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日 星期四 陰
颱風過了兩天,街上仍然到處是那場風暴留下的傷疤。
路邊堆滿了折斷的樹枝和被風吹爛的雜物,清潔工人這幾天加班加點清理,但進度緩慢。有些街道的交通燈還沒修好,一閃一閃地亮著黃燈,或者索性全滅。
東灣工業區還好,地勢高,風災的破壞不算最嚴重,只是大廈外牆有幾塊廣告板被吹爛了,工廈管理處用膠帶圍了起來。
健身室今天重開,剛好又是我上教練堂的日子,推開玻璃門,裡面的人比平時少,大概很多人都還在善後,沒心情來運動。
我換好衣服走進健身區,沒看到Coco,卻聽到負重區那邊傳來壓低了的爭吵聲,是Coco和那個男助教。
Coco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很難看,男助教站在她對面,雙手攤開,一臉委屈地說著什麼,他們的聲音不算大,但在空曠的健身室裡還是聽得很清楚。我聽了個大概……好像是男助教覺得Coco對某個學員太過親近,Coco說那是她的工作,男助教說那不是工作範圍內的事,然後兩人看到我走近,同時閉上了嘴。Coco別過臉去,男助教看了我一眼,眼神不太友善,轉身走開了。
這種氣氛真是尷尬到極點,我不知道他們原來是男女朋友的關係,也不知道他們爭執是不是跟我的試堂有關,那次試堂之後男助教就接手了拉筋環節,也許那時候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些爭執。
我不想介入別人的私事,便自顧自地走上跑步機開始熱身,跑了大概二十分鐘,Coco才走過來,說今天繼續下肢訓練。
她的臉色還是很臭,說話的語氣也比平時冷淡得多,不是針對我,而是她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太好,像心裡憋著一股氣。指導動作時她的眼神不時飄向負重區那邊,男助教正在指導另一個學員,背對著我們。Coco的視線每次掃過他,表情就更陰沉一點。
整個訓練過程她都沒怎麼笑過,動作指導依然專業,但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感比平時更強烈,我做深蹲時膝蓋有點內塌,她蹲下來用一隻手指按住我的膝蓋外側,說向外推,停留的時間比上次更短,手指一碰就移開,我心想這樣也好,反正我本來就是來學動作的,教練心情好不好跟我沒關係。
到了拉筋環節,事情忽然變得不一樣了。我正準備從瑜伽墊上爬起來去找男助教,這已經成了習慣,Coco卻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說她來做。
我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她沒有解釋,只是蹲下來,叫我翻身趴在墊上。我照做了。
她整個人俯下來,上半身壓在我背上,和第一次試堂時一模一樣。背後那兩團柔軟的觸感清晰得讓我整個人僵住了,她的體溫透過我們之間那層薄薄的運動背心傳過來,溫熱的、柔軟的。
然後她開始壓,不是平時那種精準而短暫的專業手法,而是更慢、更貼近,她的手指按在我肩胛骨之間的肌肉上,指尖微涼,力度比平時更重,停留的時間更長。
她的呼吸拂過我的後頸,帶著一點溫熱的濕度,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氣味。她壓下來的角度比平時更低,胸口貼在我背上的時間延長了好幾秒,那不像是專業的拉筋,更像是一種刻意的親密。
我的臉貼在瑜伽墊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監測手環在手腕上瘋狂震動。我告訴自己這只是拉筋,她只是因為跟助教吵架心情不好,所以才親自做,沒有別的意思。
但背後的觸感太清晰了,清晰到所有理性的解釋都開始融化,我偷偷睜開眼,側頭看向負重區。男助教站在那邊,手上的啞鈴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們這邊,表情複雜得很……有憤怒、有委屈、有一種想衝過來又不敢的壓抑。他咬著牙關,把啞鈴用力放回架上,發出砰的一聲。
Coco似乎聽到了,但她沒有停下來,反而把身體壓得更低,嘴唇幾乎貼近我的耳邊,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時那種職業性的客氣,說放鬆,深呼吸。
那一刻我終於確定了:我不是在拉筋,我是一場三角戀吵架中的道具。Coco在利用我刺激那個男助教,而我就這樣被夾在他們之間,成了她報復的工具。
但我不覺得生氣,而是此刻我根本沒有多餘的腦容量去生氣,背後那兩團柔軟的觸感佔據了我全部的注意力,理性在腦子裡尖叫著叫我起來,身體卻完全不想動。
我閉上眼睛,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四十五歲人了,還會被一個女教練當成吃醋工具,而且還心甘情願。這種便宜佔得莫名其妙,卻又讓我有種久違的、被人當成「男人」而不是「肥佬」的錯覺。
拉筋結束之後Coco站起來,拍拍手,語氣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平靜,說今天的課到這裡為止,下星期一再見。
她轉身走向更衣室,沒有看男助教一眼,我從瑜伽墊上爬起來,雙腿還有點軟,男助教在負重區那邊用力地擦拭器材,動作大得像要把金屬表面擦穿。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換了衣服,離開了健身室。
回到工業大廈,沖了個熱水涼,坐在梳化上,咪咪走過來用頭蹭我的小腿,我把牠抱起來放在大腿上,牠打了個呵欠,團成一團。
坐在梳化上靜下來,忽然想起了紫晴,前天在醫院,我把她交給了她母親。
