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2日 星期五 陰
世紀大暴雨已經過了接近一個星期。
街上水退了,路邊堆滿了被水浸壞的家具和電器,清潔工人這幾天加班加點清理,大部分垃圾已經運走了,但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像一件晾了很久也晾不乾的舊衣服。
行人路石磚縫隙裡的黃泥被清潔車沖洗過幾輪,表面上已經看不出痕跡,但如果你蹲下來仔細看,磚縫深處還卡著一些乾涸的泥沙,怎麼沖都沖不走。就像這座城市,表面上恢復了正常,但有些東西已經滲進了縫隙深處,再也清不掉。
新聞仍然在報導這場暴雨的後續,哪裡可以申請水浸補償、哪個區的排水系統需要全面檢修、天文局專家在記者會上解釋這場暴雨的降雨量達到五千年一遇的水平,任何城市的排水系統都不可能應付,政府已經盡力云云。
電視螢幕上,專家戴著眼鏡,對著一排咪高峰重複著那些我聽過無數次的術語,氣候變化、極端天氣、統計學模型。
記者追問是不是排水系統規劃失當,專家說需要進一步研究,整個記者會的氣氛很熟悉,熟悉到讓我想起自己以前站在記者群裡舉著錄音機的樣子。
王思賢這幾天隔天就打來一次,每次都是同一個問題——考慮成怎樣。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催促的意思,但我聽得出每一次掛線之前那個短暫的沉默,裡面藏著一個沒有說出口的疑問:既然你能預知未來,為什麼不願意用來救人?我說我還未想清楚,她說沒關係,還有時間,然後掛線。
每次掛線之後我都會坐在梳化上發一陣子呆,不是不想答她,是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昨天,支票終於過戶了,手機收到銀行發來的入賬通知,戶口結餘多了一大筆錢,我對著屏幕看了很久,終於確認不是看錯。
有了這筆錢,末日前的準備工作終於可以認真展開,不用再因為幾百元而左度右度。
我去了東灣一間大型運動用品店,這間店佔地兩層,貨架排列整齊,衣服、鞋襪、器材分門別類。
以前經過這種店我從來不會進去,一個肥佬逛運動用品店,就像一個不會游水的人去買潛水裝備一樣可笑。但現在不一樣了,我站在貨架前面,一件一件地挑選,我以為我這樣的肥佬來這些運動用品店會惹來旁人側目,但事實是根本沒有人多看我一眼。
我買了幾套速乾跑步衣和運動短褲,這種布料摸上手滑滑的,薄得可以摺成拳頭大小,店員說出汗之後很快就乾,不會黏在身上。
我拿起來看了一下價錢牌,然後放進購物籃。以前買衫我都是去街市那些一百元兩件的攤檔,那些棉質T恤洗幾次就變形縮水,但便宜。現在我買的是功能性運動服,光是那幾件衫褲的價錢就夠我以前買足全年衣物。
然後又買了一雙跑鞋和一隻健康監測手環,可以記錄心跳、步數、卡路里消耗,還可以監測睡眠質素。錶面是黑白的,不算高科技,但足夠用。
我把它戴在左手手腕上,錶帶的膠味還是簇新的,老實說這些東西其實不是必要,不買也不是不能鍛鍊,但買了這些裝備總覺得鍛鍊起來更有衝勁、更有動力,這大概就是大家所說的「屎波架生多」。
經過器材區時,我看到了一部健身單車。它不是一般健身室那種大型直立式單車,而是一部可以摺疊收納的小型單車,座位和腳踏都可以調校,最特別的是它連著一個小小的發電裝置和蓄電池。
店員見我駐足觀看,走過來介紹說這款單車可以邊踩邊發電,產生的電力可以儲存在移動電源,又或幫手機、平板電腦、甚至小型電器充電。他說這樣留在家中也能一邊運動還能一邊慳電費。
我想到末日時供電會中斷,我記得在天台上那三十日,大約七日之後城市供電就停了,如果到時候我有一部這樣的單車,手機就可以繼續開著,可以繼續接收外界資訊,就算之後斷網了,用來看手機地圖或為電筒、收音機之類充電也很有用。
這個念頭讓我幾乎沒有猶豫就決定買下,價錢不便宜,要幾千元,但這筆錢是值得的,我把它連同蓄電池一起推到收銀處。
想到這裡我想到了網上偶然看到過的摺疊式太陽能充電板和充電池,那時還心想明明插電制就能充電,不明白為甚麼會有人買那些東西,這時我卻暗暗記下遲些要上網買幾片那些充電板回來。
結帳時那串數字讓我肉痛了一下,但想到戶口裡那筆錢,還是爽快地拍了卡,拿著東西回到工業大廈,右臂傷口又隱隱作痛,看來還是要小心一點別太勉強。
把健身單車組裝好放在窗口旁邊,看著單車在夕陽下反射著微光,心裡忽然有種奇怪的踏實感。
今天下午去健身室,又遇到了教練推銷,這次不是上次那個男教練Alex,而是一個女教練。
她自我介紹叫Coco,大概二十七八歲,留著一頭長馬尾,染了淺棕色,在健身室的燈光下看起來像一匹柔軟的綢緞。
