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9日 星期一 狂風暴雨
這兩個星期，生活多了一種有條不紊的節奏。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換上速乾衣去健身室慢跑一小時，手臂的傷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跑步時正常擺動也不會再有那種拉扯的不適感。
跑完步在健身室沖個熱水涼，然後到工廠餐廳吃早餐，腿蛋三文治加熱檸水幾乎成了固定菜單。
晚上在家踩健身單車一小時，一邊踩一邊看電視新聞，或者去健身室用太空漫遊機。那部機器踏上去像在月球漫步，對膝蓋的負擔很小，但心肺的鍛鍊效果很好。踩完之後滿身大汗，心跳得砰砰作響，但那種喘氣跟幾個月前跑兩百米就快死的喘氣完全不同，現在的喘氣更多是運動後的舒暢，而不是瀕死的掙扎。
每星期二和星期五下午是教練課程，Coco的指導依然專業盡責，每個動作都講解得很清楚，拉筋環節也繼續由那位男助教負責。我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不再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
訓練的成果慢慢顯現出來，胸肌和背肌雖然還被脂肪蓋住看不出線條，但用手摸已經能感覺到脂肪下的肌肉的結實感；大腿比之前結實了很多，上樓梯時膝蓋不再有那種澀澀的感覺。體重方面，由最初的九十二公斤降到現在八十二公斤，肚腩消了一大圈。以前扣皮帶要扣最後一個洞還有點緊，現在扣倒數第三個洞剛好。
這兩個星期的訓練讓我明白了一件事：身體是可以改變的，只要你肯每天做同樣的事，堅持下去。
昨天開始，天文局已經預報超級颱風「牛肉球」正在逼近香城，這個颱風在菲律賓以東的太平洋形成，短短幾日內由熱帶風暴迅速增強為超級颱風，中心風力超過每小時二百公里。
天文局昨晚發出了初級戒備訊號，政府罕有地提早成立了聯合應急指揮中心，各區民政分部開始派發沙包，呼籲市民做好防風措施。
今天早上，風勢明顯增強，我站在窗前，看著海面從平時的灰藍色變成一片洶湧的暗黑色，巨浪拍打在貨櫃碼頭的防波堤上，激起幾米高的白色水花。天空是詭異的灰黃色，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厚重的鐵板蓋在城市上空。
中午四時，天文局將戒備訊號升級為高級，風從東南方呼嘯而來，雨點不再是滴落，而是像子彈一樣橫掃。我下樓打算去便利店多買幾樽水備用，推開工業大廈的玻璃門，一陣風差點把我吹得站不穩。
街上已經沒有行人，路邊幾棵細葉榕的枝葉被風撕扯得像一頭瘋狂的頭髮，地上滿是斷枝和樹葉。便利店還開著，店員正忙著把貨架底層的東西搬上高位，上次暴雨的教訓還在。店員說他也快要關鋪了，我買了水和幾包餅乾，頂著風快步返回工業大廈。
晚上九時，天文局懸掛了超級颱風訊號，這是香城最高級別的風球，窗外，地獄降臨。
風的咆哮聲蓋過了一切。那不是平日聽到的風聲，而是一種類似野獸低吼的深沉咆哮，像是整棟大廈被放進了一個巨大的風洞裡。玻璃窗在風壓下微微震動，發出低頻的嗡嗡聲。雨不再是雨點，而是像一片片白色的水幕橫掃過街道，打在地上激起的水花被風一吹就消失了。
從窗口望出去，海面已經看不見了，不是因為雨太大，而是風把海浪吹成了一片白色的泡沫，整片海像被攪拌機打過一樣沸騰。貨櫃碼頭的吊臂在風中搖晃，有幾座已經倒塌，鋼鐵扭曲的吱嘎聲被風聲吞沒。一些沒固定好的空貨櫃被風吹得像紙盒一樣滑動、碰撞、跌落海中。防波堤的巨浪拍得比幾層樓還高，每一次拍擊都帶著一種要把整條海岸線吞沒的氣勢。
街道上，路燈被吹得東倒西歪，有幾盞已經滅了，剩下的在風中瘋狂搖晃，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閃爍。一棵粗壯的榕樹被連根拔起，倒在路中間，樹根朝天，像一隻死去的巨型蜘蛛。
對面工廈的招牌，那種大型的鋁製燈箱招牌，整塊被風扯了下來，在街上翻了幾個圈，然後砸在一輛停泊的貨車上，貨車的防盜警報在風中微弱地響了幾聲便被風聲吞沒。
