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日 星期四 陰
再三考慮,我還是覺得要多準備一個據點。
那晚阿齊的朋友在密密送連咪之後,雖然網上絕大多數反應都是嘲笑,但我不敢掉以輕心。
王思賢已經刪除了登高帳號,我也刪了,我們在網上留下的痕跡應該很難追查,但現實世界呢?王思齊知道我的地址,他不會出賣我……我暫時還相信他,但如果他再喝醉呢?如果再有一個朋友趁他心情低落時套他話呢?
一個知道末日預言、知道未來人存在、甚至知道未來人住在東灣工業區的人,之前還沒出事我也沒覺得怎樣,但現在既然已經洩了一次密,也就有可能再次出現錯漏,這是我整條防線最脆弱的環節,我不能把雞蛋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我將目標放在附近的工廈非法劏房,這一帶的工業大廈有很多非法改建的劏房,沒有向政府申報,業主為了避稅通常不會打厘印,租約就是一張手寫的簡單協議,租客身份不會被記錄在任何官方系統裡,這種地方對正常人來說是缺乏保障的陷阱,但對我來說,這是隱藏身份的最佳選擇。
昨天元旦,我沒有打電話給業主,只是上租屋網自己找業主直租的盤,記下了幾個合適的電話號碼。今天早上吃過早餐,便逐一聯絡。
第一個業主是個六十多歲的阿伯,單位在三樓,沒窗,廁所發出一股霉味,走廊堆滿了雜物,我看了兩眼便搖頭走了。
第二個業主是個中年女人,單位在二樓,一百五十呎,比我的工廈單位小得多,但有一個對著街道的窗戶,樓層有五戶,共用兩個廁所,有儲水式熱水爐。
單位裡有基本的家具,一張單人床、一個塑膠衣櫃、一張摺疊枱。電子密碼鎖,可以自行設定密碼,不用擔心鑰匙被人複製。
月租三千元,包水電,距離我的工廈單位兩條街,步行不到五分鐘,我看完之後幾乎沒有猶豫,當場就決定要了。
業主從抽屜裡隨便找了張A4紙,在上面寫了地址、租金、押金金額、和幾條簡單條款,10點後不能喧嘩、不能明火煮食、不能轉租給人。
她簽了名,我簽了名,她收了我兩個月押金和一個月上期,總共九千元,然後把密碼鎖的預設密碼寫在紙上遞給我,沒有合約,沒有政府印花的紅色蓋章,沒有身份證副本存檔,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官方記錄裡,都不會跟這個單位扯上關係。
接下來是搬運,工廈單位裡那些物資,我不能全部搬過來,太多了,而且那邊仍然是我主要的據點,這裡只是安全屋。
我需要轉移的是最重要的東西:一套複合弓連箭、一架無人機、一套大型流動電池連太陽能充電板,還有最少一個月份量的食物和水……還有咪咪的東西,貓砂盤、貓糧、水碗食物碗。
我之前在紫晴家五金舖買了一架手推車,剛好派上用場。把物資裝上車,從工廈推出來,穿過兩條街,推進另一棟工業大廈的貨𨋢,再推上二樓的劏房。來回七八次才搬完。那間一百五十呎的劏房很快被塞得滿滿當當,紙箱疊得到處都是,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從門口走到床邊。
我又去了一趟電子用品店,買了一個充電式的IP CAM,這不是用來防盜的,是用來防人的。
我把IP CAM安裝在工廈單位門外的天花角落,鏡頭對準走廊。它有動態偵測功能,有人經過就會自動錄影,畫面即時傳送到我的手機,這樣即使我人不在工廈,我也能隨時查看有沒有人來過、有沒有人嘗試進入我的單位。
之後我便暫時搬過來劏房這邊住,單位很小,一百五十呎,放了物資之後更小,轉個身都要側著身子,感覺比我當初在下邨的劏房還要擠迫一點。
咪咪對新環境很不習慣,一到就四處聞,從門口聞到床底,再從床底聞到廁所,然後坐在紙箱上面看著我,耳朵壓得扁扁的。我拍了拍大腿,牠沒有過來,只是轉頭看了看窗外那片陌生的街道。
我讓牠自己慢慢適應,沒有勉強牠,從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我工廈那棟大廈的側面,十六樓的窗口隱約可見,如果仔細看,還能看到窗台上那塊太陽能充電板的邊緣。我在這邊看著那裡,心想如果有人在那邊監視我的單位,我就可以在這裡發現他們。
我坐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拿出手機証網,翻看這兩天各大論壇的帖子。
那個連咪的人所說的話,「6月8日全球喪屍末日」已經在各大論壇傳開了。
登高有幾個討論帖,求生誌也有,連一些新聞網站的留言區都有人在討論。但絕大多數反應都是嘲笑:有人說這是密密送為了博流量自導自演,有人說「又係世界末日,聽過幾百次啦」,有人貼了張政治AI圖「呢個先係真正嘅世界末日」。
沒引起什麼波瀾,沒有人把它當真,但我還是覺得小心無大錯。
真正的危險從來不是那些嘲笑的人,而是那些少數可能認真對待這件事的人——比如,一個好奇心過剩的記者,或者一個正在追查網絡謠言的警察。
我關掉手機,躺在那張狹窄的單人床上,咪咪終於從紙箱上下來,在我旁邊團成一團,牠的體溫從薄薄的被單透過來,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像一個小小的暖爐。我摸著牠的背,閉上眼睛,心想接下來這幾天要多加留意四周的情況,確認沒有人跟蹤或監視,才能決定是否搬回工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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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7日 星期三 陰
