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外面完全看不出是白天,天空仍然是那種詭異的灰黃色,風聲絲毫沒有減弱,雨勢比起昨晚最惡劣的時候稍微收斂了一點,但仍然是打著橫掃的暴雨。
我背包裡的麵包和餅乾已經吃光了,水也只剩半樽,紫晴醒過來的時候嘴唇有些乾,我把最後半樽水遞給她,她喝了一小口,又推回給我。
她的母親還沒有回來,電話也打不通,她試了好幾次,每次都是轉接留言信箱。她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的撥號失敗提示,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機還給我。
我跟她說,這種天氣她媽咪應該被困在醫院回不來,不用太擔心,阿爸在醫院有醫生護士照顧,不會有事的,她點了點頭,但我看得出她還是很不安。
到了中午,我們已經完全沒有糧水了,我的手機電量剩下不到一成,紫晴的手機早就沒電了。
我知道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颱風信號還掛著,記憶中要到今晚才會開始減弱,如果我們繼續困在這裡,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電,情況只會越來越差。
我跟紫晴說,不如先回我的工廈單位,那裡有食物有水有電,起碼可以充電,可以煮熱食,可以等到颱風過去再說。她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舖頭外面的狂風暴雨,最後點了點頭。
我拿出手機call車,這一次比昨晚更難……等了一個多小時,屏幕上才跳出一個司機接單的提示。司機開價咪標加八百元附加費,在這個天氣出車,這個價錢已經是搏命錢。
車子來到的時候,我把雨衣披在紫晴身上,她個子太小,雨衣的下擺拖在地上,像披了一張過大的斗篷。我們兩個衝出五金舖,讓紫晴先上車,然後回身把鐵閘拉到最底,我沒有鎖匙鎖不了鐵閘,也就只能這樣,祈求颱風不會把鐵閘吹開。
頂著風三步拼作兩步衝上計程車,短短十來步路,我已經被雨打得全身濕透。
回到東灣工業大廈已經是下午兩點多,推開單位的門,咪咪立即從梳化上跳下來,走過來在我們腳邊轉來轉去。
紫晴看到咪咪,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懈,不是笑容,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緊繃的擔憂。我先從櫃子裡拿出兩包茶包,由於正在減肥所以屋內沒有甜的飲品,只能沖熱茶暖身。
用電熱水壺煲了水,沖了兩杯熱茶,一杯遞給紫晴,一杯自己握在手裡。她雙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蒸氣撲在她臉上,讓她的臉頰慢慢恢復了一點血色。
我把她的手機接上充電線,等了一會,手機終於重新開機。她立即打給媽咪,電話撥出去了,但還是沒有接通,轉接了留言信箱。
她掛線後又打了一次,還是不通,她改為傳信息,告訴媽咪她現在在安全的地方,又問阿爸情況怎樣,信息發出去了,但一直顯示未讀。她握著手機坐在梳化上,低頭看著屏幕,沒有說話。
我說可能是她媽咪的手機也沒電了,醫院未必有充電線,叫她不用太擔心。她嗯了一聲,眼睛還是沒有離開那個未讀的訊息通知。
我打開電視,調到二十四小時新聞台。畫面裡的街道比昨晚更加惡劣……旺街整條街變成了河流,洪水淹過了商舖的櫥窗,有消防員划著橡皮艇在街上搜索被困居民;柴角一個臨海屋苑的停車場被海水倒灌,幾十輛車全部浸在泥水裡,只露出車頂;山區多處山泥傾瀉,有村落對外交通完全中斷,村民在屋頂揮手求救。
畫面切到地盤天秤倒塌的現場,那條扭曲的鋼鐵支架橫臥在馬路中間,壓著旁邊幾棟唐樓的天台,消防員正在搜索是否有人被困,記者在風雨中做直播,身上的雨衣被風吹得像一面旗幟在身後狂舞,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
我知道這場颱風最少要到今天晚上才會開始遠離,明早才會完全離開香城,但清理工作最快也要一個星期才能初步完成,那些倒塌的樹木、水浸的道路、斷裂的電纜,不是一兩天就能清理完的。
