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31日 星期日 晴
租約簽了,搬屋的人找到了,接下來還要解決傢俬的問題。
工廈單位在法律上不能住宿,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灰色地帶,不能做得太張揚。
管理處或房屋署的人偶爾會上門抽查,如果單位裡放著一張正經八百的雙人床,那就怎麼都解釋不過去了。所以我不能買床,那就買一張梳化床吧,平常收起來當梳化,睡覺時才拉出來。
我還需要一張書桌和電腦椅,除了在工餘方便我整理一些稿和工作上的文件外,平常吃飯也需要一張桌子,遇到抽查時有張書桌也顯得「似模似樣」。
東灣有一間香城出名的平價連鎖傢俬店,名字叫瑜珈傢俬。便宜、現貨齊全、免費送貨,而且傢俬設計簡潔,對我這樣的窮鬼來說沒甚麼可投訴的。
我走進瑜珈傢俬的陳列室,在迷宮一樣的通道裡轉來轉去。週日的傢俬店人山人海,有情侶癱坐在梳化上喁喁細語 ,有年輕夫妻推著嬰兒車在揀衣櫃,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在書桌區量尺寸,甚至有人躺在床上睡覺。
我混在人群中,在為自己的新工作室添置傢俬,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肥佬。
梳化床的選擇不少,我試了幾張,有些太硬,有些太軟,有些展開之後不夠平整。最後揀了一張深灰色的曲尺型三座位梳化床,打開之後是一張標準雙人床的尺寸,海綿床墊不算厚但夠實淨,我的腰可睡不了太軟的床,價錢二千四百元。
走著走著看到了衣櫃,劏房那個是業主的不能帶走,想了想還是買一個吧,放在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應該不會被注意到。
最後揀了一個白色雙門衣櫃,組裝式,不算大,但足夠放我那些來來去去只有幾件的襯衫和西褲,價值八百大洋。
書桌揀了一張簡潔的白色長方形桌,鋼製桌腳,夠穩固,可以放電腦和文件。電腦椅是一張黑色網布椅,有腰部支撐……做記者十幾年,腰骨快要坐壞了,這張椅比起報社那張爛椅舒服得多。書桌連電腦椅加起來一千二百元。
臨走前經過茶几區,看到一張小小的正方形茶几,白色枱面,剛好可以放在梳化床前面,我又拿了幾張摺椅,以備不時之需。茶几加摺椅不過二百多元,不算什麼。
付錢時總數大概四千多元,比我預算的少了一點,我填了送貨單,地址寫上東灣工業大廈的單位編號,送貨日期約了9月3日,摺椅因為體積小,我自己拿著走。
從瑜珈家俬出來,我又去了一趟月木城家品店。這間家品店賣的都是平價日常用品,由電池到碗碟到拖把都有。
我在電器區揀了一個單頭電磁爐,黑色陶瓷面板,小巧輕便,足夠一個人煮飯煲湯。然後又拿了一個電熱水壺、一個細電飯煲、晾衫架、掃把地拖、垃圾筒,以及一大堆浴室用品,浴簾、毛巾架、牙刷架、廁所刷。這些東西看起來不起眼,但逐樣加起來又是一筆開銷,不過沒辦法,新屋就要從頭張羅。
提著大袋小袋從月木城出來,手臂的傷口開始隱隱發痛,醫生說過不能用力,但我還是用右手提了一袋東西。我站在街角,放下膠袋,揉了揉包著紗布的手臂,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拿著東西走到去工業大廈,把摺椅、電磁爐和其他日用品通通放到新單位,推開那扇鐵門,四百五十呎的空曠空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海面在窗外泛著粼粼波光,遠處貨櫃碼頭的吊臂像巨大的長頸鹿一樣緩緩移動,我把東西放在角落,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海,然後鎖門離開。
回到下邨已經下午三點多,我去了一趟五金鋪,紫晴的父親看到我依然一臉戒備,我見紫晴不在也沒多說甚麼,只說想買一架手推車,這是準備搬屋時用的。
紫晴父親見我是來買東西面色好了一點,拿了手推車給我收到錢後便催著我快走,好像我是瘟神一樣。
回到劏房咪咪正趴在床上睡覺,看到我回來只是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然後又閉上。牠已經習慣了我這幾天來來去去的狀態,不再像之前那樣每次見到我開門都跑過來蹭腳。
我用手機傳了訊息給紫晴,告訴她因為業主迫遷我和咪咪要搬了,她之前已經知道我被投訴的事,看到訊息後只跟我說對不起,還傳了一個哭的表情貼紙過來,看來她還很內疚咪咪走失那件事。
我叫她不用道歉,不是她的錯,她當初肯幫忙照顧咪咪已經幫了大忙,以後也歡迎她來探咪咪,然後將新地址也傳給了她,她說一定會來探我們。
和紫晴交代完便開始執拾,這間劏房住了這麼多年,雜物堆積的程度遠超我的想像。衣櫃裡除了那幾件日常替換的襯衫西褲之外,還有十幾年來儲下的採訪筆記、舊報紙、舊雜誌、過期的新聞獎項證書。
有些東西我甚至忘記了它們的存在,一本2008年的筆記本、一疊2012年採訪立法會的錄音帶、一個早已報廢的舊款錄音筆……這些東西曾經是我職業生涯的一部分,但現在它們只是佔據空間的廢物。我把它們全部塞進黑色垃圾袋,一袋、兩袋、三袋,堆在門口準備明天丟掉。
書桌的抽屜裡有幾張舊照片,是我和阿媽的合照,大概十年前影的,那時候她還沒有現在那麼瘦,我也還沒有現在這麼胖。
照片裡我們站在田寮公屋樓下的公園前面,她穿著那件深藍色毛衣,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我看著照片沉默了一會,然後把它放進阿媽相冊的封底裡,和那封遺書放在一起。
夜晚八點,紙箱已經堆到半個人高,書、衣物、日用品、廚房用具全部打包好,總共十一個紙箱,再加一個雪櫃、一部電視,就是我這四十五年人生的所有家當。咪咪的貓砂盤、水碗、食物碗和貓糧暫時未收,明天早上搬屋前最後一刻才打包,減少對牠的影響。
夜晚十點。終於只剩下枕頭、被鋪和咪咪的東西。
我沖了個凍水涼,小心翼翼避開手臂的紗布,然後躺在床上。咪咪跳上來,在我枕頭旁邊團成一個圓球,背靠著我的頭頂,開始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樓下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縫隙滲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小塊忽明忽暗的藍光,這是我在這間劏房的最後一晚。
十五年前我搬進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濃密的,沒有肚腩,血壓正常,不知道什麼叫足底筋膜炎,也沒聽過痛風是什麼。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會一直住在這裡,直到有一日儲夠錢買樓,結婚生子,過一個普通香城人的普通人生。
結果十五年後,我還是住在這裡,還是記者,還是單身寡佬,只是由一個有頭髮的瘦記者變成一個禿頭的肥記者,然後末日要來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咪咪的背,牠在睡夢中輕輕抽搐了一下,尾巴掃過我的手腕,柔軟的毛拂過皮膚,癢癢的。
明天,新的開始,不是什麼華麗的重生,只是一個有窗望海的工廈單位,一張梳化床,一張書桌,一隻貓,和一個願意幫我搬雪櫃的神秘網友。
我閉上眼睛,明天見,全知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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