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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7日 星期二 陰
早幾天,紫晴終於回覆了我的訊息,她先代她母親道歉,說母親不是有意的,只是太緊張她,才會在醫院裡對我那麼冷淡。
她的訊息寫得很小心,用詞斟酌,像是在擔心我會因為那次的事而生氣。我看著那段文字,想起她母親在醫院病房裡那雙戒備的眼睛,一個母親在颱風夜發現女兒被一個陌生中年男人帶走,任何正常的母親都會心生防備,她不怪我已經很好了,根本不需要道歉。
紫晴接著說,她阿爸仍然昏迷,醫生說腦部有積血,需要觀察,暫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現在全靠她母親一個人撐起整頭家……
五金舖因為颱風損失慘重,加上阿爸住院,根本無法繼續經營,已經找人來頂手。
阿爸的醫療費用累積起來也不少,她母親說可能要把自住的那層樓賣掉,她說她覺得很徬徨,不知道怎麼辦,覺得自己很沒用,幫不上忙。
我在梳化上坐了很久,反覆看著那段訊息。一個中學女生,父親昏迷,家裡經濟崩潰,母親可能要賣樓,自己還要繼續上學,這種壓力不要說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就算是成年人也未必承受得了。
我回覆她,叫她不用太擔心,她這個年紀只要讀好書就足夠了,不要想太多大人的事。
我又告訴她,如果需要找人說話,或者想找個地方靜靜地做功課、透透氣,隨時可以來工廈這邊。
訊息發出去,她回了一個「知道」,加一個微笑的emoji。那個emoji看起來有點勉強,但她還在努力表達「我沒事」,這本身就是一種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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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一堂急救課的日子,課程在田寮的聖佐治救護隊總部上課,由傍晚六點到晚上十點。
田寮……這個地方我很久沒有去了。阿媽的政府屋單位就在田寮,那間屋現在已經交還給房屋局,裡面住著另一戶人家……我刻意不去想這些,專注在眼前的課程上。
我提早十五分鐘到達,五點四十五分在接待處報到,櫃枱後面的職員核對了資料,然後說需要另外購買一本急救手冊,費用一百元。
手冊不厚,大概一百多頁,封面印著聖佐治救護隊的標誌,內頁是黑白印刷,內容包括整個課程的重點筆記、心肺復甦法的步驟圖解、創傷包紮的示範圖片、還有各種急救場景的應對指引。我翻了一翻,紙質很厚實,排版清晰,每一章後面都有空白筆記頁。
課室在二樓,是一間標準的培訓教室,白板、投影機、摺疊桌椅,牆上貼著人體解剖圖和急救流程海報。
我到達時已經有幾個學員坐在裡面,有人低著頭翻手冊,有人在滑手機。我選了前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打開手冊開始預習。
陸續有學員進來,到差不多六點,課室裡的座位差不多坐滿了,大概二十多人。學員的年齡層分佈很廣,有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大概十六七歲,大概是為了考取急救證書方便將來找工作;有幾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應該是公司要求他們來受訓;有幾個家庭主婦模樣的女士,聚在一起小聲聊天;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的阿伯,坐在角落,戴著老花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神情專注。
我大概是這裡少數幾個既不年輕也不算太老的中年男人,大家互不相識,課室裡維持著一種禮貌的安靜。
六點正,老師準時走進課室,他是個年輕男人,看上去大概三十歲左右,穿著聖佐治救護隊的藍色制服,胸口的口袋上繡著他的名字和職級。他站在講台前面,用遙控器打開投影機,屏幕上跳出第一張簡報,標題是「急救基礎課程——第一課:急救原則與心肺復甦法」。
他的聲音清晰響亮,咬字很準,開場白簡單扼要,說急救不是醫生的專利,任何受過訓練的人都可以在緊急情況下救人一命。
