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日 星期二 陰
病假完了,手臂的傷口還沒拆線,用紗布包著,醫生說再過幾天就可以拆線正常活動,但在這之前還是要小心,不能搬重物,不能做劇烈運動。
今天要回報社了,我站在工業大廈單位的洗手間鏡子前面,看著鏡中的自己,試著用左手笨拙地扣上襯衫鈕扣。咪咪坐在廁所門口,歪著頭看我,大概不明白這個肥佬為什麼對著鏡子皺眉頭。
從東灣工業區到報業大廈,走路二十分鐘就到,回到報業大廈樓下,推開玻璃門,電梯門打開,我走進辦公室。空氣還是那股熟悉的舊冷氣味,混著報紙油墨和即溶咖啡的香氣。
幾個同事看到我走進來,眼神飛快地掃過來,然後又飛快收回去。港聞組的大劉正拿著咖啡經過,看到我,嘴角扯了一下,然後用一種不大但剛好夠讓我聽到的聲量跟隔壁的人說了一句:「嘩,英雄返嚟啦,仲以為佢以後都唔會返工㖭。」
他說的「英雄」兩個字,語氣裡滿是嘲諷,隔壁的人笑了一聲,沒有搭話。長回公路車禍的事在報社裡早就傳開了,那天我被老總大讚走了狗屎運,然後相機燒了,獨家新聞沒了,還搞到自己受傷入院,其他報社全部比我們快出新聞,照片也更多更「精彩」,這件事在同行之間大概已經被當成笑話來傳。
副刊組的小美從我座位旁邊經過,手裡抱著一疊稿,沒有看我,但腳步明顯加快了。坐在我對面的May姐倒是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沒有嘲諷,也沒有關心,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她大概也厭倦了這間公司裡無日無之的人事暗湧,厭倦到連表示立場都懶得了。
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打開電腦,清理堆積了幾天的稿件和採訪筆記。手臂的紗布在打字時輕輕刮過桌面邊緣,不算痛,但那種觸感一直在提醒我:這隻手救了兩個人,也因為這樣,這隻手毀了一篇頭版新聞。值不值得,每個人有不同的答案,而我的答案早在那一刻就已經寫在那對母子的眼神裡了。
上午十點左右,老總從玻璃房裡走出來,拍了拍手掌,他的動作很平常,但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立刻變了。
同事們都抬起頭來,交換了幾個眼神,老總清了清喉嚨,開始說話。他的語氣比平常嚴肅,也比平常客氣,那種客氣是管理層宣布壞消息時專用的語氣,表面上溫和,背後是一道沒有商量餘地的行政指令。
他說,大環境不景氣,紙媒行業越來越難做,廣告收入連續幾年下跌,讀者數字也在萎縮。公司為了縮減開支,決定進行架構調整,推出自願離職計劃,也就是大家口中的「肥雞餐」。
公司會提供一筆比法定要求優厚的離職補償,鼓勵員工自願申請離職,他說這是為了讓公司能夠持續營運下去,希望大家理解。措辭很得體,但這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公司要裁員了,你們自己看著辦。
整間辦公室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始有人交頭接耳,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皺著眉頭,也有人表面上沒什麼反應但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大劉在座位上罵了一聲粗口,把手上的原子筆用力摔在桌上,小美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鍵盤,什麼都沒說。
然後老總的目光穿過整個辦公室,落在我身上,他對我招了招手,指了指玻璃房,示意我進去。
整間辦公室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大劉看著我,表情不是同情,而是一種「看吧早就知道是你」的微妙神情。小美終於正眼看我了,眼神裡有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一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尷尬。我站起來,膝蓋已經沒有之前那種澀澀的感覺了,一步一步走向老總的玻璃房,每一步都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皮鞋踩在地氈上的沙沙聲。
玻璃房裡,老總坐在那張用了十幾年的皮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叫我坐下,我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的開場白很直接,說公司這次推出肥雞餐,需要達到一定的人數指標,否則就要改用其他方法。
他說他知道我在這家公司做了十五年,一直很穩定,也很少出什麼大問題,他沒有提到長回公路車禍的事,但他的語氣裡有一種「那件事已經過去了」的暗示,不是原諒,而是不再計較,因為反正都要裁員了。
然後他問我,有沒有意願接受自願離職。
他說得很有技巧,語氣也很客氣,好像在給我選擇的權利,但我知道這不是選擇題。
上一輩子,公司也推出過肥雞餐,當時被叫進玻璃房的人不是我,而是港聞組另一個年紀比較大的同事。那時候我還暗自慶幸,覺得沒有被挑中真是走運。
這輩子被叫進來的變成了我,是因為同事的杯葛?是因為請假太多?是因為長回公路車禍那件事讓老總覺得我已經沒用了?還是純粹因為名單要湊數?我不知道,也沒有必要知道。
我正想開口……本能反應,一個在社會裡存活了四十五年的打工仔在面臨失業時自然而然地就會想要掙扎、解釋、爭取。那些話已經到了嘴邊,然後我停住了。
我在做什麼?九個月後就是世界末日了。
銀行會關門,貨幣會變成廢紙,這間公司會消失,這份工作也會消失。我每天爬起來擠地鐵、敲鍵盤、對上司點頭微笑,為的是什麼?是為了那份薪水。
而薪水不過是我用來準備末日的工具,現在他們願意給我一筆比法定更優厚的離職補償,讓我提前九個月獲得一筆現金,我為什麼還要掙扎?為什麼還要解釋?
