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 凌晨 暴風雨
外面依然橫風橫雨,風聲從鐵閘縫隙灌進來,像一把把尖刀刮過金屬表面。我躺在梳化床上,咪咪蜷在我腳邊,耳朵不時抽動一下,顯然也被風聲嚇得睡不安穩。
我迷迷糊糊地睡著,夢裡是長回公路那輛燃燒的電動車,火焰吞噬了整個車廂,那對母子隔著車窗看我,嘴巴在動,但我聽不到他們說什麼。
手機響了。
我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林紫晴,時間是凌晨一點二十分。
我接通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就傳來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她說她阿爸昨晚颱風來時說不放心舖頭,怕貨物被水浸壞,獨自回去將貨品疊高,但到了半夜都沒回來,她打電話給阿爸沒人接,便自己跑落樓去舖頭查看,才發現阿爸從梯上跌了下來,額頭流血,倒地昏迷。
她慌忙打給媽咪,媽咪call了白車把阿爸送進了醫院,媽咪著她先回家然後上了白車跟著去醫院,她回到樓上才發現自己忘了帶門匙,現在被困在舖頭裡,外面又橫風橫雨,她一個人在舖頭又害怕又擔心阿爸,不知道怎麼辦。
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斷斷續續的,像一隻在暴風雨中瑟縮的小動物。我告訴她不要亂跑,現在外面颱風訊號還掛著,出去很危險,叫她留在舖頭等颱風過去。
我又說阿爸會沒事的,已經送了去醫院,有醫生看著,不用太擔心。她嗯了一聲,聲音還是抖的。我又跟她聊了一會,問她舖頭有沒有地方可以坐,有沒有東西可以保暖。她說她坐在貨倉裡面,找了幾張紙皮擋風,但還是很冷。我說找個角落躲好,不要靠近窗口和貨架,以免東西跌下來砸到。她說知道了,然後跟我道謝,掛了線。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再也睡不著了。
外面風聲還在咆哮,雨點像機關槍一樣掃射在玻璃窗上,我滿腦子都是那個矮小的學生妹,穿著天藍色校服,紮著馬尾,蹲在五金舖的櫃檯後面,用幾張紙皮擋風,冷得發抖,又擔心阿爸,又害怕颱風。
她一個中學生,阿爸昏迷送院,阿媽去了醫院,自己被困在舖頭,外面是世界末日般的狂風暴雨,她打給我,是因為她沒有其他人可以打了。
我嘆了口氣,坐了起來,咪咪不滿地喵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我下了床,打開衣櫃,拿出那件雨衣,這件雨衣是報社發給我的,跟著我闖過了不知多少風雨,報導過多少新聞,即使上輩子這個時刻我也是披著這件雨衣在外跑新聞,原以為這輩子不會用到了,沒想到最後還是要用上。
我又從廚房拿了幾個膠袋,裝了些麵包、餅乾、幾樽礦泉水,塞進背包,再塞了兩件乾淨的T恤和一張薄毛氈。穿好雨衣,背上背包,走到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咪咪,牠蜷在梳化床上,用一種「你係咪黐線」的眼神看著我,我關上門,走進電梯。
推開工業大廈的玻璃門,風差點把我整個人吹回去,雨不是從天空降下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橫掃過來,雨衣的帽兜在風中啪啪作響,雨水從帽簷的縫隙灌進來,幾秒鐘就把我的頭髮全打濕了。
我扶著牆壁站穩腳步,勉強抬頭看了一下街上的情況,整條街像被轟炸過一樣,路燈熄滅了幾盞,只有遠處幾棟大廈的窗口透出稀落的燈光。
地上到處是斷枝、玻璃碎、扭曲的鋁板,一輛貨車被塌下來的樹壓住了車頂,防盜警報在風中斷斷續續地響著,那聲音在狂風暴雨中聽起來微弱而凄涼。
這裡距離鐵路站雖然只有十分鐘路程,但這種天氣根本不可能走路去,而且鐵路早就停駛了。
我退回室內,拿出手機,打開Vber call車。網約車幾乎全部沒有回應……這種天氣,根本沒有私家車司機願意出來。
我轉而call計程車,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屏幕上終於跳出一個司機接單的提示,司機直接開價咪標加五百元附加費,我說好,他說五分鐘到。
我掛線後立即打給紫晴,想告訴她我正在趕來,叫她不要亂跑,電話撥出去了,但沒有接通……「你所打嘅電話暫時未能接通」。
我再打,還是不通。
我連續打了四五次,每次都一樣,可能是颱風影響了網絡訊號,可能是她手機沒電了,也可能……我把那個最壞的念頭壓下去,不讓它浮上來。
我把手機塞進雨衣口袋,告訴自己冷靜。
計程車比預期慢了五分鐘,但還是來了。那是一輛舊款的市區的士,車身被風吹得不停晃動,雨點打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雙手握緊太盤,指節發白。我拉開車門跳上車,車門差點被風扯開。司機說前面有幾條路浸了水,要兜遠啲,我說沒問題。