五官精緻,眼睛很大,睫毛長得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嘴唇塗了淡粉色的唇彩,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很甜。
她穿著一套深紫色的緊身運動背心和同色瑜伽褲,背心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貼身的布料勾勒出上半身的線條,腰很細,臀部的曲線在瑜伽褲的包裹下渾圓而結實,大腿緊緻修長,小腿線條流暢。
她站在我面前時,我的視線本能地往下掃了一眼,然後立刻強迫自己移開,看著旁邊的跑步機。她說留意到我最近天天來跑步,很勤力,問我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私人教練課程,可以幫我更有效達到目標。她說話時微微歪著頭,馬尾從肩膀一側垂下來,鎖骨的線條在背心領口下若隱若現。
我說手臂還未完全恢復,暫時不考慮,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臂,那道疤痕已經變淡了,但還是很明顯。
她的視線停留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沒關係,可以先集中練下肢,深蹲、弓步、腿舉這些動作都不太需要用到手臂,還能幫我建立核心力量。還說不要以為只是跑步就不會受傷,她看到我早中晚各來一次,雖然跑步速度不快,但過度密集的跑步會對關節和骨骼構成龐大的壓力,有機會造成疲勞性骨折,應該適當改做太空漫步機或單車。
她說話時眼晴直視著我,語氣很誠懇,然後她提出可以免費給我一堂體驗課,試過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免費的?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好,反正免費,學會了正確動作之後自己練也可以。
她帶我到了負重區,先示範了幾個基本的下肢動作,她的指導非常細心,每一個動作的角度、呼吸節奏、重心分佈都解釋得很清楚。
我做深蹲時膝蓋有點內塌,她立即蹲下來,雙手按住我的膝蓋外側,她的手指修長,指頭微涼,貼在我因為運動而發熱的皮膚上,那種觸感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平靜的湖面,在我腦子裡激起一圈不該有的漣漪。
她說要向外推,感受臀部發力。她蹲在我旁邊時,那件紫色緊身背心的領口正好在我視線水平,我立即把目光甩開,死盯著牆上的鏡子。
然後是弓步蹲,她站在我面前示範,一腳向前跨,身體下沉,臀部向後坐,動作流暢自然。
背心因為身體的伸展而微微往上拉,腰間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膚,腹部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我跟著做,她說我上半身太前傾,走到我身後,雙手扶住我的腰側。
她的手掌很暖,隔著薄薄的速乾衣也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觸感,她輕輕把我的腰往後拉,說保持挺直,用核心發力。她站得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可能是洗衣液或者護膚品的味道,很淡,但在充滿汗味的健身室裡卻異常清晰。
我的呼吸亂了一拍,心跳忽然加快了,健康監測手環在手腕上輕輕震了一下。
最後是腿舉機,她調好重量,坐在機器上示範了一次,雙腿用力蹬起時大腿肌肉緊繃,線條分明,然後輪到我。做完三組之後我的大腿已經在發抖,像灌了水泥一樣。
她說我的腿部力量不錯,只是欠缺技巧,如果有人指導督促更容易持續進步,她說話時用毛巾抹了抹頸上的汗,馬尾隨著動作晃了晃,頸側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然後她提出幫我拉筋,她叫我躺在瑜伽墊上,抬起我一條腿壓向胸口,問我大腿後側有沒有拉扯感。我說有,她再加了點力度,整個上半身壓下來。
我的腿壓在她胸口,大腿後側的筋被拉得很緊,但那觸感……我的臉瞬間發燙,只能死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在心裡瘋狂地背誦報社的電話號碼內線分機老總手機號碼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數字都好。
