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3日 星期六 陰
今天下午,電視台播出了世紀暴雨的專題節目。
我本來只是開著電視當背景聲,坐在書桌前整理開支記錄,但螢幕上的畫面讓我不自覺停下了筆。
電視台製作得很用心,用鏡頭把這場天災的後遺一刀一刀切開來給觀眾看。
第一個訪問對象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坐在鏡頭前面,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說他的妻子在暴雨那天去了朋友家,回程時經過那條後來變成激流的街道,就再也沒有回來,他說他們結婚才八個月。他說話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唸一份跟自己無關的新聞稿,但鏡頭拉近時,我看到他的眼睛……那種空洞不是裝出來的,是一個人的靈魂被挖走了一塊之後剩下的空白。
第二個訪問對象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女人,她說她丈夫在暴雨那晚駕車回家,被困在一個地下停車場裡,車門被水壓封死,電話打到一半就斷了線。她對著鏡頭說,消防員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她說話時嬰兒在她懷裡扭動,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淚一直流,但她沒有去抹,她說她不知道以後要怎樣跟孩子解釋爸爸去了哪裡。
節目還訪問了幾個失去父母的孩子、失去兄弟姊妹的家屬,每個人都在鏡頭前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那層平靜薄得像一層紙,輕輕一戳就會破。我坐在電腦椅上,手裡的筆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
看著螢幕上那個抱嬰兒的女人,想起長回公路那對母子,那天我可以救到他們,是因為我剛好在現場。但暴雨那天,我坐在梳化上喝著熱茶,看著電視裡的人被洪水沖走,我知道這場暴雨會來,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如果我早一點把預言放出去,會不會有人因此改變當天的行程?
那對新婚夫婦會不會選擇在家裡多留一晚?
那個被困在停車場的男人會不會早一點離開?
也許不會改變太多……一場暴雨影響了幾百萬人,我一個人的預言不可能扭轉所有悲劇,但少一個死者,就是少一個像螢幕上這個抱嬰兒的寡婦……我關掉電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下午四點多,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王思賢。
我接起電話,她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平穩,問我今天過得怎樣,我說看了暴雨的專題節目。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說,她也在網上看了,她沒有問我考慮成怎樣,只是靜靜地等我說話。窗外海風從窗口吹進來,帶動書桌上的紙張輕輕翻動,咪咪蜷在梳化角落,尾巴偶爾抽動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告訴她我決定了,我可以讓她公開信息,但有三個條件,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她在等我說完。
第一,不能提及任何關於我的資訊,連年齡性別也不能。我甚至要求她最好也將自己摘離其中,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些預言來自她,她說可以。我說我不是不信任她,而是這件事一旦曝光,風險太大,能保護她就盡量保護。
第二,不能找任何有可能認識或接觸過我的人去公開信息,她也不能將我的任何資訊透露給任何人,不管是家人、朋友、還是她聯絡的那些直播主。跟對方溝通預言信息時必須使用加密而且能夠隱藏身份的通信軟件,所有信息在二十四小時內就要銷毀,不留任何痕跡。她說她本來就打算用加密軟件,這方面沒有問題。
第三,末日的信息不能太早公開,最起碼要讓我有足夠時間做好準備。萬一官方插手調查,也要確保他們沒有太多時間去查證和處理,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末日已經到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明白,她會控制發布的時間節奏,先用暴雨和颱風這些短期預言建立可信度,等時機成熟再爆出末日。