她母親看到我時表情有些複雜……不是感激,而是一種帶著疏離的抗拒。她摟著紫晴看著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紫晴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有話想說,但被母親拉了一下。我讀懂了空氣中的疏離和尷尬,原本還想問一下紫晴爸爸的情況,想了想還是算了,只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這兩天紫晴沒有聯絡我,她阿爸昏迷在醫院,她要陪阿媽,要處理舖頭的善後,還可能要應付保險公司和政府部門的查詢,忙不過來是正常的。
她母親對我保持距離也是正常的,一個中年男人在颱風夜帶著自己女兒回家過夜,即使什麼都沒有發生,任何一個母親都會心生戒備,我完全理解,但我還是有些擔心她。
我拿出手機,給紫晴發了一條訊息:「情況好嗎?有需要幫忙可以出聲。」訊息發出去,已讀的勾沒有立即出現,我放下手機,靠在梳化背上,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
下午,門鈴響了,我以為是紫晴,打開門卻看到王思齊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頭髮有點亂,臉色很疲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像好幾天沒睡好。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一開口就挑釁,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表情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恍惚的茫然。
他問我可不可以進來,我側身讓他進門,他走進來,在書桌前的摺椅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抓著牛仔褲的布料。咪咪走過去聞了聞他的鞋,然後跳回梳化上,他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問我。
他說他看了密密送那些影片,他知道那是家姐或我的投稿,因為早在密密送公開預言之前,他在這裡就已經聽過了我預言世紀暴雨和牛肉球。
原本發生世紀暴雨時他都嘗試說服自己只是巧合,但颱風過後他終於忍不住,瞞著阿姐跑來找我,問我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會預知到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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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不像上次那樣咄咄逼人,反而帶著一種疲憊的懇求……他不是來質問我,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我看著他,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上次還一臉不屑地站在我家樓下指著我罵阿叔,現在卻坐在我書桌前面,一臉茫然。
我告訴他,我上次已經說過了,我是從末日重生回來的。上一輩子我在2026年6月8日經歷了末日,死了之後醒返,就在2025年6月8日。
他聽完之後沒有反駁,沒有冷笑,只是呆呆地看著我,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澀聲問我……真的會世界末日嗎?他的聲音沙啞,像是這幾天睡不好又說了很多話。
我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如果按照上一世的情況不變的話,來年6月8日就是世界末日。他聽完之後整個人陷進摺椅裡,眼神空洞,像一個剛被告知只剩幾個月命的病人。
他說他才剛大學畢業,還有很多事情想做……他說這些話時語氣不是抱怨,而是一種無助的茫然,他問我怎麼辦。
我沉默了,不是不想答,而是不知道該怎麼答。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問過自己無數次,四十五歲的我,經歷過死亡、重生、失業、喪母,也還沒找到一個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單純不想死而已。而他只有二十出頭,剛畢業,人生才剛開始,就要面對終點。
我告訴他,如果有什麼事不做會後悔的話,就盡快去做,然後為家人、為重要的人努力準備,迎接末日。
他聽完之後,臉上露出一種比哭更難看的笑臉,問我要怎麼迎接?都已經末日了,就算做好了準備,就算能活下去,那又有什麼意思?還有什麼希望呢?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精準地刺進了我這幾個月一直不敢碰觸的地方。
是啊,就算活下去了,又有什麼意思?世界毀滅了,文明消失了,你愛的很多人都死了,你拼了命活下來,然後呢?
我看著窗外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想起阿媽在天台上那三十日、想起那封遺書、想起咪咪在門口等我的那個夜晚、想起紫晴在五金舖縮在紙皮角落裡冷得發抖的樣子、想起長回公路那對母子隔著車窗看我的眼神。
我轉頭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不是安慰,不是鼓勵,而是我這幾個月來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真實體會:「有時我哋唔係見到希望先去努力,而係努力先會見到希望。」王思齊聽完之後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雙手中,他在我這裡坐了很久,最後沒有再說一句話,默默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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