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日 星期一 晴(續)
我從那一天開始說起。
那天是2026年6月8日,星期一。
因為放假所以我睡到中午才醒,下樓打算去茶餐廳食晏,推開唐樓鐵閘的那一刻,我還以為自己在發夢。
街上到處都是血,有人趴在地上被幾個人圍著撕咬,有車撞在燈柱上冒出白煙,尖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一個穿著茶餐廳制服的女人朝我跑過來,臉上少了一塊肉,眼球凸出,嘴巴張開的角度不是人類能做到的。
我轉身就跑,跑進附近一棟唐樓,在樓梯間遇到一個跟我一樣逃命的人。他背著一個大背囊,裡面塞滿了剛從附近士多搶來的物資。
我們還沒來得及說話,樓下就傳來了喪屍的嘶吼聲,好幾隻已經追到了梯間。我們拼命往上跑,一直跑到天台,合力把那隻最先追上來的喪屍解決掉,他拿著一條鐵通砸爛了牠的頭,然後一腳將它踢下樓梯,擋住後面的喪屍,我負責關上了天台門。
本來以為兩個人在天台上可以互相照應,但到了半夜,他看到我手臂上有一道擦傷,是逃跑時跌在地上磨出來的,不算深,但流了點血。
他的眼神變了,問我那道傷口是怎麼來的。我說逃跑時擦傷的,他不信,他怕我會變成喪屍,半夜趁我睡著的時候拿著鐵通偷襲我。
好在我剛好翻身,那一下砸在我肩膀上,骨頭應該裂了,痛得我本能一腳踢去,之後我跟他扭打了很久,最後在糾纏之間,他自己失足從天台邊緣跌了下去。
我看著他跌落七層樓,摔在後巷的水泥地上,四肢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攤開,再也沒有動過,我就這樣殺了一個人。不是故意的,但他是因為我而死的。
天台上只剩下我一個人和他留下的那箱物資。大半箱方便麵,兩支寶礦力,還有一包已開封的梳打餅。
我就靠著這些東西和雨水,獨自在天台上活了三十日。期間靠手機看新聞,末日是全球同時爆發的,不只是香城,看到各國政府陸續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城市逐一淪陷,社交媒體上到處都是求救和告別的帖文。
到後來手機沒電,我徹底與外界斷聯,每天就是坐在天台上看著下面的城市燃燒,聽著遠處傳來的尖叫和爆炸聲。三十七日之後,物資吃光了,我餓到神志不清,決定冒險下樓找食物,剛推開天台門就被那群一直守在外面的喪屍包圍,然後就是我最開頭所說的那樣……十七隻,一口一口。
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單位裡很靜,只有窗外偶然傳來的海風聲和遠處碼頭的吊臂運作聲。咪咪在我大腿上翻了個身,四腳朝天地睡著,完全不理會我剛才說的故事有多荒謬。
王思賢坐在對面的紙箱上,一直沒有打斷我,只是在我講到末日是全球同時爆發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比對著什麼資料。
阿齊從頭到尾都站在角落,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從最初的戒備慢慢變成一種複雜的難以置信,他沒有再冷笑,但嘴唇抿得很緊。
王思賢又問了一些細節的問題,末日是怎樣開始的?病毒源頭在哪裡?軍隊有沒有反應?為什麼社會崩潰得這麼快?她的問題很有條理,一個接一個,像是在做資料搜集。
有些問題我答得到,有些我答不到,我從頭到尾都被困在天台上,靠著一部手機接收外界訊息,手機沒電之後就徹底斷聯。
末日之前那幾日,新聞沒有報道任何異常,沒有不明病毒的新聞,沒有任何預警。末日就像一場突然降臨的暴風雨,毫無先兆地吞噬了整個世界。
阿齊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他說如果我真的從未來回來,那下期大哈彩開什麼號碼?下星期股市會升還是會跌?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但比起之前在樓下那種赤裸裸的敵意,現在他的態度更為輕蔑,用一個他認為可以一擊致命的問題來揭穿我的謊言,他問的問題跟當初王思賢在論壇上質問我的幾乎一模一樣,這兩姊弟的思考方式倒是出奇地一致。
我說我不知道,我從來不買大哈彩,不留意股市,十幾年前在股票市場蝕過一次大的之後就再沒碰過。
阿齊聽到這裡,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正要開口說什麼,王思賢卻替我說了,她告訴阿齊,我預言過長回公路車禍,日期、地點、規模全部準確,新聞報導她也給阿齊看過了。
阿齊沉默了,他看過那則新聞,那場車禍轟動全香城,電視新聞、報紙頭版、網上論壇舖天蓋地都在報導。
但他還是不相信,他說車禍可以是巧合,甚至可以是人為,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個解釋很牽強,要說一個人為了騙人去主動製造這麼一起大型車禍,除非那人是個瘋子,而且他們姐弟倆也沒甚麼值得被人這樣去設局。
