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5日 星期五 雨
清晨六點,天還未全亮,我已經換上運動鞋出了門。
工業區的街道在晨光中泛著淡藍色的光,空氣裡有海水的鹹味和柴油的殘留氣味。
健身室裡只有我一個人,跑步機的馬達聲在空曠的空間裡格外清晰。手臂拆線之後第一次可以正常擺動,我慢慢加快到慢跑的速度,跑了四十分鐘,汗濕透了整件背心,沖過熱水涼,在工廠餐廳吃了份腿蛋三文治配熱檸水,然後慢慢走回工業大廈。
回到單位時,天空開始下雨。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粉,被海風吹得斜斜打在窗玻璃上,留下點點水痕。我沒太在意,香城九月下雨是常事。
但雨勢在半小時內迅速變大,天空從灰白色變成暗沉的灰黑色,雨點從細粉變成密集的水柱,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桶。
我站在窗前,看著平時那片清晰的海景逐漸模糊,貨櫃碼頭的吊臂在雨幕中變成幾根若隱若現的灰色輪廓,最後連輪廓也消失了,整片窗外只剩下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來了,世紀大暴雨。
我記得這場雨,上一輩子,也是這一天,公司剛經歷完裁員,人手捉襟見肘,我被老總指派去跑暴雨新聞,從下午三點開始在外面跑了整整十八個小時。雨大得雨衣完全沒有用,雨水從領口、衣袖一直往裡面鑽,很快全身便濕到連底褲都能擰出水。
那晚香城到處都水浸,鐵路站被淹,地下停車場變蓄水池,我在不同災場之間穿梭,採訪完水浸採訪山泥傾瀉,採訪完山泥傾瀉採訪被困居民,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最後在凌晨三點回到報館交稿,老總還嫌我寫得不夠煽情,第二天開始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病了整整三日。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我被裁了,不用再穿著那件濕透的襯衫在街上跑,不用再一邊抹鏡頭上的雨水一邊拍水浸的照片,不用再在截稿死線前瘋狂打字,然後被老總嫌不夠煽情。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片白茫茫的雨幕,忽然覺得很平靜,這場雨再大,也淋不到我。
我打開了電視,那部舊電視還沒裝到牆上,只是斜斜地擱在牆邊,屏幕對著梳化。
我調到二十四小時新聞台,畫面裡立即跳出港聞的現場直播片段……市區多處已經開始水浸,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記者在旺街的十字路口做直播,雨大得幾乎看不清他的臉,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他對著鏡頭大聲報導路面積水情況,聲音被風聲和雨聲蓋去了大半。畫面切換到另一個地點……一個地下停車場的入口,水已經淹到車牌高度,有幾個車主在拼命把車駛出來。再切換到港鐵站,扶手電梯變成了一條小瀑布,雨水從街面沿著梯級一級一級往下灌,乘客狼狽地涉水而行。
但我知道這才剛開始,上輩子這場雨的高峰是晚上十一點多,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地獄。
我記得那條在網上瘋傳的片段……一個男人在變成激流的街道上被洪水沖走,兩隻手在空中亂抓,最後消失在一輛被淹沒的貨車下面,那片段我重複看過好幾次,到現在還記得他那件紅色 polo 恤的顏色。
現在是早上八點多,趁水浸還不是太嚴重,我要先出去買點東西儲備。這場雨會持續到明天中午,道路會被水浸阻斷,到時大部份店舖都關門不會營業,就算涉水出去也沒用。
我換了拖鞋,把褲腳捲起,帶了一把雨傘……雖然知道沒什麼用,但聊勝於無。
從工業大廈到工廠餐廳不過五分鐘路程,但雨實在太大,短短一段路我的褲腳已經濕了一半。工廠餐廳老闆正把沙包堆在門口,看到我來有些意外。
我說來買外賣,要兩盒飯,他問我是不是打風,我說不是打風,是暴雨,他搖了搖頭,說呢場雨大得誇張。
我買了一盒叉燒炒蛋飯和一盒豉汁排骨飯,捧著兩個發泡膠盒又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便利店裡只有我一個顧客,店員正忙著把堆在門口的貨物移開,雨水已經開始從門縫滲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水窪,我拿了一袋方包、兩份三文治、幾樽烏龍茶,付了錢便急步返回工業大廈。
回到單位,我把食物放在茶几上,咪咪對電視機裡的風雨聲很好奇,跳上茶几,歪著頭看螢幕上那些在暴雨中狼狽奔跑的人。我把牠抱起來放在梳化上,牠轉了個圈,在我旁邊捲成一團。
雨勢完全沒有減弱的跡象,窗外那片白色雨幕甚至比早上更厚了,遠方的海面、碼頭、工業大廈全部被吞噬,整棟大樓像漂浮在一團白色的霧氣中。
電視新聞不斷更新水浸的最新情況,鐵路宣佈部分車站關閉,多條主要幹道因為水浸封路,天文局掛了三級暴雨警告信號。
我泡了一杯熱茶,坐在梳化上,看著新聞台那些記者在暴雨中狼狽地做直播,忽然覺得有點荒謬,上輩子我是他們其中一分子,而這輩子我是觀眾。
下午三點左右,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王思賢。
我接起電話,她沒有寒暄,直接問我今日這場雨是不是就是我所說的世紀大暴雨。我說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兩秒,然後她說,果然跟我的預言一模一樣,她說這幾天一直在留意天氣報告,天文台說會有暴雨,但沒有人預料到會這麼嚴重,然後她話鋒一轉,說她有一個想法,想跟我認真商量一下。
她說想把我的預言放上社交媒體WETUBE,透過建立可信度來逐步引起公眾注意,最後再爆出末日的日期和情況,讓更多人知道,有所防備。
她說可以先從這場暴雨和之後的颱風開始,用預言來證明預知能力,累積足夠的可信度之後才公開末日資訊。她認識一些靈異頻道或陰謀論頻道的直播主,對方為了流量一定會願意合作,只要包裝得宜,不曝光我的身份,以神秘人方式發布預言,風險可以控制在一定範圍內。
她說如果更多人對末日有所準備,末日時就會有更多活人、更少喪屍,我們的生存壓力也會大大降低。她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提出一個她已經反覆考慮過很多次的方案。
我拿著電話,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雨聲滂沱,雨水像瀑布一樣傾瀉在玻璃窗上,整棟大廈在風中微微震動。
她的邏輯是對的……如果更多人提前準備,末日時能存活下來的人就更多,而更多生還者意味著更少的喪屍。
但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一旦開始在網上發布預言,後果會像骨牌一樣向外擴散,到時會引起什麼反應,沒有人能預料得到。如果有政府機構介入調查呢?如果引發社會恐慌呢?如果真的有人因為這些預言而改變了行為,歷史會不會被改寫?會不會因而發生更差的後果?
