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日 星期一 晴(續)
我們討論了很久,始終得不出一個可以調和兩種末日預言的結論。
她的占卜指向歸零,我的記憶指向喪屍,兩者之間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相,抑或兩個都是真相的不同面向,沒有人能解答。
阿齊在角落站得太久,終於放棄了他那副監護人的姿態,拿了一張摺椅打開坐了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表情仍然緊繃。
王思賢最後說,既然無法確定末日的具體形式,那就讓我先把親身經歷過的末日資訊整理出來,作為準備工作的參考依據。
她打開手機的記事本,開始邊問邊記,問題清晰直接,不浪費任何時間。
她逐一整理了我記得的關鍵資訊。
末日是在香城的早上,全球同時發生的,最起碼在最初一天通訊還沒有中斷,我在天台上還能上網看到世界各地的消息。
城市供電最少持續了七八天……我記得大約第七日,夜晚對面大廈的燈光才忽然全部熄滅。
雨水可以喝,不會產生變異,我在天台上憑雨水撐過了好幾個星期,沒有因此生病或感染。
關於喪屍的特性,王思賢問得很仔細。
喪屍的速度和一般人奔跑相約,也就是說普通人的體能根本跑不贏他們,只能靠障礙物和地勢來甩開。但他們的協調性很差,上樓梯會仆倒,這是我親身經歷的經驗,也在天台上觀察過好幾次類似的情況。
他們的聽力非常靈敏,一點金屬碰撞聲就能吸引到整條街的喪屍,所以我在天台上連走路都要放輕腳步,不敢發出任何太大的聲音。
他們的撕咬力量和一般人相約,不算特別大,但他們不怕痛,不會累,被打也不會退縮。
身體消耗似乎極低,這是很可怕的一點,三十日之後,他們的速度和力量都沒有明顯改變,沒有因為沒有進食而減弱,也沒有因為日曬雨淋而腐爛。他們好像一旦變成喪屍,身體就進入了一種連生物學都無法解釋的狀態。
王思賢把這些一條一條記在記事本上,寫完之後她翻回去從頭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有沒有遺漏,然後她關掉記事本,說這些資訊很有用,至少比什麼都沒有強得多。
她又問了一些末日前準備的打算,我沒有什麼具體計劃,除了體能訓練之外大概還會盡量囤積物資,買些合法的防身工具之類。
我說我正在考慮,但很多東西還未想清楚,至少要等安頓好這個新單位之後才能專心規劃。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約好之後保持聯絡,有什麼新發現隨時通知對方。
她說她會繼續用占卜嘗試找出更多線索,雖然過了2026年6月之後的畫面看不到,但末日前的準備過程應該可以透過占卜來獲得一些指引。
阿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看向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頭走向門口。他對我依然沒有什麼好臉色,但那已經不是最初那種赤裸裸的敵意,而是一種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我才好的彆扭。
送走了兩姊弟,我關上門,站在這個四百五十呎的空曠空間中央,紙箱堆在牆邊,雪櫃擱在角落還未插電,摺椅孤零零地立在水泥地上。
夕陽的餘暉從窗口照進來,把整間屋染成一種溫暖的橘紅色,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像水中的微生物。咪咪從紙箱堆中探出頭來,喵了一聲,然後跳上其中一個紙箱,坐下來用後腿搔耳朵。
我開始打理這間新屋,第一個動作是拖地。水泥地雖然鋪了保護漆,但搬運時留下的腳印和灰塵到處都是,廁所裡有個水龍頭,我拿了新買的水桶和地拖,沾濕了地拖頭,從最裡面的角落開始,一板一眼地把整間屋的水泥地拖了一遍。
地拖掃過水泥地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然後慢慢變淺、變乾。灰塵和污垢被推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灰色絨毛,我用紙巾把它們撿起來丟進垃圾袋。拖完地之後又用濕布抹了窗台、門框和電掣面板,這些地方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新屋的油漆味混著水泥地的泥土味和清水的濕氣,形成一種專屬於剛搬完家的氣味。
然後我找到了放被鋪枕頭的紙箱,那些大件傢俬要到9月3日才送來,這兩晚我只能睡在地上。
我從紙箱裡抽出那張冬天用的厚棉被……這是阿媽幾年前買給我的,說下邨冬天冷,劏房沒暖氣,要蓋厚一點。
棉被有些舊了,被角有點起毛球,但還是很厚很暖。我把它鋪在窗口旁邊的水泥地上,然後把枕頭放在上面,一張臨時的床就這樣完成了。雖然簡陋,但比起天台上那三十個夜晚,這已經是天堂。
其他的紙箱我暫時不打算拆開,等傢俬送來之後再按需要逐一整理才有意義。現在拆了也只會把東西亂放一通,到時又要重新收拾。
我只把貓砂盤拿出來放在廁所旁邊,倒進新買的貓砂,再把咪咪的水碗和食物碗放在廚房鋅盆旁邊的位置。咪咪看到貓砂盤出現,立刻走過去在裡面扒了兩下,然後蹲下來解決了牠忍了大半天的生理需求,這隻貓雖然平時一副大爺樣,但對於上廁所這件事倒是很有規矩。
打理完一切,我看了一眼手機,已經下午五點多,夕陽已經差不多完全沉到海平面,天空被橘紅色取代。我換上運動鞋,把健身室那張傳單塞進口袋,出了門。
二十四小時健身中心在東灣工業區的另一端,距離工業大廈大概十分鐘路程。推開玻璃門,一股冷氣混著消毒清潔劑的氣味撲面而來,櫃枱後面坐著一個年輕男職員,梳著油頭,穿著公司的 polo shirt,看到我進來便堆起職業笑容。
我告訴他想辦入會,他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拿出表格和宣傳單張,開始一輪嘴地介紹各種收費計劃。
然後他看到我包紮著的右手手臂,不由停下來,指著我的手臂,問我是不是受了傷。我說之前割傷縫了針,正在恢復中。他的表情變得猶豫,說公司規定有傷患的會員必須先諮詢醫生才能使用健身器材,怕出現意外或令傷勢惡化。
我說我保證在手臂完全康復之前只用跑步機和單車機,不會碰任何負重器材,不會把自己弄傷,也不會把健身房告上法庭。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的手臂,又看了看我的臉,最後點了點頭,說跑步機和單車機可以,但叮囑我千萬不要勉強,然後他開始介紹收費。
傳單上那個三百九十九元的優惠月費,原來是要一次過簽約三年,而且還要在簽約時一次性預繳全部會費才有的價錢。三年……還有九個月就末日了,我簽三年約做什麼?
