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陰
這幾天,每天去海濱練跑和練習四行動作已經成了慣例,清晨的海濱長廊通常人很少,只有幾個阿伯在散步和一兩個年輕人在練跑,如果昨天是周末或假期,就會多些醉昏昏的年輕人結伴離開。
我在長廊最末端那個較少人的角落,把那四個動作——貓走、猴走、猩走、蟹走逐一練習。
起初那兩天,每種動作做不到兩分鐘就全身發抖,核心像被人用火燒一樣,手掌和膝蓋磨得通紅,但我沒有停,不是因為我有多堅毅,而是每次想放棄的時候,我都想起上一輩子在天台上那些日子,想起自己連一道矮牆都翻不過去,想起那些因為體能太差而死在街上的普通人,我不想再成為那些人。
貓走的流暢度進步最明顯,一開始手腳不協調,走不到幾米就歪倒,現在可以保持穩定的節奏,連續走兩分鐘不停下。手掌著地時身體不再拱起,背脊能維持平直,核心收緊時腹部深層肌肉的灼熱感還在,但已經不像最初那樣難以忍受,反而有種酸痛中的踏實感。
猴走的協調性也慢慢好轉,手腳的配合比之前流暢得多,身體不再動不動就往旁邊塌,雙腳跳過去時重心可以穩住。雖然連續跳兩分鐘之後還是會氣喘如牛,但休息時間比當初縮短了不少。
猩走仍然是四種動作中最折磨人的一種,肩膀和上背要承受整個上半身的重量,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肩胛骨之間的肌肉在劇烈收縮,三頭肌像被火燒一樣,拳頭撐在塑膠跑道上磨得生疼,但比起上星期只能走三步就倒下,現在總算可以勉強連續走上兩分鐘,姿勢不完美,但至少不再塌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蟹走對核心和肩膀的壓力還是很大,腹部朝天的反向支撐讓臀部極易下墜,每次練完都覺得腹部被人打了一頓,但這幾天持續練習之後,核心的耐力確實比之前強了,練完蟹走之後不再像最初那樣癱在地上起不來。
除了四行動作,我在劏房也加入了Bear Hold的練習。
Bear Hold聽起來很簡單,四肢著地,膝蓋離地幾厘米,核心收緊,背部平直,保持不動,但真正做起來才知道這動作有多折磨人。
它不像四行動作有節奏可以分散注意力,Bear Hold就是靜止的折磨,一開始只能撐幾十秒,腹部就開始像被火燒一樣顫抖,全身冒汗,呼吸紊亂。但幾天堅持下來,現在已經可以連續撐到兩到三分鐘,比起最初進步了不少。
每天的練習時間控制在二十五分鐘左右,四個動作各兩分鐘,動作與動作中間休息一分鐘,總共做兩組。
再加上在劏房做Bear Hold和核心訓練,核心明顯增強了不少,休息時間比當初縮短了一半,身體的恢復速度明顯比以前快。
當然,跟那些真正的飛躍道愛好者相比,我的進度仍然慢得可憐,但對我來說,每一次練習都是為了能在末日裡跑快一步、跳高一寸、撐久一點。
今天查看工廈的IP CAM時,終於發現了一點異常。
早上十點左右,一個男人經過我單位門口的走廊,他穿著深色外套,戴著鴨舌帽,步伐不快,經過時沒有看鏡頭,看起來像普通的路人。
下午一點左右,他又出現在走廊另一端,這次他沒有經過我門口,而是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背對著鏡頭,像在看風景。下午四點左右,他再次經過我單位門口,這次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
我盯著手機螢幕上這三個畫面,反覆看了好幾次。同一個男人,六個小時內三次經過我的單位門口的走廊,這個男人我沒有見過,不是隔壁單位的住戶,也不是清潔阿姐或管理員。
他的路徑沒有明顯目的,三次經過都在不同時間,方向也不太一樣,我記下了他的身高體型,中等身材,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走路時左肩略低,可能是習慣性姿勢。
但也可能只是剛巧新搬來的住戶,工廈的非法劏房很多,住客流動性大,有人搬進搬出很正常。可能他只是還未熟悉路線,或者剛好有朋友住在這層,所以一天經過幾次。
我不想草木皆兵,但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了,阿齊的朋友在密密送連咪之後,警方已經介入,雖然這陣子沒有後續消息,但我不敢排除任何可能性,我決定先繼續觀察,如果他再出現,可能就要想一想下一步的行動。
下午,紫晴傳了訊息來,她說二月六日就考完大考,這段時間她每天都要在學校參加補課和去補習班,不斷做練習題,連週末也要回去,好久沒探望咪咪了。
她說到時想帶咪咪出去走走,問我可不可以,我說咪咪一切都好,每天吃飽睡、睡飽吃,叫她放心考試,之後想去哪玩都成。
