那個男人跟在我身後,保持著大概三步的距離,步伐不緊不慢,像一個押解犯人的獄警。
我們穿過兩條街,走進工廈大廈,電梯緩緩上升到十六樓,我打開單位的鐵閘,他站在我身後,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往裡面掃了一眼。咪咪不在這裡,牠在劏房那邊,雖然一個警察理應不會對一隻貓做些甚麼,但我潛意識還是不想讓他看見咪咪。
那個男人走進單位,環顧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書桌上那疊急救手冊和訓練筆記上停了一秒,又掃過窗口旁邊的健身單車和太陽能充電板,最後落在梳化床上。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慢慢地走到梳化前面,坐下來,背往後一靠,一隻手搭在梳化扶手上,姿態輕鬆得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我,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種漫不經意的隨意,像在問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說說吧,那些預言是怎麼回事?」
我站在書桌旁邊,沒有坐下,我在思考……他知道了多少?他的目的是什麼?他是代表警方來正式盤問我,還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私下行動?
這幾秒的沉默裡,我們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交匯,像兩把無聲的劍在互相試探,他的眼神很銳利,但我不急著出招,等他先攤牌。
他看著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扯,補充了一句,他的語氣很篤定,說王思齊和王思賢已經招認了,他只是來確認,不是真的需要我的證詞。他頓了一頓,語氣放慢了一點,說如果我的口供跟他們對不上,我就會有大麻煩。
我聽到這句話,反而鬆了口氣。
那一瞬間,我幾乎想笑出來。他這番話……「你的同黨已經招認了,你最好也老實交代」,這種套話技巧我在報館做記者的時候見過無數次,也用過無數次。
警察在沒有證據的時候最常用這一招,用來嚇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王思齊或許會中招,但我不會。我兩世為人,做了十五年記者,採訪過無數罪犯和警察,見過太多這種審訊技巧。他這番話反而暴露了一個事實,他其實知道的不多。
如果王思賢真的招認了,他不會坐在這裡問我「那些預言是怎麼回事」,他會直接告訴我她說的部份供詞,以此擊潰我的心理防線,然後問我跟她的口供有沒有出入。
如果他真的有足夠證據,他不會坐在我的梳化上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也不會在我樓下苦守這麼多天,他會申請搜查令直接爆門搜查,找不到我的話會出通緝令,然後直接拉我回警局。
而且,我信得過王思賢不會招認,那個女人心思縝密到連買弓箭都要找個合理藉口來掩飾,她也知道走錯一步可能就是萬劫不復,不可能輕易在警察面前崩潰。
他搬出她的名字,反而讓我看穿了他的底牌……他不是在攤牌,他是在虛張聲勢。他在釣魚,而我這條魚不咬餌。
我從書桌旁邊拿起一張摺椅,打開,放在他對面,坐下來。我的動作很慢很平穩,從容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明明心跳還是很快,但面對他的時候,我忽然冷靜了下來。
這半年來我面對過的恐懼太多了,喪屍、天台邊沿、母親的遺書、女孩墮海、紫晴企跳……跟那些相比,一個坐在梳化上的警察不算什麼。
我問他怎樣稱呼,這一步是故意的,從被審問者變成對話的主導者,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問對方的名字,他瞇起眼,說自己叫李承勳。
我說:「李Sir,我冇嘢講。」
李承勳冷笑了一聲,問我是不是覺得他不敢拉我,他的語氣硬了一點,但我不急,我的語調依然平穩。
我說你真要拉我,頭先喺街已經拉咗,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他的虛張聲勢,他沒有立即拉我,說明他沒有足夠的法律依據;他選擇在我的工廈單位談,而不是警局,說明他可能根本沒有正式立案,甚至沒有跟上級報備。
他瞇起眼,死死盯著我,那雙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銳利,像兩根釘子。
這是一種技巧——用沉默和眼神製造壓迫感,讓對方感到不安,主動填補沉默的空白。
我沒有避開他的眼神,也沒有開口,兩人就這樣沉默對峙著,空氣裡只有窗外傳來的遠處貨櫃碼頭的低沉機械聲,他在等我心虛,我在等他攤牌。誰先開口,誰就輸了這一回合。
大約過了十秒。他忽然轉頭,視線在單位裡掃了一圈,說這裡環境不錯,問我係咪住得好舒服,像是在閒聊。
他想抓住我的破綻,工廠不能住人,如果的答得不對,他就能以此要挾,甚至以違反地契來控告我,到時我要上法庭解釋、罰款、甚至被業主退租。
