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0日 星期五 陰
下午,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紫晴。
我接起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她的哭聲,不是上次颱風夜那種帶著顫抖的哽咽,而是哭到幾乎說不出話的那種。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我好不容易才聽出大概……她阿媽把她那張書枱送給人了。
我坐在梳化上,握著手機,聽她一邊哭一邊說,原來那晚她回去跟母親商量,想把書枱搬來我這邊暫存,她母親聽完之後沒有答應,反而叫她以後不要來找我。
她母親說,一個中年男人非親非故,對一個十幾歲的女學生這麼好,一定是有企圖。紫晴嘗試解釋,說我們是因為咪咪才認識的,那晚颱風也是,是之前我幫她找到咪咪之後才慢慢熟絡的。
但她的母親根本不聽,她說咪咪本來就是街貓,誰都可以餵,為什麼偏偏這個肥佬要帶牠回家?為什麼颱風那晚會冒着風雨來找你?她叫紫晴不要再跟我來往,專心讀書,照顧阿爸。
紫晴說她不想就這樣放棄,這幾天她一直試圖說服母親,說我真的只是個好人,說那張書枱對她很重要,說她只是想找個地方靜靜地溫習。
她母親始終沒有鬆口,直到今天放學回來,她發現整張書枱不見了。她在家裡找了又找,問母親書枱去了哪裡,母親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送咗俾人啦,以後唔使再搵嗰個肥佬。
她說到這裡哭得更厲害,她問母親送給了誰,母親不肯說。她站在那個原本放著書枱的空角落裡,看著地板上那塊因為長年擺放書枱而留下的淺色方形印記,忽然覺得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她不知道為什麼母親要這樣做,那張枱是她阿爸買給她的,由小學用到現在,她母親就這樣把它送走了,連送給了誰都不肯告訴她。
我聽著她的哭聲,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一張用了十幾年的舊書枱,貼滿貼紙,邊角磨到甩色……這種東西說得難聽一點,送給人也沒有人要,也就只有紫晴才會把它當成寶。
她母親說送人,多半是騙她的。真正的答案更簡單,也更讓人心寒,她母親把書枱丟了。
為了斷絕女兒跟我這個「有企圖的肥佬」來往,她把女兒最珍惜的東西當成垃圾丟了,然後騙她說送人了。
但我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萬一我猜錯了,告訴紫晴書枱可能是被丟了,她又要再失望一次,我不想讓她再失望一次。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她先不要太傷心,說我諗下辦法,轉頭再打俾佢。
掛線之後我坐在梳化上,閉上眼睛想了想,如果書枱真的被丟了,會在哪裡?
我在下邨住了十幾年,很清楚這一區的垃圾處理流程,大型傢俬不能隨便丟在街邊,必須自行運去垃圾站,紫晴的母親急著要丟掉書枱,一定會直接丟去垃圾站,而下邨只有一個垃圾站。
我拿起背包出了門,在樓下截了一輛計程車,直往下邨垃圾站。
一路上我不斷在心裡祈禱……不要被垃圾車運走,不要被壓碎,不要被其他人撿走。
到了垃圾站,我付了車資便急步走向那堆大型廢物回收區,我站在垃圾站門口,看著裡面堆積如山的廢棄物。
破爛的梳化、生鏽的單車、發霉的床褥、還有無數個黑色垃圾袋疊成一座座小山。
空氣裡充斥著酸臭的垃圾味、引擎廢氣、還有從垃圾車壓縮槽傳來的腐爛果皮氣味。
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在把一張爛掉的梳化抬上垃圾車,引擎的低沉轟鳴聲在垃圾站裡迴盪。
我沿著大型廢物回收區的外圍開始找,垃圾站有一個專門堆放大型傢俬的區域,裡面的東西五花八門……壞掉的衣櫃、甩了腳的茶几、發泡膠碎片、還有一部屏幕碎裂的舊電視。
我繞著走了兩圈,仔細看過每一件靠在牆邊的傢俬,有一張木枱,但那是摺疊式的麻雀枱,不是書枱;有一張書枱,但那是灰白色的新款電腦枱,玻璃枱面,完全沒有貼紙,我站在膠欄旁邊,心開始往下沉。
我把搜索範圍擴大到整個垃圾站的外圍空地,那些堆放在角落的廢鐵堆、回收紙皮的壓縮機旁邊、垃圾車停泊區的邊緣……每個可能堆放大型廢物的地方我都走過去看了。
汗水沿著額角流下來,垃圾味濃得讓我有點反胃,但我還是一處一處地找,角落那堆廢鐵後面有一張木板的邊角露了出來,我快步走過去,推開壓在上面的爛鐵架……那是一張床頭櫃,不是書枱。
我站在那裡,垃圾車的引擎聲在耳邊轟鳴,灰塵和廢氣混著午後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三個可能;書枱已經被垃圾車運走了,壓縮成木板碎塊,永遠不可能找回來了。又或者她母親真的把它送人了……雖然我一直不太相信這個可能性,但也無法完全排除。又或者,它還在這垃圾站的某個角落,只是我還沒有找到。
我不甘心,決定再找一遍。
這次我走進垃圾站內部,往更深入的分類區域走,那裡堆滿了從各區運來的廢物,空氣中的灰塵比外面更濃。
一個藍色工作服的職員正站在分類區門口,低著頭在寫板上的記錄表,我正想開口問他有沒有人來丟過一張舊書枱,視線卻越過他的肩膀,透過他身後那扇半開的鐵門,看到了廢物分類區的內部。
那裡,靠著灰色水泥牆,放著一張書枱。
枱面貼滿了卡通貼紙,在日光燈下泛著褪色的七彩光澤,邊角的木紋磨得發白,枱腳有一條淺淺的裂痕,抽屜的把手是粉紅色的塑膠圓鈕,其中一個歪了一點。就是它。