說完三個條件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一陣子,她說她答應這三個條件,但也有一個要求……需要我再提供兩個預言,用來增強說服力。
她說暴雨預言雖然應驗了,但畢竟已經過去了,不能用這說服那些直播主合作,現在只剩下颱風和馬王,但不夠,到直播主相信再播出時,還要更多預言才能令觀眾相信,才能引起輿論,如果能再提供多兩個預言,操作度會大幅提升。
我靠在梳化背上,閉上眼睛,努力搜尋記憶。
暴雨、颱風、車禍這些大事件容易記住,但那些沒有上頭版、沒有舖天蓋地報導的小新聞呢?哪些事情是這一世還未發生、但上輩子我親身經歷過的?然後我想到了。
十月中,確切日子我不記得,大概是第二或第三個星期,有一單新聞讓當時還在報社的我印象很深刻。牛角下邨一個獨居老人跌倒在客廳,無法動彈,鄰居又沒有發覺,他就這樣在冰冷的地板上躺了幾天,最後活活餓死,遺體被發現時已經開始腐爛,是鄰居聞到臭味才報警。
那天我有份去現場採訪,推開門那股氣味我到現在還記得,老人獨自住在一個只有百多呎的空間,牆上掛著一張發黃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他笑得很開心,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和兩個小孩。
鄰居說他的妻子很早過身,兒女移民去了外國,很少回來,他死的時候,身下壓著一個空罐頭和一個已經發霉的麵包袋,手指還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勢,像是在死前最後一刻還想抓住什麼,這單新聞還引起了一些社會如何照顧獨居長者的討論和迴響。
王思賢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她問我日期是哪一天,我說我只記得是十月中,牛頭角下邨,確實日期不記得,但這件事一定會發生,而且會見報。
她說這類新聞雖然不像暴雨那樣轟動,但如果準確預言到一宗「獨居老人家中餓死」小新聞,那種貼近生活的真實感反而更能令人信服,然後她問第二個預言是什麼。
我說出第二個預言時,語氣比剛才更沉重,十二月三十日,香城天后梅麗香會病逝。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輕的吸氣,她問是不是那個梅麗香,她的語氣不敢置信,她知道我說的是她,整個香城、整個世界也就一個天后梅麗香,但她就是需要再確認一次。
我說是她。
梅麗香是香城樂壇的傳奇,從七十年代唱到現在,經典金曲無數,幾乎每個香城人都識唱她的歌。
她早幾天才公開宣布自己患上重病,新聞鋪天蓋地,全城都在為她祈禱。她勇敢地面對病魔,說會積極接受治療,叫大家不用太擔心。
沒有人想過她會在短短三個多月後就走,上輩子我在報社看到她的訃聞時,呆了好一陣子,她是我除了阿媽之外最敬佩的女人。
她出身貧窮,很小就出來唱歌養家,在娛樂圈打滾了幾十年,從來沒有任何負面新聞,成名之後一直低調做慈善,捐了很多錢給兒童醫院和老人院。
她的訃聞見報那天,我坐在報社的座位上對著那份稿發了很久的呆,這輩子如果歷史沒有被改寫,她會在十二月三十日離開。
王思賢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說前幾天才看到梅麗香公開患重病的消息,怎麼可能這麼快……說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不得不相信,暴雨預言應驗了,長回車禍也應驗了,我說過的每一件事都準確無誤。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深吸一口氣,說她會好好安排。
她又複述了一遍那三個條件……不會提及我的任何資訊、使用加密軟件通訊並在二十四小時內銷毀信息、末日信息不會太早公開。然後說她會開始聯絡那些直播主,有進展再通知我。
掛線之前她又停了一下,語氣不像平常那樣平穩,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
她問我真的決定好了嗎,踏出這一步就無法回頭了。
我說我知道,這一步踏出去,可能會改變很多東西,甚至危及我自己。
但今天看了那些訪問之後,我再也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袖手旁觀,反正上輩子碌碌無為被喪屍吃掉,今世雖然努力改變自己,但誰也難保我真的能夠改變命運,如果我的重生能夠在末日多救幾個人、幾個家庭,也總算不枉我走了這一遭。
掛斷了電話,我用電視打開了Wetube搜尋梅麗香,找到了她的首本名曲,開啓了循環播放。
想到那位天后即將離開,想到整個世界即將迎來黃昏,屋內低沉磁性的嗓音加上滄桑的曲調,配上窗外灑進來的金黃色夕陽,空氣中多了一絲抺不開的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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