我笑了笑,說我住喺隔籬街劏房,呢度只係我租嚟做嘢嘅地方。
他立即追問,我都俾報館炒咗,仲有咩做,他查過我的就業記錄,知道我被裁員了。
他認為我在說謊,而且想試探我為什麼要租兩個單位,我根本沒有工作,一個失業中年男人同時租著兩個單位,其中一個還放滿了健身器材和太陽能充電板,這些在一個警察眼中無疑是非常可疑的。
我隨口說了個答案,我說我而家係網上作家,喺度寫小說賣錢,唔得咩。
他懞了一下,那張瘦削的臉上有那麼一瞬間閃過一絲錯愕,他查過我的背景,知道我以前是記者,但他沒想過我會給出一個這麼無厘頭的答案。
寫小說賣錢?他沒辦法反駁,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在網上有沒有寫小說,這個答案也解釋了為什麼我要租一個「工作室」,為什麼我整天待在工廈不出門,反正他也不能證明我在說謊。
他見威迫不成,語氣放緩了一點,說自己冇惡意,純粹係對我能夠預言得咁準有啲好奇,他說如果我肯坦白,有需要幫手嘅地方佢可以幫我,他的語氣聽起來誠懇了很多,不再是剛才那種咄咄逼人的盤問,而像一個只是想搞清楚真相的好奇者。
我其實也有疑問,想了想後問他為什麼手機有那張我在長回公路的照片,他為什麼認為我就是未來人。
李承勳露出一種「你終於肯問問題」的表情,他似乎在權衡要不要回答我,或者要回答多少,過了一會,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平淡。
他說他們扣下了宋楚成的手機。
我問他宋楚成是誰?他翻了翻白眼,說宋楚成就是密密宋,我這才知道密密送的名字,我做了一個繼續的手勢。
他說宋楚成手機裡的投稿全是匿名電郵或加密訊息,伺服器在海外,根本追不到來源。但找到跟他連咪的那個阿揚的電話號碼,他找上阿揚,只嚇了他幾句便甚麼都說了,包括未來人的預言和他的死黨王思齊。
長回車禍慘劇還在善後,包括厘清責任,警局有大量證據和存檔片段。他調出了所有的車CAM片段和警方內部存檔,看了很多段片段,有些是收費站閉路電視,有些是途經車輛的行車記錄儀,在不止一段片段裡,他看到一個男人,清晨六點多就到了長回公路收費站附近的避車處,站在電單車旁邊,拿著相機,像在等什麼。
那個時間,車禍還沒發生,所有記者都是在車禍後才趕到現場,唯獨這個男人,他在車禍發生前就到了。
他把那段車CAM截圖,拿去給技術部門放大對比運輸署的車牌登記資料,找到了電單車的車主,那輛電單車是報社的,車主登記是東灣報業有限公司。
他去了報社,拿了員工檔案,找到了我的名字和照片。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他說他還看到車禍發生後我從避車處衝出去救人,看到我砸破車窗把那對母子從火海裡拖出來。當時車頭已經冒煙,隨時會爆炸,我卻沒有跑,反而繼續拉那個女人出來,他說他看得出我不是壞人。
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了一點,他說如果我肯乖乖合作,將事情講清楚,他不會難為我。
我聽完之後,沒有立即說話,原來是車CAM,千算萬算,我沒算到那場車禍的車CAM會把我的行蹤拍下來,那時候我站在避車處,以為沒有人會留意,結果那段片段卻成了追查到我身份的關鍵。
他說的最後那段話……說看到我救人,說他知道我不是壞人,但我不是王思齊,我不會因為對方語氣變軟就放下戒心。
他現在用的是「好警察」模式,先扮惡,再扮好人,讓你覺得他是站在你這邊的,然後你就會不知不覺地對他坦白。
這種手法我在報館見得太多了,他每退一步,我都知道那是策略,不是真心,我還是那句:「我冇嘢講。」
他看著我,停了大約三四秒,那雙銳利的眼睛再次瞇起來,像是在重新評估我這個對手,然後他站起來,臉色陰沉,說我一定會後悔。
這是最後一招,用威脅來掩飾自己的失敗,我沒有理他,他徑自走向門口,用力摔上門,鐵閘撞在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那聲巨響不是為了表達憤怒,是為了向我施加最後一絲壓力,讓我後悔,讓我心虛,讓我自亂陣腳。
我坐在摺椅上,沒有動,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過了好一陣子,我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李承勳走了,但他不會放棄,他現在知道從我這裡套不出話,他下一步會做什麼?
去查王思賢和王思齊?去查密密送?還是會回來,帶著搜查令?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他不是警方正式行動的一部分,起碼現在還不是。
可能是警方還沒有重視這件事,也可能是沒有任何證據真的明確指向我。
他現在只是以個人身份,一個執著地在追查的警察,他沒有證據,沒有搜查令,甚至可能沒有告訴上級。
這代表他接下來能做的事是有限的,只要我繼續保持低調,他沒有新證據就無法進一步行動,而我只要再拖延五個月。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vDQkXys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