他先講解什麼是急救、急救的基本原則,保持冷靜、確保環境安全、先處理最危急的傷患、盡快尋求專業醫療支援。這些聽起來很基本,但他每一點都會配上真實案例來說明,令內容不會流於空洞。
到了八點,老師宣布休息十五分鐘。課室裡的氣氛稍微鬆弛下來,有人去洗手間,有人站在走廊講電話,有人留在座位上重看筆記。我環顧課室,那個阿伯正在用熒光筆在手冊上標重點,幾個學生妹在討論之後的考試會不會很難,西裝年輕人則在用平板電腦處理電郵。沒有人互相交談,大家在這個課室裡都只是短暫交集的陌生人,各自帶著不同的目的來學同一樣東西。
十五分鐘後,老師抬著一個假人回來。那是一個只有上半身的復甦訓練假人,皮膚是橘色的塑膠,胸腔可以按壓,頭部可以向後傾斜,嘴巴有一條管道可以吹氣。他把假人放在講台前面的地板上,叫所有學員圍過來,然後開始講解心肺復甦法。
他先講理論……心跳停頓之後的黃金四分鐘、腦部缺氧的損傷、每分鐘一百到一百二十下的按壓頻率、按壓深度五到六厘米。
他邊講邊示範,雙膝跪在假人旁邊,雙手交疊放在假人胸骨下半部,手臂伸直,身體前傾,開始按壓。
每一下按壓都很穩,節奏均勻,嘴裡數著節拍,三十下按壓之後停下來,用一隻手托起假人的下顎,另一隻手捏住假人的鼻子,嘴唇貼著假人的嘴唇吹氣。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萬次。
示範完之後他逐一講解常見的錯誤,手臂彎曲、按壓位置不對、深度不夠、吹氣時沒有捏緊鼻子。他講得很仔細,因為之後的課堂每個學員都要逐一在假人上練習,考試時這是必考的部分。
下課時已經十點,我把急救手冊放進背包,走出救護隊總部。
田寮的夜晚很靜,街道上只有寥寥幾個行人,空氣裡有秋天的涼意。我站在門口,看著對面那排舊式公屋,燈火稀疏,阿媽以前就住在這附近。
我忽然想起那間已經交還了的單位,想起那盞壞掉的走廊燈,想起她坐在梳化上那個凹陷的位置……我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轉身走向鐵路站。
回到東灣工業區已經接近十一點,工業區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靜,街燈很亮但行人很少,只有遠處貨櫃碼頭的低沉機械聲在夜色中迴盪。
我走進工業大廈,電梯緩緩上升到十六樓,門打開,走廊燈光昏暗,轉角處的感應燈閃了一下才亮起來。然後我看到一個人影蹲在我單位門口。
天藍色的校服裙,漲鼓鼓的書包放在腳邊,雙膝抱在胸前,背靠著鐵門,頭埋在手臂裡。紫晴。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走廊的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表情不是哭,而是一種很深的疲憊,像已經撐了一整天、撐到再也撐不住的模樣,她的眼睛有點紅,但臉上是乾的。
她說她只是想在這裡待一下,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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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來,與她平視,走廊的感應燈熄了,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燈的綠光映在她臉上,我問她等了多久,她說不知道,放學就過來了。那就是起碼等了好幾個小時。
我開門讓她進去,咪咪聽到門聲,從梳化上跳下來,走過去用頭蹭紫晴的小腿。紫晴彎腰把牠抱起來,臉埋在牠的毛裡,在梳化上坐了很久。
我去廚房用電熱水壺煲了水,沖了兩杯熱茶,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握在手裡。
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貨櫃碼頭的紅色警示燈一閃一閃,這夜沒有風,單位裡很靜,只有電熱水壺保溫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咔嗒聲。
紫晴喝了一口茶,雙手捧著杯子,蒸氣模糊了她的眼鏡……不,她沒有戴眼鏡,那是我的錯覺。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熱茶,然後開始說話。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少女,而像一個已經被生活壓了很久的成年人。
