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 星期三 陰
下午三點多,電視螢幕上終於彈出了那則突發新聞快訊,梅麗香的家人透過經理人宣布,梅麗香已於昨晚凌晨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後事會稍後公布,希望公眾給予家人空間。
我坐在梳化上,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畫面,記者們在醫院門口擁成一團,咪高峰像一把把矛槍伸向經理人,閃光燈此起彼落。
直播之後電視台立即切換到預先製作好的生平特輯,由她十七歲贏得新秀歌唱大賽冠軍開始,到八十年代登上紅館,到九十年代衝出香城進軍國際,再到千禧年後淡出幕前專注慈善。
旁述員的聲音低沉而克制,背景音樂是她那首《留下只有思念》,畫面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唯獨日期延後了一天。
我坐在梳化上,咪咪坐在電視前看著畫面,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彷彿連牠都對梅麗香的離去感到婉惜。
日期延後了一天,究竟是歷史的軌跡真的改變了,還是她的家人為了讓密密送的預言落空而故意拖延了一天才公布?我還是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是第一次,我的預言沒有在指定的日期應驗,雖然只是差了一天,但這個「誤差」切切實實出現了,歷史已經改變。
晚上,密密送的頻道又爆炸了,訂閱人數衝到一百二十萬,一天之內升了二十萬人。
留言區的討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但風向明顯跟之前不同,大部分人傾向認為梅麗香的家人愛面子,故意拖延了一天才公布死訊,讓「未來人」的預言看似落空。
有人逐秒分析醫院門口的直播畫面,指出梅麗香的哥哥在三十日晚出來見記者時神情已經不對勁,很可能那時候梅麗香已經走了。有人引述所謂的「知情人士」說醫院內部早就知道她三十日凌晨已經過身,只是家屬要求保密。只有少數人堅持未來人是騙子,說預言不準就是證據。
留言區最多人問的問題不再是「未來人是不是真的」,或者「未來人是誰」,而是「未來人有沒有新預言」,主持人說還沒有收到,如果一收到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我關掉直播聲音,靠在梳化背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未來人的聲勢已經做起來了,梅麗香的預言雖然延遲了一天,但在大多數人眼中這反而證明了預言的真實性……家屬的拖延只是欲蓋彌彰。
按照原定計劃,我現在應該要想三、四、五月的三個預言,到時候分批放出,進一步取信觀眾,讓他們對未來人深信不疑,到最後幾天才爆出末日預言,讓更多人能趕在末日前做好準備。
但梅麗香死訊延遲這件事,讓我忽然有了一個之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念頭:如果預言可以改變歷史呢?
如果我把末日的預言提早放出去,會不會引發蝴蝶效應,讓末日根本不會發生?這個想法一浮現,我就再也壓不下去。
一直以來,我都在為末日做準備,訓練體能、囤積物資、學習技能……但這些都是建立在「末日必然會來」這個前提上。
如果末日可以不來呢?如果我的重生不只是為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活下去,而是為了徹底阻止這場浩劫呢?
內心在激烈交戰,一邊說:按照計劃行事,穩妥安全,七個月都等了,不差這幾個月。
另一邊說:你眼睜睜看著暴雨成災、颱風肆虐、老人餓死家中而不作為,現在梅麗香的死訊都可以因為預言延遲一天,你還覺得歷史是不能改變的嗎?
如果早一點公布末日預言,會不會有更多人提早準備,甚至……讓末日根本不會發生?
手機震了一下,Freema彈出王思賢的訊息。
她說現在進度不錯,密密送的訂閱數已經突破一百二十萬,未來人的可信度也因為梅麗香事件而變得更穩固,雖然遲了一天,但也沒影響可信度,她問我想好了三至五月的預言沒有,她會在差不多的時間聯絡密密送放出預言。
我看著她的訊息,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然後把我剛才的想法打了出來。我說我在想,如果現在就把末日預言放出去,會不會引發蝴蝶效應,改變末日,甚至令末日不再出現。
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Freema的輸入狀態顯示她正在打字,然後停了,然後又再打字,又停了……最後她發來的回覆很長,語氣比平時更嚴肅。
她說她覺得還是按照之前的計劃比較穩妥,她不知道提早公布是不是真的會影響末日降臨,但就算真的有影響,也不一定是好的影響……也有可能是壞的影響。
如果公布了之後末日反而提早兩三個月來臨怎麼辦?我們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而且如果提早公開末日預言引發社會混亂,未來人就很可能會被官方盯上,到時候我們兩個就很危險了,她說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而毀掉所有部署。
我說末日的日期可以用她的占卜去密切監測,如果她的占卜發現占卜不到結果的日期提早了,那就代表末日提早了,我們就可以第一時間知道,然後再聯絡密密送調整放料內容。
至於安全方面,我們可以先制定一些後手,或者以更迂迴的方式報料給密密送,保持低調,應該不會太容易被發現。
她還是覺得太冒險,不想改變方案,她認為涉及世界末日這種規模的事件,不可能那麼容易就被我們兩個普通人扭轉,強行干涉只會令事情越來越壞。
我說世界都已經末日了,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現在既然有機會可以阻止它,為什麼不試?