這幾天,我為了隱藏自己,完全改變了生活規律,我沒有再去東灣那間健身室,那裡太顯眼了,職員認得我,教練Alex認得我,有幾個常去健身的阿伯也認得我,一個四十五歲的禿頭男人每天固定時間出現,固定使用那幾部器材,固定在那個時間沖涼,而且入會時還登記了我詳細的資料。
如果有人想找我,健身室會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我把訓練全部改成戶外和室內自重運動……去海濱長廊練跑;跨區購買物資後背著十幾公斤的背包徒步回來,當作負重訓練;在劏房那丁點空間裡做深蹲、俯臥撐、平板支撐,地方小,動作要更小心,但一樣做到滿頭大汗。
每天我也會查看工廈單位的IP CAM,手機屏幕上的畫面是走廊的固定鏡頭,對著我的單位門口。白天,清潔阿姐推著地拖經過;晚上,隔壁單位的住戶下班回來,開門,關門;深夜,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天花板的日光燈在畫面裡發出慘白的光。沒有可疑人物,沒有人嘗試開我的門,沒有人在我門口徘徊。
除了IP CAM,我也會從劏房的窗口放出無人機,這扇窗對著街,正好可以看到工廈那棟大廈的側面。
我把無人機升到半空,讓它繞著工廈飛兩圈,畫面俯瞰著整個工業區,樓下的街道、附近的幾棟工廈、遠處的海濱長廊。偶爾有貨車司機在卸貨,有便利店的店員在門口抽菸,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
沒有可疑車輛,沒有人長時間逗留在工廈附近,沒有任何異常,我收了無人機,把它放回窗台上,心想自己是不是太過敏感了,搞得自己像個神經病一樣,每天查監控、放無人機、躲在劏房不敢出門。但小心無大錯,我寧願被人當成神經病,也不願因為一時大意而被警察找上門。
劏房這邊的生活體驗很不好,五戶人共用兩個廁所,有些住客衛生習慣很差,用完廁所不沖水,馬桶邊沾著屎尿,廁板上還有腳印,垃圾桶堆滿用過的廁紙沒人清理。
有時急起來衝去廁所,卻發現裡面有人,只能在門外乾等,等到裡面的人慢吞吞出來,我進去時已經憋到快要爆炸。
幾戶鄰居的關係也很差,我親眼見過隔壁那個中年男人對著剛從廁所出來的住客破口大罵,說他把廁所搞髒了不清理;那個住客不甘示弱,回罵了幾句,兩個人差點在走廊動手,之後大家碰面時都把對方當成透明人,板著臉,連招呼都不打。
我住在這裡唯一的安慰是咪咪,牠已經慢慢習慣了這間劏房,不再像第一天那樣緊張地四處嗅聞,但牠還是不太喜歡這裡,晚上偶爾會醒來,對著陌生的窗外低低叫幾聲,然後走回來在我腳邊團成一團。我摸著牠的背,感受牠的體溫,心想等風頭過了,就帶牠回工廈。
晚上,我坐在劏房那張窄床上,打開密密送的頻道。今天的直播氣氛跟之前完全不同……主持人沒有亢奮,沒有調侃,而是一臉嚴肅地對著鏡頭,說他今天被警方請去警局問話,我的心跳登時漏了一拍。
他詳細描述了過程,兩名警員下午到他家敲門,出示證件後請他協助調查。他被帶到警局,在一間小房間裡被盤問了好幾個小時,警員查問了未來人的身份,那些預言是從哪裡來的,他跟未來人是什麼關係。
他如實說所有投稿都是匿名電郵,他根本不認識未來人,只是收到投稿後覺得有趣就在節目中讀出來。
警員扣起了他的手機,說要調查裡面的通訊記錄和電郵往來,他說他不怕調查,因為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手機裡的記錄也全都是公開的內容,沒有任何隱藏的東西。
最後警察警告他,叫他不要再散播引起公眾不安的信息,就放了他,主持人對著鏡頭說,他不會因為這樣就停播,但也呼籲觀眾不要恐慌,未來人的預言是真是假,時間會證明。
留言區各種聲音都有,有人支持他,說警察打壓言論自由;有人罵他活該,說他終於惹禍上身;也有人認真討論,說如果警方介入,是不是代表未來人的預言真的有問題?還是警方在隱瞞什麼?
我關掉直播,發現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隻從脊椎底部慢慢往上爬的寒意。
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警方介入是因為那個連咪的人……他在一百二十萬觀眾面前說出了「6月8日全球喪屍末日」這個具體日期,加上未來人之前幾次的準確預言,這對警方來說或許已經超過了網上吹水,變成有可能引發公眾恐慌的言論。
我的手指已經打開了Freema,懸在王思賢的聯絡頁面上面,我想告訴她警方開始行動了,想問她有沒有事,阿齊有沒有事,但我忍住了。
她一定也在看密密送,甚至她和阿齊可能已經被警察盯上了,如果我主動聯絡她,萬一她已經被盯上,我們的關係就會立即暴露,等於自投羅網。
我關掉Freema,把手機放在床邊,咪咪蜷在我的腳邊,牠的尾巴輕輕掃過我的腳踝,像在問我為什麼還不睡。
窗外那部無人機仍停在窗台上,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指示燈,樓下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投下孤零零的光圈,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知道,風暴正在逼近,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保持冷靜,以不變應萬變。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3g4giLis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