她回了一個笑臉emoji,然後說要繼續溫習了。我看著那個笑臉,想起她在天台上哭得歇斯底里,哭著說不想死的那個下午,現在她說要帶咪咪出去走走,語氣平靜,很好,這種平靜就是我這半年來最想守護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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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3日 星期二 陰
今天一早,我如常打開手機查看工廈的IP CAM,畫面一切正常,走廊空無一人。然後我從劏房窗口放出無人機,讓它繞著工廈飛兩圈,無人機的鏡頭俯瞰著整棟工廈和附近的街道,畫面裡街道上行人稀疏,幾輛貨車停在路邊,便利店的店員在門口抽菸,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人。
他站在工廈對面的燈柱旁邊,倚著燈柱,手裡夾著一支菸,無人機的鏡頭拉近,看清了他的身形……中等身材,深色外套,鴨舌帽,跟昨天在IP CAM畫面裡三次經過我門口的那個男人是同一個人。
他沒有在看手機,沒有在聽耳機,沒有做任何一個等人時會做的動作,他只是站在那裡,抽菸,偶爾抬頭看一眼工廈的樓層,然後繼續低頭抽菸。
我控制著無人機,保持距離繞著他周圍飛了一圈,他沒有注意到,無人機的飛行高度和距離足夠讓它看起來像一隻無害的海鳥。
確定是那個人後,我先將無人機召回,過了一個小時再放出無人機,那個人還在!
如是者我每隔一小時便放出無人機一次,直到中午12點多那次偵察,那個人才消失不見,他整整在那根燈柱下站了一個早上。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是來找我的,就不知道是警察、是記者、還是什麼人。
今天我不能去海濱了,如果他在監視工廈,那他現在很可能也還在附近,我坐在床邊思考今天該去哪裡訓練,訓練不能停,但可以在別的地方進行。
我從網上查到一個地方——左亨谷遊樂場。
這是一個設在狗籠關區的公共休憩空間,佔地很廣,有緩跑徑、網球場、游泳池,也有休憩廣場。
網上的評論說那裡人流不算多,平日很清靜,距離東灣不算太遠,大概兩公里多,正好跑步過去。
我換上速乾衣,帶上運動手環和一個小背囊,裡面放了一支水和毛巾,故意繞開工廈那條街,從劏房所在的大廈後門出去,沿著工業區邊緣的街道慢跑,穿過幾條安靜的小巷,跑向狗籠關方向。跑了大概二十五分鐘,左亨谷遊樂場的入口出現在眼前……一片寬闊的綠地,入口處有幾棵高大的榕樹,樹蔭下擺著幾張長椅。
我先走了一圈視察環境,這裡比我想像中的設施更齊全,有一片大草地可以練習四行動作,有一個健身站和長者健體園,裡面有單槓、攀爬架和欄杆,地下鋪了軟墊,我心想之後如果要練習飛躍道的進階動作,可以過來這邊。
我在大草地找了一個角落,開始練習貓走、猴走、猩走、蟹走,草地上做這些動作比塑膠跑道舒服得多,手掌和膝蓋的壓力減輕了不少。
做完四行動作之後,我走上緩跑徑,以運動手環計算距離,開始緩跑,緩跑徑鋪了紅色塑膠,沿著遊樂場的邊緣繞一圈,我沿著緩跑徑完成十公里,彎著腰扶著膝蓋喘氣,又完成了一天的功課。
之後在狗籠關一間茶餐廳吃了碟頭飯,休息了一會,然後步行回家,回去時我故意走之前住的那棟工廈旁邊的馬路,經過路口時,我以最自然的步速走過,視線餘光掃過工廈對面那盞燈柱。
夜色中,那個人又出現在那裡。
他挨著燈柱,手裡夾著一支菸,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他的姿勢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樣,像一座釘在燈柱旁邊的雕塑,我不由心中一緊,但表面裝作平靜,以均勻的步速走過路口,沒有加快,沒有回頭。
那個男人又來了,他一定是在找我,但他是誰?警察?記者?還是某個看過密密送直播、好奇心過剩的普通人?
如果是警察,他應該不會一個人站在路邊抽菸,他會有搭檔、有車、有通訊器材。
如果是記者,他應該會帶著相機或攝影器材。
這個男人只是一直站在那裡,像在觀察、在等待。
我繞遠路回到劏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咪咪走過來用頭蹭我的腳踝,我彎腰把牠抱起來,牠在我懷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必須要想好對策,這個人找到了這裡,我究竟要一直躲在這裡足不出戶?還是逃跑直接離開東灣?還是直面對方問對方是誰有甚麼企圖?
誰能告訴我應該怎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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