然後她叫我翻身坐好,上半身趴在墊上,她幫我壓背。
她整個人俯下來,上半身壓在我背上,雙手按住我的肩膀往下壓。背後傳來兩團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隔著那層薄薄的運動背心,那種觸感清晰得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體溫透過我們之間那兩層薄薄的布料傳過來,溫熱的、柔軟的、活生生的人體溫度。
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撞穿,監測手環在手腕上瘋狂震動。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說放鬆,深呼吸。
她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廓,帶著一點溫熱的濕度。我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但閉上眼之後其他感官反而更敏銳了……背後的柔軟觸感、她壓在我肩膀上的手掌力度、她說話時胸腔的震動透過我的背脊傳過來。
我每天一個人跑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躺在梳化床上對著一隻貓,寂寞原來是會慢慢累積的,它是像水一樣滲進你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你習慣了它的存在,平時感覺不到它的重量,直到有一天另一個人碰到你的手,你才發現原來自己已經渴了那麼久。
拉完筋之後她問我感覺如何,我說很好,聲音有點沙啞,不由清了清喉嚨。
她笑著說如果報名私人教練課程的話,每次訓練之後都會有這種拉筋環節,可以幫助放鬆肌肉、減少受傷風險,還能改善柔軟度。
她又說現在有優惠,三個月二十四堂,每堂原價一千二百元,一次過報名可以打折,平均一堂一千元,總共二萬四千元……她說話時眼晴彎彎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好像還說了些其麼,我聽不清了……看著她那張精緻的臉,看著那副令人目眩的身材,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我聽到自己說好。
她立即從櫃檯拿來表格和電子付款機,動作很熟練,大概每天都在做同樣的事。我選擇了課堂時間,拍了卡,簽了名,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她遞給我一張課程確認書,說第一堂下星期一開始,叫我記得準時到,她笑著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去指導另一個正在做深蹲的年輕人。
回到工業大廈,關上門,我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張課程確認書,看著上面那串數字。二萬四千元。我剛才做了什麼?
我坐在梳化上,把頭埋進手掌裡,閉上眼睛。她是健身教練,推銷課程是她的工作,拉筋是課程的一部分,那些笑容、那些觸碰、那些溫柔的語氣,全部都是專業的服務,不是真的。
而我這個四十五歲的肥佬,被她壓了幾下背就糊里糊塗地簽了二萬幾的合約,我到底是想要運動,還是想要她的觸碰?答案大概是兩樣都有。
咪咪從梳化床跳下來,走過來聞了聞我手上的課程確認書,然後抬頭看我,喵了一聲。我摸著牠的頭,嘆了一口氣。
我把課程確認書摺好放進抽屜裡,跟阿媽的相冊和遺書放在一起。
二萬四千元買二十四堂課,對現在「身懷鉅款」的我不算太多,但重要的是我需要認清現實,認真去學習和鍛鍊,能體現這筆支出的價值,而不是沉淪於想親近搏懵Coco的念頭,否則只是浪費金錢又浪費時間,到末日時重蹈覆轍。
我打開手機,翻到那個命名為「活下去」的檔案,在財務記錄那頁加上了一筆支出:二萬四千元,私人教練課程,二十四堂。然後在旁邊打了四個字的備註:醒醒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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