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3日 星期三 晴
早上九點,樓下管理處打電話上來,說有送貨工人到了,幾分鐘後兩個穿著瑜珈家俬制服的工人推著板車從電梯裡出來,板車上堆滿了扁平紙箱和一張梳化床,衣櫃、書桌、電腦椅,全部拆散裝箱,用透明膠紙封得嚴嚴實實。
兩個工人動作很快,把紙箱全部搬進單位,堆在水泥地中央,然後遞給我一張送貨單叫我簽名,簽完名他們就走了,剩下我一個人站在那堆紙箱中間,有點像站在一個剛被沖上岸的貨櫃殘骸前面。
我先把梳化床的保護膠拆開,一張深灰色的三座位梳化,拉開底座之後可以變成一張標準雙人床,海綿床墊不算厚但躺上去感覺還不錯,至少比水泥地鋪棉被舒服十倍。
我把梳化床擺在大門右邊,靠牆放好,前面放那張小茶几,這樣一進門看到的就是一個正正經經的待客區,像一個工作室該有的樣子。
如果房屋署或管理處的人上來抽查,看到這個格局應該不會起疑。然後我把書桌擺在梳化區再往裡一點的位置,靠著窗口旁邊的牆,窗口的光線正好從左邊照進來,不會刺眼也不會太暗,是個適合工作的角落,雖然我現在已經沒有工作了。
單位最內則的空間,離門口最遠的那個角落,我用來放雪櫃、衣櫃和其他比較「生活化」的傢俬。
衣櫃組裝起來麻煩得多,那些背板的卡榫要對得很準,我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完成,中間還要停下來兩次讓右手休息。組好之後我把衣櫃擺在雪櫃旁邊,然後把那十幾個紙箱疊起來堆在它們前面,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屏障。這道紙箱牆從門口看過來剛好擋住了衣櫃和雪櫃,即使有人站在門口往裡面張望,也只會看到梳化、茶几和書桌和一堆雜物,一個正常工作室該有的樣子,沒有任何「住人」的痕跡。
下午我把其他紙箱逐一拆開整理,衣物放進衣櫃,來來去去還是那幾件襯衫和西褲,掛起來之後衣櫃空空蕩蕩的,看起來有點可憐。
廚具和碗碟放在鋅盆旁邊的紙箱上,當作臨時廚房。電腦、文件、採訪筆記放在書桌上,採訪筆記疊成一疊,現在已經用不著了,但我還是捨不得丟。
阿媽的相冊、金戒指和那封遺書放在書桌最右邊的抽屜裡,關上抽屜之前我看了一眼相冊封面上那圈淡淡的貓屎漬,用手指摸了摸,然後關上。
咪咪對新傢俬非常滿意,牠第一時間跳上梳化床,在上面踩了一圈,然後選了最中間的位置捲成一團,後來牠又發現了衣櫃頂,牠從紙箱堆跳上衣櫃,居高臨下地俯視整個單位,尾巴垂下來輕輕晃著,一副「以後呢度就係我嘅王國」的表情。
打理完一切已經是傍晚,我站在門口,環顧這個終於有點像樣的家,從門口看進去,右手邊是梳化和茶几,形成一個待客區;再往裡是書桌和電腦椅,窗口的陽光斜斜打在桌上,乾淨明亮。最內則被紙箱牆遮住了,看不到衣櫃和雪櫃。整個空間的佈局很有層次,既不擠迫也不空曠。
窗外那片海在夕陽下泛著金光,貨櫃碼頭的吊臂緩緩移動,這個地方,比起下邨那間只有一百多呎的劏房,簡直像換了一個世界。
晚上我去健身室跑了半小時,沖了涼,在工廠餐廳吃了碟豉椒排骨飯,然後回到工業大廈。躺在床上,,咪咪走過來在我腳邊團成一團,我閉上眼睛,聽著窗外傳來的海浪聲和貨櫃碼頭的機械低鳴,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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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4日 星期四 晴
早上去了醫院,預約了九點半,我提早十五分鐘到,坐在候診室的膠椅上看著電子屏幕上輪候號碼一跳一跳。
輪到我時,同一個上次幫我洗傷口的中年護士叫我入房,醫生已經在裡面等。他拆開紗布,用一支細小的鉗子逐個逐個把縫針的線頭剪斷,然後輕輕一拉,黑色的線從皮膚裡滑出來,留下一排整齊的小孔。過程不痛,只是有點癢。
他檢查了一遍傷口的癒合情況,說恢復得很不錯,沒有感染,疤痕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化。他說只要小心保護,大概一個月後就能恢復如初,在這之前不要用右手搬重物或做劇烈運動。
拆了紗布,右手前臂看起來有點陌生,那道疤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肘部,顏色是淡淡的粉紅色,邊緣整齊,摸上去微微凸起。傷口周圍的皮膚因為長時間包紮而顯得比旁邊的皮膚白了一點。我握了握拳頭,感覺力量的確比之前恢復了不少,但前臂的肌肉還有點緊,伸展時有輕微的拉扯感。
離開醫院,我直接去了健身室,平日上午的健身室人很少,只有幾個穿著運動服的年輕人在做重訓,角落裡有個女人在踩單車。我換了衣服,踏上跑步機,開始今天的訓練。
沒有紗布束縛的手臂活動起來自如多了,擺動的幅度可以比之前大一些,不過我還是不敢太用力,怕拉扯到剛拆線的傷口,把速度調到快走,走了十五分鐘熱身,然後慢慢加快到慢跑。