但他還是堅持要我再說幾件近期會發生的事來證明自己,他說車禍只中了一次,可能是湊巧,如果我再說中兩次,他就考慮相信我。
他說這話時語氣還是很硬,但已經沒有了最初那種徹底的否定。我可以理解,當你第一次聽到有人告訴你世界會在十個月後毀滅,你的本能反應就是拒絕,用盡所有方法去證明對方是錯的。
我絞盡腦汁,努力回想上一輩子2025年9月發生過什麼事。日復日的採訪、寫稿、趕死線,大部分新聞都模糊了,只有那些特別轟動的才留下印象。
然後我想到了。九月初……實際日子我記不清楚,大概是九月的第一、二個星期,有一場世紀大暴雨。那場雨下了很久,到處嚴重水浸,鐵路站被淹,地下停車場變成水庫,有車主被困在車裡淹死,最轟動的是有人被洪水沖走,那段片段在網上瘋傳,事後有專家說這是五千年一遇的大豪雨。
王思賢聽到這裡,打斷了我。她問我幾千年前又沒有雨量紀錄,專家怎麼算出是五千年一遇。
我說我也不知道,反正專家就是這樣說的,說是什麼統計學模型計出來的,她聽完之後沒有再問,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阿齊追問還有沒有其他,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九月尾有一個超級颱風,名字叫牛肉球。
那個風打到來之前天文台掛了十號風球,這在香城並不常見。牛肉球造成多處塌樹、路陷、水浸,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棟建在山坡上的豪宅,因為山泥傾瀉再加上本身有違法僭建的問題,整棟連著山坡一起倒塌。
那畫面在電視新聞上反複播放了好幾天,豪宅的業主哭訴政府沒有做好斜坡檢測維修,然後又被揭發他的僭建才是塌樓的主因,那單新聞我也有去採訪過,所以印象深刻。
阿齊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站在角落,雙臂還是交叉在胸前,但他不再用那種咄咄逼人的眼神看我了,他的視線移到了窗外,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面,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王思賢在這個時候開口了。她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她說末日不可能是喪屍末日。
我愣了一下,看著她。她坐在紙箱上,雙腿交叉,姿勢很放鬆,但眼神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她的語氣不像是在質疑我,更像是在說一個她自己已經反覆確認過的結論。
她說她用盡了所有占卜方法去推算2026年6月的末日,沒有一種方法能顯示末日之後的畫面,這跟「大量人類死亡後變成喪屍」不吻合。
如果是喪屍末日,死的人雖然多,但仍會有生還者,人類文明不會完全中斷。但她的占卜結果是2026年6月之後,所有卦象、所有牌面、所有星盤全部歸於無。不是混亂,不是死亡,是歸於虛無,就像整個世界在那個時間點之後,就不復存在了。
阿齊看著王思賢,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她說完之後,單位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風吹進來,帶動角落的灰塵在地上打了個圈。咪咪在我大腿上醒了一下,打了個呵欠,然後又捲回去繼續睡。
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在夕陽下緩緩移動,橙紅色的光線從窗口斜斜打進來,把水泥地染成一片暖色。
我看著王思賢,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在夕陽下是一種很深的棕色,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背後是一個我無法理解的宇宙。
她用塔羅牌和星盤看到的世界末日,跟我親身經歷的那個地獄,可能是同一個時間點,但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識到,找上這個女孩,我可能觸碰到了比我預想中更大、更深遠的東西。她不是在找我證明末日會來,她對自己的卜算足夠自信。
她找我,是為了搞清楚末日到底是什麼,而此刻,她告訴我,我親身經歷過的那個末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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