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日 星期一 晴
早上九點,我站在劏房裡最後一次環顧這個住了十五年的空間。牆壁上貼過膠紙的地方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窗台邊緣的油漆剝落了一片,天花板角落還有那年漏水留下的黃色水漬。
紙箱整齊地疊在門口,總共十一個,加上一個單門雪櫃和一部舊電視,就是我全部家當。
咪咪似乎察覺到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從早上開始就一直跟在我腳邊轉,我去廁所牠跟,我去收拾最後幾件雜物牠也跟。
我把貓砂盤、水碗和食物碗收進最後一個紙箱,把貓糧袋綁好,然後抱起咪咪放在肩膀上。牠乖乖地趴著,尾巴垂下來在我背上輕輕晃著。
手機震了一下,九點五十五分,登高論壇的私訊通知,全知賢發來一條訊息說到了,在我樓下。
我回了一句即刻落嚟,然後一手抱著咪咪,左手提起一個紙箱,走出了劏房。走廊上遇到隔壁那個巴基斯坦男人,他正好開門走出來,看到我提著行李,眼神閃了一下,然後迅速退回屋內關上門,我沒有理他。
推開唐樓鐵閘,晨光刺眼。我把紙箱放在路邊,抬起頭,看到兩個人站在對面的燈柱旁邊。
男的很高,目測大概一米八幾,身形挺拔,肩膀寬闊,穿著一件合身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手臂的肌肉線條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五官深邃,眉毛很濃,下巴線條硬朗,看起來大概二十五六歲,像是那種會出現在健身廣告裡的模特兒。
女的站在他旁邊,比他矮了一個頭,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留著一頭及肩的短髮,染了淺棕色,膚色白皙,五官姣好,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襯衫和卡其色長褲,腳上一對帆布鞋,打扮簡潔利落。她手上拿著手機,正低頭看著屏幕。
全知賢和他的女朋友?
我理所當然地走向那個男人,一個在占卜論壇上混了十幾年、用塔羅牌和易卦推算出末日的人,加上「全知賢」這個老土的食字網名,怎麼想都應該是個略帶滄桑的中年男人。
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年輕人雖然不大符合我想像中的樣子,但現在眼前就兩個人,應該不會是那個青春漂亮的女孩吧。
走到他面前,我抬起頭看著他,開口問他是不是全知賢。那個男人低下頭看著我,眉頭皺了一下,表情有點困惑。
然後旁邊那個女孩說話了,她問我是不是肥叔,我轉頭看著她,愣住了。
還真是這個女孩。
她的聲音比我想像中低沉一些,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不像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從容。她自我介紹說她就是全知賢,然後指了指旁邊那個男人,說那是她弟弟,她叫王思賢,弟弟叫王思齊,她叫他阿齊。
我說看上去還以為你是他妹妹或女朋友,不好意思認錯了人,王思賢聽到後笑得很開心。
阿齊在旁看著卻炸了,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再看著他阿姐,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再從震驚變成一種近乎憤怒的難以置信。
他指著我,對著王思賢質問了一大串……他大概以為家姐在網上認識了什麼新對象,今天叫他來幫忙搬屋,結果來到現場才發現對象是個禿頭肥叔。
他說我住劏房,肯定沒錢,問他家姐到底圖我什麼,還說回去一定要跟爸媽說。
王思賢一掌抽在他後腦勺上,聲音清脆得像拍板。阿齊痛得縮了縮頸,摸著後腦勺,一臉委屈地看著他家姐。
王思賢叫他別胡言亂語,幫手搬東西就成,還威脅說如果他再這麼多話,就回去跟爸媽說他上個月偷偷開走了家裡的車去泡妞,結果刮花了車子的事。
阿齊張開嘴想反駁,但看到王思賢的眼神,最終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一臉不爽。
我站在那裡,手上抱著咪咪,看著這對姐弟,看來王思賢沒有告訴她弟弟關於我重生的事。她只是叫他來幫忙搬屋,而阿齊自己腦補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以為我是他姐姐在網上認識的新男朋友,他之所以反應這麼大,與其說是針對我,不如說是擔心他姐姐。
王思賢轉向我,為她弟弟的態度道了個歉,然後問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拿出手機call了一輛貨van,司機說十五分鐘到。掛線後我告訴王思賢,我和她弟弟上去搬東西,她在樓下等車,順便看住紙箱。她點頭說好,然後伸手過來……不是向我,而是向咪咪。
她問可不可以幫我抱著,咪咪平時不喜歡陌生人,但王思賢伸出手時,牠竟然主動從我肩膀上下來,聞了聞她的手指,然後乖乖地讓她抱了過去。
她把咪咪抱在懷裡,手法很熟練,一手托著牠的屁股,一手輕輕摸著牠的耳後。咪咪瞇起眼睛,喉嚨發出咕嚕聲,完全沒有掙扎的意思,這隻貓真係有奶便是娘。
我和阿齊轉身上樓,狹窄的樓梯間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腳步聲,氣氛有些尷尬。走到二樓時,阿齊忽然開口叫住我。他站在比我低一級的樓梯上,視線跟我平齊,表情沒有剛才那種外露的憤怒,但眼神很銳利。
他警告我,說他不知我跟他家姐是怎麼認識的,也不清楚我們的關係,但如果我對他家姐亂來,他不會放過我。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這個高大英俊、看起來可以去當模特兒的年輕人,說到底只是個擔心家姐的弟弟。雖然他的擔心建基於一個完全錯誤的假設。
