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9日 星期四 陰
紫晴那晚回去之後,這兩天都沒有聯絡我,也沒有來工廈。
我沒有太擔心,她說下星期就要搬屋,這幾天應該忙著執拾東西,將整間屋塞進紙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她還要上學。
她的書枱還在舊屋,如果她媽咪同意了,搬屋之前應該會找我幫忙搬過來,現在沒有消息,可能是還在商量,也可能只是忙到忘記了,我打算過兩天再沒有消息才主動聯繫她。
這兩天我也沒有閒著。手臂的傷已經完全恢復了,跑步和踩單車的強度逐漸提升,早上去健身室慢跑一小時,晚上在家踩健身單車,體重穩步下降到八十一公斤,肚腩又消了一圈,穿衣服時腰圍的變化比以前更明顯,褲頭要再扣入一個洞才不會鬆。
飲食控制已經變成了習慣,現在即使半夜醒來也不會想去翻雪櫃,身體好像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成另一個人,不是變成什麼肌肉猛男,而是變成一個能夠在末日裡跑得快一點、撐得久一點的普通人。
下午去了健身室,今天是教練堂,我換好衣服走進健身區,沒看到Coco,反而看到那個男助教站在負重區,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冷淡。他見到我進來,說Coco已經辭職了,以後我的教練堂由他接手。
我愣了一下,辭職了?上次跟她吵架之後才過了幾天,她居然這麼快就辭了。
我不知道她是因為跟男助教的感情問題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但無論如何這對我的訓練安排來說是個不小的變動,不過教練換人這種事在健身室也不算罕見,我沒有多想,點了點頭,說沒問題。
但訓練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
他今天要我做的負重比Coco之前重得多。胸推機的重量調高了十公斤,划船機也加了碼,我做了兩組已經覺得吃力,右手前臂的舊傷位置隱隱發緊。
我說這個重量太重了,之前Coco是用較輕的重量讓我先掌握正確姿勢。他冷冷地說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之前那種輕飄飄的訓練根本沒用,要進步就要加重。
我忍住繼續做,做完第三組胸推之後手臂開始抖,到了划船機,他站在旁邊看著我,每當我動作稍有不穩,他就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說不要聳肩、背挺直、手腕不要彎。
我在做第四組的時候手腕角度不太對,他立即走過來用力調整我的手腕,動作粗魯,一點也不像Coco那種精準而輕柔的觸碰。
我說手還未完全恢復,能不能減輕一點重量。他說我的手臂已經拆線了,根本沒事,如果怕受傷就不要來上課。
這句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導火線,我把啞鈴用力放回架上,看著他,問他是不是在針對我。他也看著我,眼神硬得像石頭。
他問我覺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四十五歲的肥佬,以為上幾堂課就能變成什麼?然後他提起Coco,他說Coco就是因為覺得教這種學生很累才辭職的,說她每次都故意把拉筋環節拖長,就是因為不想教我這種人。
我知道他在胡扯,Coco辭職的原因我大概猜得到,而且那跟我的訓練完全無關,但聽到這些話從一個教練口中說出來,我還是覺得火燒到了臉上。
我們吵了起來,聲音大到其他學員都轉頭看過來,我說要去櫃枱投訴,他說隨便,然後便轉身走開。
櫃枱的職員看到我走過去,表情有點緊張。我把事情說了一遍……教練態度惡劣、不顧我手臂舊患強加過重負重、還對學員人身攻擊。
我說如果這種人可以繼續當教練,我要退會。職員連忙請我稍等,走到裡面的辦公室,過了一會,Alex從裡面走了出來。
Alex就是最初那個向我推銷課程的男教練,他今天穿著深藍色的 polo shirt,手臂的肌肉線條在袖口下面若隱若現,表情沉穩,語氣溫和。
他把我拉到休息區的角落,先道歉,說發生這種事是健身室的責任,如果我想投訴或退會,他可以立即幫我處理。
然後他語氣一轉,問我可不可以跟他簡單做幾個動作,他想了解一下我的體能狀況,看看能怎樣安排之後的訓練。
我猶豫了一下,說好。
他帶我回到負重區,沒有急著叫我上機器,而是先站在我面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
那種目光不是健身教練推銷課程時的算計,而是像一個懂得人體運作的人在評估一副機器哪裡需要維修。
他叫我伸起右手,然後叫我做幾個簡單的動作,手臂向前平舉、向側展開、向後拉伸。