跑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穿著緊身運動衫的男人走過來,站在跑步機旁邊,他大概三十歲出頭,身材很結實,手臂的肌肉線條分明,留著短鬍渣,胸口掛著一塊教練名牌。
他自我介紹說叫Alex,是這裡的駐場教練,問我有沒有興趣了解一下他們的私人教練課程,他說話的語氣很專業,沒有那種硬銷的壓迫感。
他說每堂一個半小時,收費一千二百元,可以根據我的體能狀況和目標制定個人化的訓練計劃,最重要是能幫助我避免受傷,他說到這裡時刻意看了一眼我的手臂,大概早就注意到那道疤痕了。
一千二百元一堂,一星期上兩堂的話,一個月就是九千六百元。我說我手臂還需要時間恢復,暫時不考慮,等傷完全好了再說。他沒有勉強,給了我一張名片,說有需要隨時找他,然後轉身去指導另一個在做深蹲的年輕人。我把名片塞進褲袋,繼續跑步。
跑完步,沖了涼,回到工業大廈,咪咪正趴在梳化床上,見到我回來只是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然後又閉上。
我在書桌前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認真地規劃接下來的訓練和準備方向。
之前幾個月的訓練可以說是亂來,憑感覺走路、憑感覺跑步、憑感覺節食,結果練出足底筋膜炎和膝蓋積水。
現在有了時間、有了地方、有了一筆可以支撐九個月生活的錢,不能再亂來。
我打開AI聊天界面,輸入了我的情況:四十五歲男性,體重比幾個月前已經下降了一些,體能有所改善但仍有足底筋膜炎和膝蓋舊患,右手前臂有傷口正在恢復,需要在九個月內做好應對大規模災難的體能和技能準備。
AI很快回覆了,洋洋灑灑列出一大堆建議,體能訓練方面,它建議我繼續心肺功能訓練,加入間歇跑和高強度間歇訓練,同時逐步加入負重訓練和核心肌群訓練。技能方面,它列出了幾項:跑酷可以幫助在都市環境快速移動和跨越障礙,搏擊或自衛術可以應對近身威脅,急救技能可以在缺乏醫療資源的環境下處理創傷,還有野外求生、地圖閱讀、無線電通訊等等。
我看著名單,有點發呆,跑酷……一個四十五歲的肥佬學跑酷,那個畫面我連想都有點想笑出來。
但AI說得對,末日時街道上到處都是障礙物,如果我能學會基本的跨越和攀爬技巧,生存率會大大提升。不過現在手臂還未恢復,跑酷這種高風險的運動暫時不能碰。急救倒是可以,我之前在車禍現場救人時深刻體會到,基本的急救知識在關鍵時刻能救命。
我在網上搜尋了一輪,找到聖佐治救護隊開辦的初階急救課程,課程為期八堂,每星期二晚上上課,地點在田寮的救護隊總部,由十月第一個星期二開始。課程內容包括心肺復甦、創傷包紮、骨折固定、窒息處理等等,剛好涵蓋了我在末日時最可能用到的急救技能。學費三百八十元,十分便宜。我填了網上報名表,輸入了信用卡資料,按下了確認鍵。系統顯示報名成功,十月七日開始上課。
我把課程資料記在手機的行事曆上,然後又開始搜尋其他技能課程。搏擊和自衛術暫時因為手臂問題不能報名,跑酷也要等傷勢完全恢復。目前能做的就是每天三次跑步,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一次,把心肺功能練到最好,同時繼續控制飲食,把剩餘的肚腩消掉,至於那些需要用到雙手的訓練,只能等一個月後再說。
傍晚我又去了一次健身室,完成了今天的第二次跑步。跑完之後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留下來在健身室裡走了一圈,教練Alex正在角落指導一個年輕人做硬舉,他看到我,遠遠點了點頭。我經過負重區時看了看那些啞鈴和槓鈴,金屬表面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這些東西,遲早有一天我會用得著,但不是現在。
沖完涼回到工業大廈,天色已經全黑,我在工廠餐廳買了外賣——火腿蛋飯和例湯,回到單位坐在書桌前吃,咪咪聞到香味立刻跳上桌,在旁邊走來走去,尾巴掃過我的手臂,我給了牠一小塊火腿,牠叼著肉跳下桌,跑到角落去享用。
吃完飯我打開電腦,把今天的訓練記錄打進那個命名為「活下去」的檔案裡,這個檔案從六月開始寫,已經累積了三個月的訓練記錄、飲食記錄、體重變化、傷患記錄,還有AI給我的各種建議,九個月看起來很短,但如果每一天都好好利用,也許也能夠為我帶來一點改變。
窗外貨櫃碼頭的燈火在夜空中閃爍,紅色、白色、黃色的光點像星座一樣排列在黑色的海面上,我關掉電腦,躺上梳化床,咪咪跳上來,在我胸口踩了一圈,然後在我旁邊團成一團,牠的咕嚕聲在安靜的單位裡格外清晰,像一個小小的摩打在我耳邊運轉,我摸著牠的背,閉上眼睛,明天早上六點起來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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