那些貼紙……紫晴說過,那些貼紙由小學貼到現在。那張她趴在上面做了十年功課的書枱,那張她阿爸買給她的書枱,就這樣被丟在廢物分類區的角落,靠著冰冷的灰色水泥牆,旁邊堆著廢紙皮和壓扁的鋁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那張書枱,對職員說這是我的,掉錯了,想拿回去。
職員轉頭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入咗垃圾站嘅嘢就係政府財物,唔可以隨便攞走。他問我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張枱是我的。他的語氣不算惡劣,但很堅定,是那種每天處理無數廢物、對任何「認領」要求都本能地拒絕的態度。
我說這張枱不是我的,是一個中學生的,她阿媽冇問過佢就掉咗,佢而家喺屋企喊緊。
職員看著我,表情完全沒有鬆動,他說每日都有人嚟話啲嘢係唔小心掉錯咗,如果個個都俾佢哋攞返,垃圾站就唔使運作。
他叫我如果要投訴,可以打電話去環境衛生局。
我看著他那張公事公辦的臉,沒有跟他辯論,因為我知道跟政府部門辯論是沒有用的,我直接問他要幾多錢。
他愣了一下,反問我咩意思,我說好簡單,呢張枱對我嚟講值錢,我唔想同你拗,你話個價錢,我俾,你當冇見過張枱。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說呢啲嘢唔係咁樣做嘅。我說規矩係規矩,垃圾係垃圾,張枱喺呢度唔值錢。你開個價,我就搬走,冇人會知。
他沉默了一陣,看看我,再看看那張書枱,然後吐出一句,猶豫了一下,說可以酌情處理,但要收返行政費,我問幾多,他說五百。
我幾乎想笑出來,說到底還是想要錢。
一張用了十幾年的舊書枱,貼滿褪色貼紙,邊角磨到甩色,丟在垃圾站裡等著被壓碎,它不值五百元,甚至可以說一文不值,但有時它的價值又不止五百元……遠遠不止。
它值一個女孩十年的回憶,值一個阿爸買給女兒的心意,值一個在颱風夜縮在紙皮角落裡冷得發抖的少女,能夠在放學之後還有一張屬於自己的枱。
我從錢包裡抽出五張一百元紙幣,遞給他。他接過錢,然後幫我把書枱從廢物分類區抬出來。
書枱不算重,但體積不小,我們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穿過那條滿是灰塵的走廊,經過那堆壓扁的鋁罐和廢紙皮,抬到垃圾站門口。他把書枱靠著牆放下,然後轉身回去繼續工作,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站在垃圾站門口,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書枱的枱面貼滿了褪色的卡通貼紙,邊角磨得發白,抽屜的粉紅色把手歪了一邊,它看起來很舊、很破、很不起眼,但它還在這裡,沒有被壓成碎片。我把照片發送給紫晴,然後call了一輛貨van。
照片裡書枱靠著垃圾站的牆壁,枱面的貼紙在日光燈下清晰可見,旁邊還堆著一堆廢紙皮。
訊息剛發出去,不到三十秒,紫晴就打來了,她的聲音還是帶著哭腔,但這次不是傷心的哭,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
她問我點解會搵到,語氣像在做夢,我說書枱找到了,我會先運返工廈,叫她不用擔心,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她即刻過嚟。
貨van把我和書枱送回了東灣工業大廈,我和司機合力把書枱抬上十六樓,推進了單位,然後又給了司機150元搬運費。
書枱放在窗口旁邊,跟我那張書桌並排,陽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打在那些褪色的貼紙上,泛起一片斑駁的彩色。
我剛放好書枱沒多久,門鈴就響了,紫晴站在門口,書包還沒放下,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大概是一放學就從下邨跑過來。
她看到窗口旁邊那張書枱,整個人靜了下來,一步一步走過去,然後趴在枱上,雙手平放在枱面,額頭貼著那些貼紙,肩膀開始顫抖。
她一邊哭一邊說多謝,說了一遍又一遍,聲音悶在手臂裡含糊不清。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趴在枱上哭得這麼傷心,心裡忽然有點好笑。
書枱找回來了,她哭;書枱被丟了,她也哭。她的眼淚好像怎樣都流不完。
我說書枱都搵返啦,點解仲喊得咁淒涼。
她沒有回答,只是趴在那裡繼續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拉過一張摺椅在她旁邊坐下來,靜靜地陪著她。
就在這時,我才注意到書枱正中央貼著一張有點褪色的貼紙相。
那張貼紙相有些年頭了,邊角微微翹起,色彩因為長年日曬而變得泛白,相片裡是一家三口……左邊是紫晴的父親,穿著一件白色背心,頭髮比現在濃密得多,笑得很燦爛;右邊是她母親,那時候看起來比現在年輕許多,臉上沒有那種因為生活壓力而繃緊的線條;被拱護在中間的那個女孩,比起現在趴在枱上哭的這個少女要年輕一點,大概只有七八歲,紮著兩條小辮子,笑起來缺了一隻門牙,兩隻手分別牽著爸爸和媽媽,像握著整個世界的幸福。
我看著那張貼紙相,明白這張書枱對她來說不只是一張書枱,那是她阿爸未昏迷之前的家,是他們一家三口還在一起的家,是一個幸福的家。
她把那些幸福的碎片貼在書枱上,每天趴在上面做功課,就像還活在那個完整的世界裡,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窗外海風輕輕吹進來,帶動那張褪色的貼紙相微微翹起一角,像有什麼話想說,但終究還是沉默。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m0R6sVq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