發送出去之後,Freema的輸入狀態提示亮了又熄,熄了又亮。我可以想像她在電話那頭深呼吸的模樣,那個習慣把所有事情都規劃好、把風險都計算好、然後才行動的女人,此刻大概正被我的提議攪得心煩意亂。
她的回覆終於彈出來,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硬,她說這不是試不試的問題,而是後果我們根本無法預料,她問我有沒有想過,萬一公布了末日預言,結果末日沒有被阻止,反而因為社會恐慌而令更多人死亡,那怎麼辦?
她說現在已經不是暴雨和颱風那種規模的預言了……暴雨颱風死了人,可以說是天災;但如果我們公開說明年六月是世界末日,結果真的引發騷亂,有人因為恐慌而囤積物資、搶劫、甚至互相踐踏致死,那些死者的命,就是我們兩個背上的血債。
我說不公布也一樣會死人,末日來的時候死的人更多,長回車禍那些死者、暴雨被沖走的那個男人、牛頭角那個獨居老翁,我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死去,就因為我們沒有早點說出來,現在我們有機會可以讓更多人活下來,甚至阻止末日,為什麼不做?
她的回覆幾乎是秒回,她說長回車禍和世紀暴雨的死,就算我們提早公布了,會有人信嗎?當初牛肉球颱風的預言在密密送播出,沒有人當一回事,直到颱風真的打過來他們才開始信。
未來人的可信度是一步一步建立起來的,不是一夜之間就可以讓人相信世界末日,如果我們現在就拋出末日預言,沒有足夠的前置預言鋪墊,大多數人只會當我們是神棍,跟當初登高論壇上那些嘲笑她的人一模一樣。
而在那些相信的人裡面,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冷靜地做準備,有些人可能會辭職、可能會自殺、可能會引發暴力事件,她說我們要負的責任,遠遠不止是「把真相說出來」那麼簡單。
我說我明白她的擔憂,但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混亂就什麼都不做。現在密密送的訂閱數已經一百二十萬了,梅麗香的死訊雖然遲了一天,但反而讓更多人相信未來人,現在未來人的可信度已經不是半年前會被全網嘲笑的境地了,如果我們現在公布末日預言,到六月還有五個多月,有足夠的時間讓人消化,而就算真的不能阻止末日到來,最起碼也有更足夠的時間讓人準備。
她發來一段很長的訊息,她說如果我們現在放出去,五個月的時間也意味著官方有五個月的時間去查、去追蹤、去封鎖。她說以香城警方的技術,如果真的有人相信末日要來了、真的有人在囤積武器和物資,又或因而計劃做甚麼違法的事,警方一定會介入調查。
密密送的伺服器、主持人的真實身份、聯絡方式,這些都有可能被查出來。她問我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追查到我們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末日來的時候,我們可能被警察帶走了,關在監牢內,一切準備都白費。
她沉默了一陣,語氣稍微放軟了一點,她說她明白為什麼我會這樣想……看著那些可以阻止卻沒有阻止的悲劇一個一個發生,任何人都不會好受,但她的理性告訴她,改變一個這麼大的歷史事件,代價可能會大到我們無法承受。
我看著她的說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幾個月來我一直把她當成跟我一樣的人……知道末日會來、努力準備、想要在末日裡活下去。
但我忘了一件事:她沒有死過一次,她沒有被十七隻喪屍一口一口咬死的記憶,她沒有親眼見過城市的廢墟和屍體,她沒有在天台上餓到神志不清。
她只是用她的占卜牌和一張又一張星盤,推算出了一個她從來沒有親身經歷過的未來,她沒有我那種被殺死過一次的迫切感,但她有另一種同樣重要的東西……冷靜的判斷力。她沒有被恐懼和憤怒推著走,而我有時候會被它們推得太遠。
我靠在椅背上,把她的訊息反覆看了好幾遍,她說的有道理,我的直覺也有道理。兩邊都有道理,而問題是,這兩邊的道理是矛盾的。我沒有說服她,她也沒有說服我,我們就這樣僵持在Freema的對話框兩端,誰也不肯退讓。
正當我想再打一段訊息過去時,電視畫面忽然傳來主持人的驚呼,我抬起頭,看到密密送的直播畫面裡,主持人的表情變成一種壓抑不住的亢奮。他大聲宣布說剛剛收到一個觀眾投稿,對方說自己認識未來人的朋友,他會現在直接就在直播中連咪!
整個直播間登時瘋了,聊天室的留言速度快到完全看不清內容,觀看人數以每秒幾百人的速度在飆升,主持人激動地調整耳機,然後說:「好,我哋而家接聽呢位觀眾嘅來電——」
直播畫面切換到一個電話連線的圖示,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從喇叭傳出來。
我和王思賢呆呆地看著直播,完全不懂反應。這個人不是我們。我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MjHziXhU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