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4日 星期三 晴
晚上換好跑鞋,如常往東灣海濱長廊走去,從工廈出發,穿過工業區那幾條安靜的街道,遠遠就聽到海濱方向傳來隱約的音樂聲和人聲。
我覺得有點奇怪,星期三的東濱向來冷清,怎麼今晚這麼熱鬧?拐過最後一個街角,眼前的景象讓我停下了腳步。
整條海濱長廊變成了大型嘉年華場地,欄杆旁邊掛滿了彩色燈串,一閃一閃的暖黃色光芒沿著海岸線延伸,像一條掉進海裡的星河。
到處都是人,比平常假日還要多兩三倍,年輕的男男女女擠滿了整條長廊,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倚著欄杆,有人圍成一個大圈在玩遊戲。空氣裡混著啤酒的麥味、電子煙的水果味、還有燒烤的炭火香,有人在旁邊的草坪上架起了便攜燒烤爐,烤雞翼的香氣順著海風飄過來。
有人在彈結他,這次不是一把走音的平價結他,而是一把音色清亮的木結他,旁邊還有人用木箱鼓打著節拍,一群人在合唱聖誕歌。我站在長廊入口,看著眼前這片景象,忽然想起今天是平安夜,這是最後一個聖誕節。
我本來打算跑步,但這種人潮根本跑不動。我沒有轉身離開,也沒有勉強自己沿著海濱長廊慢跑,今晚我忽然不想訓練。
我把跑鞋的鞋帶重新繫緊了一點,然後慢慢地走進人群之中,感受最後一個聖誕節的氣氛。年輕人們自備啤酒,席地而坐,圍在一起玩鬧,自己喝也請人喝。
我看到一個男生拿著一罐啤酒,站在長廊中央,大聲宣布誰能在猜枚贏他就可以喝一啖啤酒,旁邊圍了一大群人,輸的人被罰唱歌,贏的人仰頭大口喝啤酒,圍觀的人在歡呼。
FREE HUG的女孩們不再被動地舉著牌子站在原地,她們穿梭在人群中,看到單身的人,無論男女,都主動走上前,張開雙臂,給對方一個結實的擁抱。
我被抱了三次,第一次是一個染了粉紅色短髮的女孩,她看到我這個大叔在人群中漫步,走過來張開雙臂,說了一句「聖誕快樂阿叔」,然後輕輕抱了我一下。
她的擁抱很短,只有兩三秒,但很真誠,不是那種敷衍的拍拍背,而是真的用力攬了一下。
第二次是一個戴著聖誕帽的男生,他大概二十出頭,已經喝了幾罐啤酒,臉紅紅的,看到我就大笑著走過來,說「阿叔你都係一個人?嚟,攬吓!」他的擁抱很有力,差點把我肋骨勒斷。
第三次是一個穿著紅色外套的年輕女人,她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張開雙臂,輕輕抱了我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繼續抱下一個。
我站在人群中,身上還殘留著那些擁抱的餘溫,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訓練、在準備、在倒數,幾乎忘記了這座城市還有這種溫度。這些年輕人不知道幾個月後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他們只是在這個夜晚,用自己知道的方式去愛這個世界。
我走到對面的士多,買了一罐啤酒,然後回到海濱長廊,倚著欄杆,慢慢喝。
啤酒很冷,鋁罐外面的水珠沾濕了我的手指,海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和遠處燒烤的炭火香,我看著眼前這片熱鬧的景象,彩色燈串、合唱聖誕歌的人群、猜枚鬥酒的年輕人、四處擁抱陌生人的女孩,忽然覺得這個世界還是很值得活下去的,即使在末日之後。
一個Wetuber拿著相機和自拍棍在人群中穿梭,大概是來拍聖誕節的熱鬧,他看到我這個大叔倚在欄杆旁邊格格不入地喝啤酒,走過來先說了句聖誕快樂,然後問我來這邊做咩。
我說我原本想過來跑步,過到嚟先記得今日係平安夜,索性留低湊下熱鬧,他笑了笑,說聖誕節還跑什麼步。
這時幾個女孩從人群中走出來,是上次那群女孩,那個我從海裡救回來的女孩也在其中。
她看到我,說了句大叔你又嚟跑步啊,語氣像在跟一個熟悉的大叔打招呼,然後她看到旁邊的Wetuber,眼睛立即亮起來,興奮地問可唔可以合照。
看來那個Wetuber很有名,幾個女孩圍著他吱吱喳喳,問他下一條片拍什麼、上次那個挑戰好搞笑,熱鬧得像一群小鳥。