她說阿媽告訴她,層樓有阿爸一半業權,現在阿爸昏迷,法律上不能賣樓……她說這些法律術語時眉頭微微皺起,顯然不太明白當中的細節,只知道阿媽說樓不能賣,只能把單位租出去,用租金來幫補家計。她們兩母女要搬去劏房暫住,等阿爸醒返再作打算。
她說這幾天都在收拾東西,把整間屋打包成紙箱,不要的東西就要丟掉。她的課本、衣服、那張由細用到大的書枱……。
她說到那張書枱時語氣忽然慢了下來,她說那張枱由小學用到現在,枱面貼滿了貼紙,有些角位已經磨到甩色,但她很鍾意那張枱,因為係阿爸買俾佢嘅。
她說新的劏房她已經去看過,比想像中還小,連書枱也放不下,所以書枱只能丟掉……。
她說到這裡時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她知道屋企情況唔好,阿爸住院要好多錢,阿媽已經盡晒力,她不應該埋怨。
但看到新家那一刻,她還是覺得很難接受。她望著那間細到連書枱都放唔落的劏房,不知道之後的生活會點樣。
她說完之後沒有哭,只是把咪咪抱得更緊了一些,臉埋進牠的灰黑色條紋毛裡。咪咪被她抱得有點不舒服,扭了一下,但沒有掙脫,只是用尾巴不耐煩地拍打著梳化墊。
我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讓她不用擔心錢、不用擔心阿爸、不用擔心將來?這些說話我說不出口,而且這些空泛的安慰,就算說出來也沒用。
我不是她的家人,只是一個在街邊撿了她隻貓的陌生肥佬,我沒有立場去承諾任何事,也沒有能力去改變她家裡的困境,我只有這間四百五十呎的工廈單位,一張書枱,一部電腦,和一張梳化。
然後腦海裡浮現出那張我從未見過的書枱,貼滿了卡通貼紙,邊角磨到露出原本的木色,枱面可能有幾道原子筆劃過的痕跡,還有一個小女生趴在上面寫了十年功課的溫度。
我想了想,從櫃桶拿出後備鎖匙放在茶几上說,如果在劏房溫習不方便,或者想找個地方做功課,可以來這裡。
接著開口問她,如果那張書枱對她這麼重要,要不要考慮把它搬來這裡?我說工廈地方大,可以暫時幫她收容那張書枱,放在窗口那邊的角落,她放學過來就有自己的枱用,不用跟我爭書桌。
等到她阿爸醒返,屋企情況好轉,可以搬返去正常單位的時候,再搬回去。我又說搬運的費用和安排我可以幫手,不用她阿媽操心。
紫晴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她的表情不是哭,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像一個以為自己什麼都會失去的人,忽然發現還有一樣東西可以留得低。
她問真的可以嗎,語氣裡還帶著一點猶豫,大概是怕麻煩到我。我說反正單位有地方,一張書枱佔不了多少空間。
她低下頭,用手指揉了揉眼角,這次是真的在揉,不是我的錯覺,她說要返去同媽咪講一聲,如果媽咪同意的話就搬過來。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點,像在連綿的陰雨中忽然看到一小片藍天。
我說好,等她消息,我還說我日頭通常在家,她想過來的話放學過來就得,如果我不在家就自己開門,不過鎖匙只能她自己保存,不能給別人。
她開心地跟我道謝,進來這麼久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這聽起來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承諾,只是幫她留下一張書枱,但對她來說書枱本身並不「只是」書枱,而係對父親、對之前生活的眷戀,就好像我書桌抽屜中的相簿和金戒指一樣。
一張書枱、一個可以做功課的角落,對她來說,這可能是在一個她無法控制的世界裡,少數可以讓她感到安心的東西。
我無法解決她家裡的問題,但至少可以讓她不用蹲在街邊、不用獨自縮在紙皮搭成的庇護所裡、不用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可以有一個避難所。
她喝完了那杯熱茶,然後把咪咪放回梳化上,站起來說要回去了,她要回去跟阿媽說這件事,商量怎樣將書枱搬過來。
我送她到鐵路站,一路上她沒有說話,只是低頭走在我旁邊,書包在她背上一晃一晃的。到了閘口,她轉身笑著跟我說拜拜,然後走進人群,消失在閘機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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