我正想著要怎麼跟紫晴說這些,轉頭一看,她已經在梳化上睡著了。她側躺在梳化床的角落,雙膝微微蜷起,雙手放在臉側,呼吸很輕很均勻,咪咪團在她懷裡,一人一貓捲成一團。
昨晚她在五金舖靠著牆睡了一會,但根本沒有睡穩……風聲太吵,地板太冷,心裡太擔心,現在終於撐不住了。
我關掉電視,從衣櫃裡拿出棉被,輕輕蓋在她身上。她動了一下,含糊地說了句什麼,然後又沉沉地睡過去。我把她那件濕透的T恤 從背包裡拿出來,掛在窗口旁邊的摺椅上晾乾,T恤在冷氣中輕輕晃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然後我坐在地上,背靠著梳化床尾,閉上眼睛,風聲透過玻璃窗的縫隙隱隱約約地傳來,像遠處海面傳來的低鳴,我本來只是想閉目養神,但不知不覺也睡著了。
下午五時多,我被一陣輕輕的動靜弄醒。睜開眼,紫晴正從梳化上下來,動作很輕很慢,大概是怕吵醒我。她看到我醒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她肚餓,所以醒了,又說不好意思睡了我的梳化,霸佔了地方。我說沒關係,梳化本來就是用來睡的。
我走到廚房角落,拿出電磁爐,插上電,從雪櫃裡拿出兩包公仔麵,煮了一鍋熱騰騰的湯麵。沒有加料,只有麵和味粉,但在這種天氣裡,一碗熱騰騰的公仔麵已經是最好的食物,我把麵分成兩碗,一人一碗,坐在梳化上吃。
紫晴捧著碗,先用湯匙喝了一口湯,然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顯然是餓壞了。吃到一半她停了下來,看著碗裡的麵,沉默了一會,然後低聲說了一聲多謝,我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吃我的麵。
吃完麵之後,她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媽咪,電話仍然是忙音,然後直接轉了留言信箱,信息也還是顯示未讀。
她握著手機,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未讀的訊息,嘴唇抿得很緊。
到了晚上,颱風終於開始遠離,新聞台報導颱風信號降了一級,風勢稍微減弱,雨也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陣雨。鐵路開始有限度恢復……部分路段仍然因為水浸和塌樹而停駛,但至少有些線路可以通車了。
紫晴一看到新聞就站起來,說她想去醫院找阿爸和媽咪,她的T恤已經乾了,掛在窗邊被風吹了一整個下午,摸上去還有點涼涼的,但至少不再是濕的。她換回衣服,我把那件借給她的T恤收進背包裡。
我們再次call車去醫院,颱風雖然減弱了,但街上還是一片狼藉,路上到處是斷枝和泥濘,部分路段仍然封閉。到了醫院,我陪她走到詢問處,她用父親的名字查病房。櫃枱後面的護士翻查了一輪,給了一個病房號碼。
我們乘電梯上樓,穿過那條充斥著消毒藥水氣味的走廊,走廊兩旁堆滿了臨時加設的病床,上面躺著在颱風中受傷的人……有包著頭部的、有打著包著腿的、有手臂縫了針的,受傷的人比平時多了很多,護士在病床之間穿梭,腳步匆忙。
走進病房,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我看到紫晴的母親坐在一張膠椅上,背對著門口,頭髮散亂。她聽到腳步聲轉頭看過來,臉上滿是疲憊,眼睛紅紅的,看起來一整晚沒有睡。紫晴看到媽咪,立即跑過去,兩母女緊緊抱在一起,紫晴的母親一邊摸著她的頭一邊說沒事沒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到。
病床上,紫晴的父親躺在那裡,頭部包著厚厚的紗布,白色的繃帶繞過額頭和下巴,只露出緊閉的雙眼和一條細細的呼吸管,旁邊的儀器屏幕顯示著心跳、血壓、血氧,數字在緩緩跳動,發出輕微的滴滴聲。他昏迷著,表情很平靜,像在睡一場很長很長的覺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yf9ZdN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