站在老總的皮椅前面,我停頓了大概五秒?十秒?
那幾秒鐘裡,他可能以為我在猶豫,在考慮要不要討價還價,其實我只是在消化一個事實:我的人生,從這一刻開始,正式跟那個「打工仔陳志強」說再見了。
我說我接受。
老總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放鬆,然後迅速恢復成管理層的專業表情。他點了點頭,說會安排人事部跟我處理離職手續,以及詳細列明離職補償的計算方式。
他說了一句感謝我十五年來對公司的貢獻,語氣比之前真誠了一點,也許是因為我終於配合了,讓他的工作少了一些阻力。
我走出玻璃房,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收拾東西。電腦裡的個人檔案要刪掉,桌面那疊採訪錄音和筆記要交接給其他同事,抽屜裡用剩的幾本採訪簿要帶走。鍵盤上有些字母的印刷已經磨到看不見了,摸上去卻還是熟悉的觸感,這把鍵盤和我一起寫了無數新聞稿,現在是時候說再見了。
交接的同事走過來時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大概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對我……是同情、是尷尬、還是慶幸挑中的不是我而是你?我把工作交給他時點了點頭,他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去人事部簽文件的時候,負責的同事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說話很有效率。她把一疊文件推到我面前,逐一解釋每一筆款項的計算方式。
離職補償本身是按年資計算的,十五年,每月薪酬乘以年資的三分之二,再加上一筆自願離職計劃的額外補償和這些年來的公積金,三項加起來,總額是三十八萬。
三十八萬。
我看著文件上那串數字,心臟用力地跳了幾下。比之前預想的更多。這是我戶口裡那幾萬元的十倍,是阿媽那筆遺產的三十倍。
對於一個住在劏房、月月清的中年人來說,這可能是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一筆錢了。她在文件上圈了一個日期,說支票需要處理時間,要一星期後才能回來拿。
我點了點頭,簽了名,把文件推回去,走出人事部的辦公室,背包裡裝著十五年的雜物,心裡裝著三十八萬還沒有兌現的支票。
經過大辦公室時,有幾個同事看著我,大劉這次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去,小美低下頭繼續打字,May姐看著我,微微點了點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他們看著我離開,一個幹了十五年記者的肥佬中年失業,沒有其他謀生技能,以後要怎麼糊口呢?在他們想來大概跟末日沒甚麼兩樣,但他們不知道,這對我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
我沒有跟任何人道別,只是低頭走到電梯口,按了下樓鍵。
電梯門打開,我走進去,門關上之後,我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鏡面反光中的自己。那個禿頭、微胖、手臂包著紗布的中年男人也在看著我。他看起來有點疲憊,有點落魄,但眼神裡沒有沮喪,也沒有高興,他嘴角的線條很平靜,像一個剛剛放下了背負很久的東西的人。
離開報業大廈的時候,我在門口站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樓,我進進出出了十五年。從三十歲到四十五歲,從頭髮還濃密走到禿頂,從一個剛入行的年輕記者走成一個被肥雞餐送走的舊人。
那些曾經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獨家新聞、升職加薪、同行的尊重、老總的讚賞……現在看起來像褪色的舊照片。心裡有一絲不捨,但那一絲不捨很快便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蓋過去了。
九個月。
我收回目光,轉身走向自己的新家,步伐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好像每走一步,背上的重量就輕了一點。回到東灣工業區,海風迎面吹來,帶著微微的鹹味,我站在工業大廈樓下,抬頭看著十六樓的窗戶,命運有時就是這樣愛開玩笑。
上一世我不知道咪咪會被人虐殺,沒有收養咪咪,咪咪死了,我也沒有被人投訴而迫遷,一直住在劏房,直到最後上下班還是在下邨和東灣之間來回。
今世重生被迫遷,想著搬到這邊除了有健身室可以洗澡外,還有很大考量是離公司很近,上下班健身方便,節省很多時間,殊不知剛搬來第二天,工作便沒了。
但想起樓上還有一隻貓在等我,想起九個月後的絕境,這一切只是開始,三十八萬,將是我對抗末日的重要彈藥。
電梯上升到十六樓,我開門,咪咪正趴在窗口旁邊那張厚棉被上曬太陽。牠看到我回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喵了一聲,然後走過來用頭蹭我的腳踝。我把牠抱起來放在肩膀上,走到窗口前面,看著外面那片灰藍色的海。
三十八萬,九個月。我不用再返工了。
從今日開始,我的全職工作,就是為末日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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