那個被我救過的女孩臨走時回頭跟我揮了揮手,說了句聖誕快樂,她的笑容在聖誕燈飾的映照下特別燦爛,跟那晚在天台邊沿那個哭著說不想死的女孩判若兩人,我也舉起啤酒罐向她揚了揚。
我在欄杆旁邊多留了一會,喝掉整罐啤酒,然後轉身離開,海濱長廊的喧鬧聲在身後漸漸遠去,回到工業區的街道,四周又恢復了平日的寧靜。
回到工廈,我把跑步改為踩室內單車,但酒精的影響讓身體不太協調,腿部的力量輸出斷斷續續,心跳也上不到平時訓練的水平。
踩了半小時便停下來,不想勉強,去健身室洗完澡回到單位,咪咪已經在梳化床上團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尾巴搭在鼻子上。
我拿出手機,看到兩條未讀訊息,王思賢的寫著「聖誕快樂,好好保重」,紫晴的寫著「聖誕快樂,多謝你,我會努力㗎」,後面加了一個笑臉的emoji。我一一回覆了她們,然後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海濱長廊的音樂聲和笑聲,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回音,我很快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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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30日 星期二 陰
今天是梅麗香離開的日子。
根據上一世的記憶,梅麗香在凌晨時分就應該走了,家屬會在下午公布死訊。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坐在報社的座位上,收到留守醫院外的記者打回報館的電話,整個港聞組都靜了下來,連一向嘴巴刻薄的老總也沉默了好一陣子。
那天下午我呆坐在電腦前面,對著那篇訃聞稿反覆修改,改到老總說可以了,我還覺得詞不達意。
這一世,我不用再寫訃聞了,但我比上一世更早知道結局。
這天我很早就醒了,醒來之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咪咪走過來用頭蹭我的臉,我摸了摸牠的背,然後起床換上運動衫,去了健身室。
健身室裡沒什麼人,平日上午通常只有幾個退休阿伯在踩單車,我把啞鈴區的器材逐一用了一遍,功能性訓練,高次數、低重量、複合動作,重點不是讓肌肉變大,而是讓肌肉習慣持續發力。
做完負重訓練之後我踩上單車機,把阻力調到中等,保持穩定踏頻,一直踩、一直踩,踩到速乾衣濕透黏在背上,踩到大腿肌肉發燙,踩到腦子裡只剩下踏頻的節奏和呼吸的聲音。
下午三點,我終於停下來,去沖涼房洗了個熱水澡,熱水打在背上,我閉上眼睛,告訴自己該來的始終會來。
回到工廈,打開電視,調到二十四小時新聞台,記者們從昨晚已經收到消息說梅麗香病危,早就趕到醫院門口守候,娛樂圈中的知名藝人好友也紛紛前來探望然後離開。
畫面裡一排咪高峰和攝影機架在醫院大門外面,記者們穿著大衣在寒風中等待,偶爾交頭接耳,偶爾對著鏡頭做現場報導。他們不知道她其實在凌晨就已經離開了……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的話。
時間慢慢過去,下午四點,醫院門口沒有動靜。
下午六點,天色全黑,記者們仍然守在原地,攝影機的紅燈在夜色中亮得燙眼。
我在梳化上坐了整個下午,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咪咪在我旁邊睡著了。晚上八點,家屬還沒有出來公布死訊。我的胸口開始發緊,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困惑。
是因為密密送的預言嗎?家屬知道網上有人預言梅麗香會在十二月三十日離世,所以故意拖延公布死訊的時間,過了今晚才宣布,好讓那個預言落空?還是有其他原因?她的病情真的有好轉,所以根本沒走?還是她其實已經走了,只是家屬選擇了另一個方式去處理?