王思賢選擇不告訴他真相,那也不應該由我來揭穿,我只是告訴他,我只是需要一個幫手搬雪櫃的人,他阿姐想跟我談些事情,我會跟她談,沒有其他。
阿齊盯著我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我這番話的可信度,然後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越過我繼續上樓。
那十個紙箱看起來不多,但搬落樓梯卻也不算輕鬆,尤其是那個雪櫃,雖然只是單門的,但體積不小,兩個人抬著在狹窄的樓梯間轉彎,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阿齊的力氣比我大得多,他在前方用背脊背著雪櫃,雙手反向抬著雪櫃下方,我在上方扶著,但右手手臂的傷口還是抗議似的隱隱作痛。
來回幾轉之後,我整個人已經滿頭大汗,襯衫濕透貼在背上,阿齊倒是連大氣都不喘一下,只是偶爾用一種「呢個阿叔真係冇鬼用」的眼神瞟我一眼。
貨van司機把車停在樓下,車尾門打開。我們把所有東西搬上車,十一個紙箱、一個雪櫃、一部舊電視、兩個紅白藍膠袋的衣物雜物。王思賢抱著咪咪坐在車頭副駕駛座,我和阿齊擠在後座,貨斗塞滿了紙箱。
到了東灣工業大廈,又是一輪搬運。這次有手推車和電梯,輕鬆多了。我們把紙箱和雪櫃搬上十六樓,推進那間四百五十呎的單位。
阿齊放下最後一個紙箱,站在門口,雙手叉腰,環顧這個空蕩蕩的單位,有點意外地說這裡還有海景。
王思賢也走進來,懷裡仍然抱著咪咪,她走到窗口前面,看著外面那片灰藍色的海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對我說了一句,說這裡挺好的。
她把咪咪放在地上,咪咪一落地就開始四處探索,鼻子貼著水泥地,從門口聞到窗口,再從窗口聞到廁所。王思賢看著牠,嘴角微微上揚。
搞定了所有搬運,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我提議請他們兩個去附近食晏,當作答謝。阿齊正要開口拒絕,王思賢已經說了好。阿齊看了他阿姐一眼,閉上嘴,然後跟了上來。
我們去了工業區附近一間工廠餐廳,這種餐廳是工業區的特產,裝修簡單但冷氣足夠,還有幾把大風扇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轉,食客大部分是附近地盤和工廈的工人,餐廳只能招待附近工廈的人,至少法例上是這樣。
這裡的食物味道意外地好。我叫了三個小菜,豉汁蒸排骨、椒鹽鮮魷、金銀蛋莧菜,再加例湯。阿齊一開始還在嫌三嫌四,說餐廳地板黐立立,筷子筒有油漬,但吃了第一口椒鹽鮮魷之後他便閉嘴了,之後一直默默地夾菜,把整碟椒鹽鮮魷吃了一半。
王思賢吃得很斯文,慢條斯理地夾菜,咀嚼時不發出任何聲音。她吃飯的姿態跟她說話的方式一樣,有條不紊。
吃完飯,我正打算叫埋單,王思賢忽然放下筷子,用手紙抹了抹嘴角,然後叫了我一聲肥叔,她說得很自然,好像這個名字就是我的真名一樣,她說我們需要一個地方詳談。
我點了點頭,說可以去我的新單位。那裡雖然現在空空如也,但至少有四面牆和一扇門,也有幾張摺椅,比在餐廳裡討論末日更合適。
阿齊聽到這裡,立即站起來說他也要去。王思賢轉頭看他,還沒開口,阿齊已經搶先說不用想趕他走,他瞥了我一眼,眼神裡的戒備絲毫未減,說總之他要跟著。
王思賢看了他兩秒,然後聳了聳肩,沒有反對。
我結了帳,三人走出工廠餐廳,穿過東灣工業區午後的街道,向工業大廈走去。海風從南面吹來,帶著微微的鹹味。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在陽光下緩緩移動,像某種沉默的巨大生物。
王思賢走在我旁邊,步伐不快不慢,與我的步速剛好一致。阿齊跟在我們後面,雙手插在褲袋裡,眼神時不時地掃過我的背影,明顯還在戒備。
我按了密碼,推開工業大廈大堂的玻璃門。電梯上升時,狹小的空間裡只有機械運轉的嗡鳴聲和我們三個人的呼吸聲。
王思賢站在角落,視線落在電梯的樓層顯示屏上,阿齊靠著另一邊的電梯壁,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越過我頭頂,盯著電梯門上方的數字跳動。
十六樓,電梯門打開,我掏出鎖匙,插進鎖孔,扭開,四百五十呎的空曠空間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來。
咪咪從角落走出來,喵了一聲,然後走過來蹭我的腳踝。我彎腰把牠抱起來,放在地上那張今天帶來的摺椅上,現在單位裡只有幾個紙箱和幾張摺椅。
王思賢走進單位,沒有急著坐下。她站在窗口前面,背對著我,將窗口推開了一條縫,看著那片海,沉默了一會,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她轉過身來,開口時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輕描淡寫的從容,而是一種更認真、更沉穩的語氣,她說好啦肥叔,而家可以慢慢傾啦。
阿齊沒有坐下。他走到角落,背靠著牆壁,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那姿態不像一個參與者,倒像一個監護人。
我在一張摺椅上坐下來,面對著這個自稱能占卜末日的年輕女人,和那個站在角落、一臉戒備的弟弟。咪咪跳上我大腿,捲成一團,窗外的海風輕輕吹進來,帶著鹹味和機油混雜的工業區氣味,陽光在水泥地上慢慢移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吸了一口氣,應該要從哪裡開始講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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