車子在暴風雨中緩慢前進,車頭燈照出去的光柱被雨幕切成一段一段,能見度不到幾米。街道變成了一條條淺河,積水淹過了行人路,路邊有幾輛車半淹在水裡,只露出車窗以上的部分。司機一邊開車一邊搖頭,說佢揸咗三十幾年車未見過咁誇張。
原本從東灣去下邨大概十五分鐘車程,但因為水浸和塌樹封路,要不斷兜路繞道,最後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到達。車資顯示一百八十元,咪標價再加颱風附加費承惠六百八十。
我從錢包抽出七百元遞給司機,說不用找。他接過錢,看了我一眼,我說這種天氣出車係搵命搏,最緊要小心平安,說完我推開車門,風雨立刻像一桶水般兜頭淋下來。
五金舖的鐵閘大開,被風吹得來回晃動,撞在門框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舖頭裡面的東西被風吹得東歪西倒,貨架上的油漆罐散落一地,有幾罐破了,白色的乳膠漆在地上混著雨水形成一條淺白色的溪流;水喉管和螺絲零件四散,被水沖到了門口;牆上掛著的五金工具大部分被風扯了下來,剩下幾個空的掛鉤在風中搖晃。
雨水從大開的鐵閘不斷灌進舖內,地上積了大概兩三厘米的水,所有紙質的包裝盒和單據都泡在水裡,已經軟爛得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走進舖內,一邊避開地上散落的工具,一邊喊紫晴的名字,聲音被風聲蓋過了,我喊了好幾次,才聽到舖頭最裡面傳來一聲微弱的回應。
我穿過貨架之間的窄巷,走到那個當初安置咪咪的貨倉,這裡早已停電,我打開手機的電筒功能照明,摸黑走了進去。角落裡,紫晴用幾塊紙皮搭成了一個脆弱的臨時庇護所,三塊紙皮斜靠在牆上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空間,她節手機大概沒電了,只能捲縮在黑暗之中,雙膝抱在胸前,整個人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她穿著一件有卡通貓圖案的T恤和居家的短褲,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有點發白。
她看到我,嘴唇顫抖著,那雙圓圓的眼睛紅了一圈,像隻被遺棄在雨中的小狗。她說她試過去拉鐵閘,但實在太矮了,力氣也不夠,站在門口差點就被風吹走,試了兩次都拉不上,只能退回舖內,用紙皮搭了個地方躲起來。
她說話時聲音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她說很擔心醫院裡的阿爸,不知道他醒返未。
我先從背包裡拿出一件乾的T恤,遞給她,叫她先把濕衣服換下來,免得生病。她接過去,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後轉身躲到紙皮後面,悉悉索索地換了衫。我趁這段時間檢查了一下舖頭的情況,找到了拉鐵閘用的長杆,將鐵閘的門拉下只餘下幾cm透氣,沒了外面的路燈照進來,室內燈時伸手不見五指。
我回去找紫晴,她已經換好衫,那件T恤對她來說太大了,袖子長得蓋過了手背,衣擺垂到大腿,像穿了件睡衣。
我將手機放在貨架上,再在燈火上放上一支礦泉水,手機原本集中的燈光透過水的折射變成散射,充當了臨時枱燈,照亮了小半個倉庫。
紫晴看起來還是很冷,我把薄毛氈披在她肩上,又從背包裡拿出麵包和水,她沒有立即吃,只是握著那樽水,低頭沉默了一會,然後她抬頭問我,點解會嚟。
我在她旁邊坐下來,說反正瞓唔著,她沒有追問,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我們就這樣並排坐在貨倉的水泥地上,背靠著牆,聽著外面風聲咆哮。
外面雨勢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但至少這個角落沒有風,沒有雨,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她小口小口地咬著麵包,吃完之後把毛氈拉到下巴。
我問她要不要到我那邊等望一夜,最起碼有床,電話也能充電,她猶豫了一下,說想在這裡等媽咪回來,風一時間知道阿爸的情況。
我還想繼續說服她,但看到她的神情,話到嘴邊又開不了口,只好點了點頭。
她靠在牆上,眼皮慢慢垂下來,折騰了大半夜,她終於撐不住了。
我靜靜地坐在旁邊,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偶爾有東西被風吹倒的悶響。這一刻,我忽然覺得,九個月後末日會不會來或許沒有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晚,這個女孩沒有被遺落在颱風之中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AXCUYomZ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