遠處一個地盤的天秤正在倒塌，那座黃色的巨型天秤本來是豎直的，但在颶風中慢慢傾斜，金屬支架發出尖銳的扭曲聲，最後整座倒塌下來，砸在地盤的圍板上，發出轟然巨響，塵土和碎片被風一吹就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更可怕的是那些鐵皮屋，東灣工業區邊緣有一些用鐵皮搭建的臨時建築，那些鐵皮在風中像紙張一樣被掀起，在空中翻飛，其中一塊鐵皮直直插進對面大廈的玻璃窗，玻璃碎片在風中飛散，風從破洞中灌入室內，然後捲著一切能捲起的東西扯出大廈外，天空下了一場雜物雨。
街道上的積水已經淹到小腿高度，水面上漂浮著垃圾、樹枝、發泡膠、還有一個不知從哪裡吹來的紅色膠桶，在水面上不停打轉。
我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切，有種回到末日的錯覺。
比起上一輩子的末日，那時候街上到處都是喪屍、混亂、滿地碎片、尖叫聲此起彼落，而現在換成風雨，未日感也不遜色半點，所幸的是風不會咬人，我關上窗，拉上窗簾，坐回梳化上。
咪咪被風聲嚇得躲在梳化床下面，蜷成一團，耳朵壓得扁扁的，我把牠抱出來放在大腿上，牠的爪子緊緊抓著我的褲子，身體在微微發抖。
晚上十時半，Freema彈出一條訊息，王思賢傳來的，只有簡單幾個字：「睇密密送。」
我打開電視，調到密密送的直播頻道，畫面跳出來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聊天室已經炸了鍋，留言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在屏幕上瘋狂滾動，快到根本看不清內容，只看到一堆堆感嘆號、問號、和重複出現的「未來人」三個字。
直播觀看人數是平常的幾倍，主持人坐在鏡頭前，今天沒有嘉賓，只有他一個人，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他的語氣比上次激動得多，說話速度很快，不時指著鏡頭，又指著身後那塊白板，上面寫著幾個大字：「未來人預言：牛肉球颱風」。
他把「未來人」上次投稿的內容重新放出來，日期是九月十五日，預言九月尾會有一個叫「牛肉球」的超強颱風吹襲香城，造成嚴重破壞。然後他把鏡頭切換到窗外，他的窗外也是一片狂風暴雨。
他說颱風雖然還未過，但現在的情況大家有眼睇，交通癱瘓、樹木倒塌、海水倒灌、地盤天秤倒塌，仲有半個東灣停電……這些破壞，跟「未來人」預言的一模一樣，連日期和颱風的名字「牛肉球」都全中。
聊天室的反應沸騰到了極點，有人在問未來人是誰，有人在說這不可能只是巧合，有人說這是政府的陰謀被提早洩露，有人說可能是卜算高手，也有人堅持是騙局但已經被其他人的留言淹沒。
主持人等氣氛推到最高點的時候，忽然放慢了語速，用一種神秘兮兮的語調說，未來人還有新預言。
他拿起電話，看著王思賢發給他的投稿唸了出來。
第二個預言：香城馬王步步高，今季會創下二十二連勝紀錄。
第三個預言：十月中，牛頭角下邨會有一個獨居老人跌倒在客廳，因為無人發現而活活餓死。
聊天室再次炸開，步步高這個名字很多人都聽過，牠今季已經連續贏了好幾場，表現很好，但要二十二連勝聽起來實在太誇張。而那個獨居老人的預言則讓很多人感到不舒服，有人說如果連這種事都能預知，那未來人為什麼不去救人？也有人說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現在去牛頭角下邨敲門會不會就能救到那個老人？
主持人沒有回答這些問題，他只是對著鏡頭笑了笑，說：「未來人講嘅係咪真，時間會證明，大家可以繼續留意我哋頻道，如果有新嘅預言，我會第一時間同大家分享。」
直播結束，畫面回到頻道預設的宇宙背景圖。我靠在梳化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聊天室還在刷，但速度已經慢了下來，漸漸變成零零星星的討論，外面風聲依舊咆哮，同一時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加速轉動。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cXTkQv7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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