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5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教練堂,說不緊張是騙人的。
出門前我在鏡子前面站了好一陣子,把那件新買的速乾運動背心穿上,又換了那條運動短褲。
鏡子裡的那個人比起三個月前確實瘦了一圈,但距離「好看」還有很遠的距離。我拍了拍肚腩,深吸一口氣,然後出了門。
到了健身室,Coco已經在負重區等我。她今天穿了一套淺灰色的運動套裝,長褲配短身上衣,露出一小截腰身,馬尾紮得高高,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俐落。
看到我進來,她遠遠地揮了揮手,笑容還是一樣的甜。
她先問我上星期的下肢訓練之後肌肉有沒有酸痛,我說前兩天確實有點,現在已經好了。她點了點頭,說今天是胸背肌鍛鍊,考慮到右手還未完全恢復,只會用輕負重,主要讓我學懂正確的姿勢和發力。
她的指導依然專業盡責,每個動作都示範得很清楚,我在做划船動作時手腕角度不對,她走過來用手指輕輕調整我的手腕位置,觸碰很短暫,一點也不拖泥帶水,那種感覺跟上次試堂完全不同。
上次她的觸碰帶著一種讓人意亂情迷的溫度,今天卻只是一種職業性的精準。她的手指落在我的手腕上,一秒,兩秒,然後移開。
沒有多餘的停留,沒有那種讓人胡思亂想的曖昧。
她的語氣也跟上次有些微妙的分別,少了那種熱情,多了幾分客氣,只是一個老師在耐心地教導一個資質平庸的學生。
我起初有點困惑,但很快便明白了一件事:上次是試堂,試堂的目的是要我報名,現在我已經報了名,交了錢,合約簽了,目的已經達成了。
想到這裡我反而釋然,這樣更好,我可以專注在訓練上,不用再被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分心。我來這裡是為了學正確的動作,是為了在末日之前練出一副有用的身體,不是為了別的。
到了拉筋環節,我正準備趴在瑜伽墊上,Coco卻轉頭向負重區那邊招手,一個年輕男助教走過來。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出頭,留著平頭,穿著健身室的制服 polo shirt,身形不算健碩但看得出有在運動。
Coco跟我介紹說這是今天幫忙拉筋的助教,然後便轉身去指導另一個學員,我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原來拉筋環節不是她親自做的。
我趴在瑜伽墊上,助教的雙手壓在我背上,力道很足,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他邊壓邊問我感覺怎樣,拉扯感夠不夠,語氣很友善,但我腦子裡想的不是他的友善,而是那張二萬四千元的合約。
上星期簽約時她說每次訓練之後都會有拉筋環節,她沒有說拉筋的會是誰。
我沒有問清楚,她也沒有說清楚。在商業角度上這不能說不合理,她只是一個私人教練,沒有義務親自幫每個學員拉筋。
但在我那被寂寞泡軟了的腦袋裡,這變成了一件很不一樣的事,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不是笑她,而是笑自己。四十五歲人了,還會因為一個女教練的幾個笑容和幾下觸碰就簽下二萬四千元的合約,然後發現拉筋的是男助教時還會有種被騙的感覺,事實是我自己沒有問清楚,怪得了誰。
訓練結束後我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用毛巾抹了抹臉上的汗。鏡子裡那個人看起來有點累,但眼神是清醒的,比上星期簽約時清醒得多。
我對自己說,這樣更好,沒有多餘的遐想,只剩下純粹的訓練,二萬四千元買二十四堂課,那就好好上,把該學的全部學到手。
下午,單位來了一個難得的訪客。
門鈴響的時候我以為是管理處的人來巡查,打開門卻看到林紫晴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那套天藍色校服,斜揹著書包,手裡拿著手機對著我的地址門牌。
她說放學後有空,便依著之前我給她的地址找過來,想看看咪咪。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好像打擾了我似的,我說沒關係,讓她進來。
她一走進單位就哇了一聲,直接衝到窗口前面,雙手扶著窗台,說這裡的景色也太漂亮了吧。
她說她家五金舖的樓上只有一個對著後巷的氣窗,整天聞到的都是機油味和垃圾味。
咪咪聽到她的聲音,從梳化上跳下來,走過去用頭蹭她的小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紫晴立即蹲下來把牠抱起來,臉埋在牠的毛裡,說好掛住你,那副模樣跟在街上第一次看到咪咪時一模一樣。