我說我需要再考慮一下,她說沒關係,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想。掛線之前她提醒我,如果我決定要做的話,最好第一個要發布的預言就是九月尾的颱風牛肉球,那場風會是一個證明預知能力的好機會,她說她會等我答覆。
掛了電話,我坐在梳化上,看著窗外的白茫茫的雨幕。
電視上新聞台正播著一段直播,一個鐵路站的入口已經被水淹到只剩半個招牌露在水面上,記者站在及膝的積水裡做報導,臉上的妝容早已被雨水沖得一塌糊塗,但她仍然努力保持專業的語氣,對著鏡頭說「目前現場情況十分危急」。我看著那個記者,忽然想起上輩子自己也曾經站在她那個位置,濕透的襯衫黏在身上,耳機裡傳來老總催促的聲音,眼前的災場一片混亂,而自己還要臨危不亂拍出最「精彩」的照片。
那一世,我很累,而這一世,我坐在梳化上,喝著茶,看著窗外的大雨,但內心壓著的卻是末日將臨的絕望。
雨聲很大,但屋內很靜,電視機的聲音和貓的咕嚕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安寧,稍微撫順的內心的壓抑。
傍晚六點,雨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大了。
新聞報導說這是五千年一遇的大暴雨,市區多處水浸,部分地區水深及腰,有幾條主要幹道已經完全癱瘓。我吃了那盒叉燒炒蛋飯,另一個飯盒早就放進雪櫃留著明天吃。
咪咪對雨聲已經習以為常,牠從梳化跳下來,走到角落的貓砂盤解決了生理需求,然後又跳回梳化,在我大腿上踩了一圈,團成一團繼續睡。
我拿出手機,打開WETUBE,搜尋了幾個靈異頻道和陰謀論頻道。那些頻道的內容五花八門,從外星人綁架到政府秘密計劃,從預言末日到揭露神秘組織,每一條影片的標題都誇張得讓人忍不住點進去看,如果將我的預言放上去,會有人信嗎?還是會被當成又一個神棍?如果點擊率爆炸,警方會不會介入?政治部會不會來找我?香城雖然是自由社會,但在網絡上散播末日恐慌這種事,一不小心就會踩中法律的灰色地帶。
但另一方面,如果真的有人信了呢?如果真的有幾十個、幾百個人在末日來臨之前做好準備呢?那末日時喪屍的數量就會少幾十隻、幾百隻。這聽起來不多,但他們除了沒變喪屍外,還會對抗喪屍,主動減少喪屍數目,對於一個打算在末日掙扎求生的人來說,喪屍少一隻是一隻,人類多一個也是好的。
晚上十一點多,雨勢終於達到了高峰。
新聞台報導鐵路多個車站已經關閉,有地下停車場被完全淹沒,消防員正在搜救被困的車主。直播畫面切到那條街……就是我上輩子看過的那段片段的地點。
一個男人穿著紅色polo恤,在激流中抓著路邊的欄杆,水流沖得他整個人橫了起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欄杆上滑開,然後整個人被洪水沖走。現場的尖叫聲、雨聲、水聲全部混在一起,鏡頭晃動得厲害,最後定格在一個空空的欄杆上。
我認得這段畫面,但這次看著它,感覺跟上一輩子完全不一樣。上一輩子我是站在雨裡看著這一切發生,忙著拍照、寫稿、錄音,根本沒有時間去感受任何東西。
這一輩子,我坐在梳化上,看著電視螢幕裡那個人被水沖走,忽然覺得很不舒服,如果我之前就將暴雨預言發布出去,會不會有人因此避開那條街?那個人會不會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我想了很久,我關掉電視,躺在梳化床上,雨聲打在玻璃窗上,像成千上萬的小鎚子在敲打,腦子裡反覆轉著王思賢的提議。
世紀大暴雨已經應驗了,接下來是牛肉球颱風,然後是步步高的二十二連勝。如果我決定要做,就必須在下星期之前回覆她,但這個決定很難,因為這個決定,不單有可能會對未來造成很大的影響,也有可能會令我自己陷入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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