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六章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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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剛剛亮了不久。

確切地說，是皇家的那盞人造大燈剛剛開始發光。虛假的陽光從「天穹」傾瀉而下，將克洛特鎮籠罩在一片慘白的光芒中。這光沒有溫度，沒有生命的氣息，只是一種讓人分不清晝夜的光。

一陣盔甲晃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清脆的，金屬的，有節奏的，那是士兵巡邏時特有的聲音。

圍在爐火旁的每一個人都瞬間繃緊了身體。交談聲停了，磨刀聲停了，翻書聲也停了。整個火種總部像是一隻突然警覺的野獸，屏住了呼吸。

白玄無聲地走到二樓的大窗邊，眾人也紛紛到達，他側身站在窗簾的縫隙旁，用一根手指將窗簾挑起了一角。

陽光，假陽光，刺入他的眼睛，他瞇起眼，向外望去。

兩名身披金色輕甲的皇家士兵出現在街道上。他們的盔甲在虛假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光澤，腰間掛著制式的長劍，步伐散漫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白玄的內心一驚，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用目光追蹤那兩名士兵的動向，他們沒有在火種總部門口停留，而是繼續向前走，走到了對門的鄰居家門前。

白玄的心稍稍放鬆了一絲，但沒有完全放鬆。

「砰砰砰——！」

士兵粗暴地拍打著那扇薄薄的木門，力道大到門板都在顫抖，灰塵從門框的縫隙中簌簌落下。

「開門！」

沒有人應。

「砰砰砰——！我說開門！聽不懂人話嗎？」

木門終於被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中年婦女出現在門後，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裙子，頭髮凌亂，眼睛紅腫，面色蠟黃，那是長年營養不良加上睡眠不足才會有的臉色。

她一看見那身金色盔甲，整個人就僵住了。

那種恐慌不是演出來的。在下層區，皇家士兵的到來從來不會帶來任何好消息。

「有……有什麼事嗎？」婦女的聲音弱得像一隻將死的蚊子。

「什麼事？」士兵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任何溫度的：「當然是繳稅了！你們家已經欠稅很久了！」

「怎麼又要繳稅？」婦女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銳，「我兩週之前不是已經繳過了嗎。」

「你之前交的不夠！」士兵打斷了她，語氣裡的不耐煩像一把鈍刀，「現在國事嚴緊，每一名公民都需要繳納兩千枚埃幣！」

「兩千？！」

婦女的臉色刷地變得慘白，比白玄的臉還要白。

「哎呦大哥……我真的交不出那麼多幣啊……」她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像是積攢了很久的雨水終於沖垮了堤壩，「我丈夫前些年在礦場被機器弄成了殘疾，現在還在醫院躺著……我已經把大半輩子的錢都花在醫藥費上了……我……我真的拿不出那麼多幣啊……」

士兵沒有聽她說完。

一隻戴著金屬護手的手掌猛地揮了過去，「啪」的一聲，婦女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那一掌很重。她的嘴角滲出了血，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她趴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我幣沒有多少……」她的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只有爛命一條……你們收了吧……」

白玄的右手在袖口下攥緊了，蘭斯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動，但他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了幾分。

窗外，那名士兵蹲了下來。

他沒有去扶那個婦女。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露出了笑容。

「我記得……」士兵慢悠悠地說：「你還有個女兒……對吧？」

婦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種恐懼，不是因為士兵的暴力和強權，是一個母親聽到自己的孩子被威脅時才會有的恐懼。

白玄的臉色也變了。

他幾乎要掀開窗簾衝出去，但他沒有，他也不能。

如果他現在暴露，整個火種事務所都會被牽連。他不是一個人。他有十二個兄弟姐妹要保護。

「不不不——」婦女一把抱住士兵的大腿，指甲嵌進他的護腿縫隙裡，聲音淒厲得像是在哭墳，「別碰我女兒……別碰她……我……我還有……一千七……我有一千七……你們拿了吧……都拿了吧……」