把一萬四千多元砸在一間九個月後就會倒閉的健身室上,這種事就算沒有末日我也不會做。
我問他有沒有年期短一點的計劃,他說如果簽一年合約,月費是五百九十九元;如果不簽約,每個月繳一次,月費是七百九十九元。
七百九十九元,比傳單上的三百九十九足足貴了一倍。我站在櫃枱前面,看著那張印刷精美的收費表,在腦子裡飛快地計數。
九個月,如果選擇不簽約月繳,總共是七千一百九十一元。如果簽一年約,月費五百九十九,但就算我只用九個月也要付足十二個月的錢,總共也是七千一百八十八元。兩個價錢幾乎一樣,但月繳的話我不會被合約綁死,末日一到就不關我事了。而且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末日之前還會有什麼變故,簽約這種事,能免則免。
我說不用簽約,按月繳,職員點了點頭,幫我辦了手續。我交了第一個月的月費,他遞給我一張會員卡和一條鎖匙卡,告訴我locker的位置和沖涼房的位置,說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問當值職員。我把會員卡收進錢包,推開通往健身區的玻璃門。
健身區比我想像中大,器材整齊地排列在灰色地毯上,牆壁一面是鏡子,另一面是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一覽無遺的海景。
跑步機有十幾部,大部分都空著,只有一個年輕女人在角落裡慢跑,戴著耳機,滿頭大汗。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混著清潔劑的檸檬香,冷氣很足,比起運動場的悶熱,這裡簡直是天堂。
我挑了一部靠窗的跑步機,踏上跑道,按了開始鍵,跑道慢慢加速,我從快走開始,感受腳底塑膠跑道傳來的彈性回饋,跟在戶外石屎地上跑步完全是兩回事,膝蓋的負擔明顯輕了很多。走了十分鐘熱身之後,我把速度調高一點,開始慢跑。跑步機的馬達發出均勻的嗡嗡聲,我的心跳慢慢加快,汗水從額角滑下來,但呼吸還是平穩的。窗外的東灣工業區在夜色中燈火通明,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亮著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像夜空中緩慢跳動的脈搏。
跑了半小時,我停下來,用毛巾抹了抹臉上的汗,然後去了沖涼房。沖涼房比我想像中乾淨得多,隔間是獨立的,有玻璃門,熱水充足,水壓也夠。我站在花灑下面,讓熱水沖刷著這一天累積下來的疲勞,搬屋的肌肉酸痛、手臂傷口的隱隱發癢、還有跟兩姊弟長談之後殘留的腦部疲憊。
熱水打在肩膀上,沿著背脊流下去,在地上濺起白色的蒸氣,這是我不知多久以來第一次在沖涼時覺得完全放鬆。之前在劏房沖涼,環境狹迫得轉身也困難,小腿經常撞到馬桶,十幾年來一直這樣,我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沒甚麼所謂,但這時卻發現有些事情其實不是沒所謂,只是一直沒辦法你只能催眠自己已經習慣,告訴自己沒所謂而已。
沖完涼,我換上乾淨的衣服,走出健身室。工業區的夜晚很安靜,跟下邨那種嘈雜的熱鬧完全不同。街燈很亮,但街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偶爾一輛貨車駛過。
我去了附近那間工廠餐廳吃晚飯,叫了一碟叉燒炒蛋飯和一碗例湯。餐廳晚上人不多,幾個工人坐在角落喝啤酒,電視機播著新聞。我沒有細看……新聞這種東西,做記者時看得太多了,現在反而想遠離。
吃完飯回到工業大廈,電梯上升到十六樓,我開門走進單位,裡面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燈光。咪咪在黑暗中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牠正蜷縮在那張厚棉被上,團成一個灰黑色的毛球,尾巴搭在鼻子上。我開了燈,牠不滿地瞇了瞇眼,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我在棉被上躺下來,感受著水泥地透過棉被傳上來的微微涼意,窗外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光害太厲害,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彎新月掛在工業大廈的天線塔旁邊。
遠處傳來貨櫃碼頭低沉的機器運轉聲,像某種巨大生物在睡夢中的呼吸,咪咪在我旁邊翻了個身,把頭塞到我手臂彎裡,毛茸茸的頭頂蹭著我的下巴。
我閉上眼睛,新家的第一晚,比劏房安靜得多。沒有隔壁的吵架聲,沒有樓上的腳步聲,沒有霓虹燈在天花板上閃爍。
只有貓和海風,以及遠方貨櫃碼頭的機械低鳴。
還有……九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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