她跟咪咪玩了一陣,又從書包裡拿出幾本功課簿,問可以在這裡做功課嗎,家裡樓下太吵了,五金舖整天都是鑽野聲和客人講價的聲音。
我指了指書桌,說隨便用。她坐在電腦椅上,打開數學練習簿,拿起筆開始寫。
我坐在梳化上看書,咪咪在她旁邊的書桌上團成一團,尾巴偶爾掃過她的筆記本。
陽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打在書桌的木紋上,整個空間很安靜,只有原子筆寫字時沙沙的聲音和遠處貨櫃碼頭的機械低鳴。
黃昏時紫晴收拾好書包,說要回家了,媽咪在等她吃飯。我送她到工業區的鐵路站,路上她一邊走一邊跟我說學校的事,哪個老師很惡、哪個同學在暴雨那天跌倒了被全班笑、她數學測驗拿了八十分但媽咪說要再努力一點。
我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她說話時校服裙擺一晃一晃的,讓我想起小時候阿媽送我上學的情景。到了鐵路站閘口,她轉身跟我揮手說再見,下次再來看咪咪,我看著她走進人群,直到那件天藍色校服消失在閘機後面才轉身離開。
回程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王思賢,我接起電話,她沒有寒暄,直接叫我下載一個通訊軟件,名字叫Freema,說下載需要收費,但保密性一流,以後就用它來聯絡。
她說那些直播主的聯絡、預言的發布安排,全部會透過這個軟件溝通,不會用手機直接通話。她叮囑我盡快下載,弄好之後找她。
回到單位,我用電話搜尋Freema,這是一款小眾的通訊軟件,主打端對端加密和匿名通訊,在私隱關注圈子裡很有名,但一般用戶不多。下載費用是八十八元,對於一個通訊軟件來說偏貴,但相比自身安全,這筆錢不值一提。
付了費,下載,安裝,註冊。用戶名我隨便打了一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頭像用了一張全黑的圖。設定完成之後我搜尋了王思賢給我的ID,加了她,發了一條測試訊息。她很快回覆,給了我一條Wetube連結,說今晚就會開始公布預言,我可以關注這個頻道。
我打開連結,畫面跳出一個頻道頁面,頻道名叫「密密宋」。訂閱數十三萬,不算太少,但也絕對不算多。
這種規模的頻道在Wetube上成千上萬,不會引起主流媒體的注意,但又有一定的固定觀眾群。
頻道封面是一張深色宇宙背景圖,上面印著幾個白色大字「密密宋」,下面一行小字寫著「解密世界真相」。
我瀏覽了一下過往影片的標題,內容從古文明到外星人、從國際新聞到陰謀論都有,有些標題誇張得讓人有點想笑,但也有幾條關於社會現象的分析看起來頗有深度。
十三萬訂閱,剛剛好。如果找來一個百萬訂閱的大頻道,我反而會擔心消息擴散得太快,引來不必要的關注。這種規模,既能傳遞信息,又不至於失控。
晚上十點,我準時打開直播,梳化床推到電視前面,咪咪在我旁邊蜷成一團。
直播畫面裡是一個滿臉鬍子、身形肥胖的中年男人,戴著鴨舌帽,坐在一張堆滿道具和書本的桌子前面。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跟朋友吹水,不時夾雜幾句粗口,嘉賓是一個自稱研究神秘學多年的中年女人,兩人討論的主題是美國某知名KOL被暗殺背後的陰謀論,說得很投入,留言區也在熱烈討論。
我耐著性子看了將近兩個小時。直到最後十五分鐘,主持人才說起觀眾投稿環節。他拿起電話,說今天收到幾封頗有趣的投稿,先說了幾個分別是疑似拍到了UFO相片、說自己見到了蜥蜴人和探靈時被鬼上身的經歴。
最後才說到一個叫「未來人」的觀眾,他說這個未來人聲稱自己從未來穿越回來,預告九月尾會有一個超強颱風叫「牛肉球」吹襲香城,會造成很大破壞,叫大家注意安全。
主持人說完之後笑了笑,還將電腦屏幕投射在直播上,然後和觀眾一起搜尋天文局的網頁,找到熱猜氣旋名字的頁面,真的有一個名字叫牛肉球。
主持笑說這個名字改得真好,然後說了句注意安全啦各位。
嘉賓也笑了笑,沒有多作評論,留言區有人打了幾句「又係呢啲預言post」、「笑死」,沒有人把這個預言當一回事。
十五分鐘的預言環節,就這樣淹沒在兩個小時的節目裡,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大海,連漣漪都沒有。
節目結束,直播畫面變成頻道預設的版面,一個深色宇宙的背景圖,中間寫著「密密送」三個字。我靠在梳化背上,沉默了很久,咪咪在我腿上動了動,大概是感受到我身體的僵硬。
預言公開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只是轉得很慢很慢,慢到沒有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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