每做一個動作,他都會用手指輕輕按在我肩膀和上臂的不同位置,感受肌肉的收縮和關節的活動幅度。他的手指觸感跟Coco完全不同。
Coco的觸碰帶著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溫度,而Alex的觸碰則是純粹的專業評估,像醫生在檢查病人。
他看完手臂之後叫我做了幾個深蹲,沒有加重量,只是自重,我蹲到第三下他就叫我停,走過來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我的右腳腳踝,說我的重心偏向左邊,可能是因為之前右膝受過傷,身體不自覺地避重就輕。
他說如果不糾正這個習慣,將來負重深蹲時會對左膝造成過度壓力。我有點意外……他沒有看過我的訓練記錄,只靠肉眼就看出了我右膝的舊患問題。
他帶我走到腿舉機前面,這部機器Coco以前也帶我做過,但她設定的重量比較輕,主要是讓我掌握動作幅度和呼吸節奏。
Alex在機器旁邊蹲下來,一邊調整重量一邊說,他看過我之前幾堂課的訓練記錄,Coco每次都有寫,他很欣賞她那種細膩的教學方式,但她太過保護我了。
他說以我這個年齡和體重,經過了將近一個月的基礎訓練,肌肉和關節已經準備好承受更大的刺激,如果繼續用輕重量做高次數,心肺功能會繼續改善,但肌肉力量不會有明顯增長。
他把重量調到一個我從未試過的數字,然後坐上機器,親自示範了一次。他的動作很穩,雙腳蹬起時大腿肌肉瞬間緊繃,線條分明得像解剖圖。
他邊做邊說,叫我先做八下,做到第八下如果還有力就繼續,做不到就告訴他。
我坐上機器,雙腳踩在踏板上,深吸一口氣,開始蹬。第一下不算太難;第三下開始大腿前側有明顯的灼熱感;第五下的時候那種灼熱感蔓延到了臀部和大腿後側;第六下我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膝蓋微微發顫;第七下我幾乎是咬著牙完成,雙腿在伸直的那一刻抖得像快要散架的機器。第八下……我用力蹬出去,但踏板推到一半就卡住了,大腿的肌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我聽到自己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踏板緩緩落回原位。
我坐在機器上喘著粗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模糊了視線,我說做唔到,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
Alex站在機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他沒有說「算啦下次再試」這種安慰的話,而是用一種很堅定的語氣叫我再試一次,休息五秒,然後再來多一下。
我看著他,有點想搖頭,大腿的肌肉還在發抖,那種抖是身體在告訴你它不想再動了。但他沒有移開視線,眼神很穩,語氣篤定,說我的肌肉還有力,只是腦袋覺得冇力。他說最後這一下才是今日訓練嘅價值所在。
我不知道是被他的語氣說服了,還是純粹不想在一個專業教練面前認輸,我把雙腳重新放上踏板,調整呼吸,用力蹬出去。
踏板移動的速度慢得像在推一座山,大腿肌肉在燃燒,膝蓋在發抖,他立即站到機器旁邊,雙手虛扶在踏板兩側,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低沉而有力的聲音催谷我,他說繼續,唔好停,推穿佢,就到頂啦。
他的聲音像一盞在霧中亮起的燈,不高不低,剛好穿透了我腦子裡那把叫我放棄的聲音。
踏板終於推到頂點,我全身的力氣在那一刻全部耗盡,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後癱在機器座椅上。
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沿著額角流進眼睛,澀得我睜不開眼,大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有人在皮膚下面彈著一根根細小的橡皮筋。
我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吸氣,耳邊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和機器金屬部件冷卻時發出的輕微咔嗒聲。
他沒有立即叫我起來,而是遞給我一條毛巾,讓我在機器上坐了一會,然後他語氣平靜地開始講解。
他說這就是力竭訓練,每次訓練都要做到最後一兩下幾乎做唔到,咁樣肌肉先會受到足夠嘅刺激去增長。但前提係動作要正確,要有人喺旁邊睇住,確保最後嗰幾下唔會因為疲勞而走樣,咁樣先唔會受傷。
等我慢慢從機器上下來之後,他帶我去做划船機,同樣先示範,同樣把重量調高了一些,同樣在我做到最後一下時站到我身邊。