王思賢透過Freema發來訊息,只有簡單幾個字:「今日係30號。」我回覆說我知道,但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她問我是不是記錯了日子,我說不會記錯,那天的新聞我寫了一整晚。她沉默了一會,說可能家屬在拖延,叫我耐心等待。
晚上九點,醫院門口終於有動靜了,梅麗香的哥哥梅繼成走出來,穿著一件深色外套,神情疲憊但不算慌亂。記者們蜂擁而上,咪高峰像一把把矛槍伸到他面前。他對著鏡頭說,梅麗香還在堅持,希望大家幫她祈禱。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走回醫院,沒有回答任何問題,記者們追問了幾句,被保安擋住,畫面切回新聞廠,主播說,梅麗香仍然在醫院留醫,情況危殆,家屬呼籲公眾祈禱。
我看著電視螢幕,心跳得很快。
她還在堅持……這句話在上一世是沒有出現過的。上一世,下午三點左右,家屬就透過經理人發出了正式訃聞,說梅麗香已於凌晨在家人陪伴下安詳離世。
但現在是晚上九點,她的哥哥走出來說她還在堅持,是家屬在拖延時間,還是她的病情真的跟上一世不一樣了?
晚上十點,密密送的直播開始了,我打開頻道頁面,愣了一下,訂閱數已經超過一百萬。
一百萬,這個數字在半年前只有十三萬,主持人的臉出現在螢幕上,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得多,語氣也收斂了那種亢奮的風格。
他開門見山地說,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未來人預言梅麗香會在今天病逝,他說他不會迴避這個話題,然後讀出了目前已知的事實:醫院外有大批記者守候,梅麗香的哥哥在九點出來說她還在堅持,至今沒有公布任何死訊。他把鏡頭切換到聊天室,留言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有人說未來人果然是騙子,什麼十二月三十日,今天都快要過了。
有人說預言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可能百分百準確,梅麗香病危是真的,就算日子差了一兩天也不能說未來人錯了。
有人說說不定家屬在隱瞞真實情況,想過了今晚才公布,讓未來人的預言落空。
有人說你們這些人有沒有同情心,人家還在病床上掙扎,你們就在這裡爭論預言準不準。
聊天室吵成一團,留言快到完全看不清內容。
主持人沒有跟著吵,他對著鏡頭說,無論如何,他今晚不會下結論,讓時間去證明,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然後他轉了話題,開始今晚的節目主題——關於近期國際上的一些神秘事件。
我關掉直播,繼續盯著二十四小時新聞台,電視螢幕上的畫面還是醫院門口,記者們還在守候,攝影機的紅燈還在閃爍。
晚上十一點,沒有動靜,咪咪醒了一下,打了個呵欠,換了個姿勢繼續睡。窗外海面漆黑一片,貨櫃碼頭的紅色警示燈在夜色中一明一滅。
午夜十二點。新聞台沒有播出任何關於梅麗香的消息。
我呆呆地坐在梳化上,看著電視螢幕,十二點過了,十二月三十日結束了。
梅麗香的死訊沒有傳出,歷史改變了。那場演唱會上她那個「大隻」的動作,那些調皮的笑容,那些跟上一世不一樣的細節……她沒有像上一世那樣靜靜地離開,而是在最後關頭,用盡全身力氣,在舞台上留下了一個頑皮的姿勢,然後多撐了一天,或者更多天,就是不讓那個預言成真。
我關掉電視,躺在梳化床上,腦子裡亂成一團,如果梅麗香的命運可以改變,那長回車禍的傷亡呢?世紀暴雨的傷亡呢?颱風牛肉球的傷亡呢?那些我沒有試圖去改變的事情,是不是本來也有機會改變?
那末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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