我的背部肌肉比大腿更弱,做到第六下已經力竭,身體不自覺地想用腰部借力,他立即用手按住我的下背,手指穩穩地壓在我的腰椎兩側,說唔准用腰,用背。
他按著我的背,我咬著牙又做了一下,背肌的酸痛像火燒一樣從肩胛骨蔓延到後腰,那一下完成之後我整個人趴在划船機上,雙臂垂在身體兩側,像兩條被抽掉了骨頭的繩子。
他讓我休息了一會,然後帶我做了幾個輔助動作,每個都是三到四組,每組都做到力竭。
整個過程他沒有像Coco那樣噓寒問暖,也沒有像男助教那樣冷嘲熱諷,他只是站在我旁邊,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用堅定的語氣催我完成最後那一下,然後在我完成之後立即幫我調整姿勢準備下一組。
訓練結束時,我坐在負重區的長椅上,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雙腿像灌了鉛,背部一動就痛,手臂連拿起水樽的力氣都沒有。
我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被徹底榨乾……不是之前那種運動後的疲勞,而是每一條肌肉纖維都被撕扯到極限之後的虛脫。
但這種虛脫感之中,有種奇怪的滿足,我知道自己真的用力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樣只是舒舒服服地完成幾組動作。
他遞給我一樽水,在我旁邊坐下來,他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開始說話,說我需要明白,真正需要逐步提升負重先係正確做法,咁樣先可以有效增強力量和肌肉。
他話男助教嘅方向係啱嘅,循序漸進加重係必經之路,但佢嘅方法完全錯晒,態度係其一,其二係佢冇解釋清楚點解要加重、加重嘅原理係咩、點樣先可以安全咁加重。佢冇令我信佢,所以我就會驚,一驚就會抗拒,一抗拒就會受傷。
他又說,Coco嘅做法係情有可原,佢知道我手臂受過傷,又知道我係新手,所以用最保守嘅方法去教,但咁樣拖落去,我好難會有明顯進步。
佢話Coco嘅做法係出於好意,但好意有時會變成限制。講到呢度佢停咗一停,他說既然我已經跟男助教爆發了衝突,之後不可能再由他教導我,以後我的教練堂會由他親自接手。
我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精準到位;關於男助教,他沒有落井下石;關於Coco,他語氣裡有一種專業人之間的互相理解,沒有半句批評,這種姿態讓我覺得可以信任他。
換好衣服,背起背包準備離開時,我看到男助教在角落收拾器材。他把那些啞鈴一個一個放回架上,動作很大,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健身室裡迴盪。
他的側臉還是那副不忿的表情,下巴繃得很緊,我站在更衣室門口,猶豫了一會,然後走過去。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我,臉色立即沉下來。
他問我還想做什麼,語氣很硬,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說我剛才跟Alex談過,他向我解釋了訓練負重的原理。
我說我明白你的訓練方向是正確的,是我太過敏感,因為之前手臂受過傷,所以對重量有些恐懼,我說我錯怪了你,對不起。
他愣住了。那張臭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不屑,而是徹底的錯愕。
他的嘴巴張開了一下,又合上,支支吾吾地擠出一句,說那個重量的確是循序漸進的,他沒有亂來。
然後他低下頭,轉身繼續收拾器材,動作比剛才輕了很多,金屬啞鈴輕輕擱回架上,不再發出那種刺耳的碰撞聲,我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健身室。
回到工業大廈,我大字形攤在梳化上,剛才雙腿酸軟到差點連行回來也做不到,咪咪跳上來用頭蹭我的手背,窗外那片海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光澤,貨櫃碼頭的吊臂緩緩移動。
我感受到腿、手臂、胸、背傳來的酸軟感,知道效果比起之前要好上太多,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很「黑仔」,但可能真正的幸運卻藏在其中,還好今天發生了這些「麻煩」的事,若Coco沒有辭職,我繼續幸運地由美女教練訓練,說不定三個月後我還是在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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