「哈。」士兵笑了：「這不是有錢嘛。」

他站起身，從婦女顫抖的手中接過那一把皺巴巴的埃幣，數都沒數就塞進了腰包。

他轉頭，目光落在了火種總部的大門上，白玄的心臟猛地一縮。

「誒，」那個士兵用下巴指了指白玄的方向：「這就是那個……白髮怪胎的家？」

另一個士兵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好像是。」

「不如我們去搞他一筆？」

白玄的左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左輪手槍。

冰冷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他的心跳反而平靜了下來。

「還是不了。」另一個士兵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嫌棄，「那白髮怪胎詭異得很，我怕一見他就被感染什麼病毒，嘁，誰知道他那身白毛是不是污染物的特徵？」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很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

然後他們轉身，揚長而去。

盔甲晃動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窗簾落了下來。

白玄在二樓窗邊，一動不動。

他的側臉被燭火的光芒映照出一半明亮一半陰影，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像是兩團被封在冰層中的火焰，表面平靜，內裡翻湧。

「該死的皇家——」

夜十二的聲音從身後炸開，年輕氣盛的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巨大的聲響。他的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隨時都會射出去。

「欺人太甚！」

蘭斯從側面伸出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夜十二的肩膀。

那只手像一座山。

夜十二掙扎了一下，沒能掙開。

「放開我。」

「冷靜。」蘭斯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衝出去，然後呢？殺了兩個士兵，然後呢？皇家會派二十個、兩百個來。我們都會死，火種也會被夷為平地。」

夜十二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鼓得老高。

但他沒有再掙扎。

他慢慢鬆開了刀柄，退後一步，將翻倒的椅子扶起來，重重地坐了回去。

二樓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一樓爐火在壁爐中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白玄終於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張蒼白的、看不出情緒的臉，依然是那雙帶著一絲邪氣的墨綠色眼瞳。

但離他最近的蘭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白玄右手的小指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在用全身的力氣壓抑某種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我們開始行動吧。」

白玄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人類在說話。他走過眾人，走向樓梯。

身後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隻展開雙翼的黑色巨鳥。

十分鐘後，白玄已經在門口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他穿上了那件黑色的長斗篷，下擺垂到小腿。內側的暗袋裡插著左輪手槍、戰術腰帶上有幾顆備用子彈、兩把小短斧、一把銀色的單手劍和短劍，黑色的斗篷掩蓋了這一切，他又打開了一個抽屜，拿了一袋東西，仔細一看，那麻袋上寫著「種子」。

銀白色的長髮用紅繩束成低馬尾，從風衣的領口和兜帽之間垂落下來，像一道蒼白的瀑布。

他轉過身，看向艾克。

艾克站在走廊的盡頭，一米九的身軀即使微微佝僂著，依然給人一種壓迫感。灰白色的頭髮從軍帽下散落出來，遮住了腥紅色的雙眸。暗黑色的面罩掩飾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頜線。

他原本穿著一件破爛的黑色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獵人套裝，那套裝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匕首、繩鉤、鐵絲、小型炸藥包、治療藥劑……像是一個移動的武器庫。

白玄皺了皺眉。

他把艾克拉到一邊，解下那件破爛的大衣，從衣櫃中取出一件新的、沒有任何標記的深灰色長大衣，披在艾克肩上。大衣很寬鬆，足夠將他身上的那些「小玩意」全部遮蓋起來。

然後他又解下了艾克背上那把佈滿鐵鏽的雙手劍。

「這個太顯眼了。」白玄將大劍靠在牆角：「今天用不到它。」

艾克看了那把劍一眼，沒有說話。

白玄又讓他彎下腰，把原本挺直的脊背駝起來，把軍帽的帽簷往下壓了壓，遮住更多的臉。

現在，艾克看起來就像一個克洛特鎮隨處可見的流浪漢，高大的、微微駝背的、穿著不合身的大衣、低著頭走在街邊、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流浪漢。

「可以了。」白玄上下打量了一遍，點了點頭。

他轉身，對著屋內的方向提高了聲音：「科斯，夜十二。」

兩人從一樓接待處走了出來。

科斯穿著那件不起眼的灰色風衣，領口豎起，軟帽壓得很低。他的腰帶上掛著幾個皮包，鼓鼓囊囊的。白玄知道裡面裝著什麼。

夜十二換了一身深色的勁裝，無鞘長刀斜挎在背後，刀柄從右肩上方露出來，用一條暗色的布條纏住了，在陽光下不會反光。

白玄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如果在下午之前，你們沒有在約定地點看見我和艾克出現。」

他頓了一下：「不要猶豫。馬上回家。」

「明白嗎？」

夜十二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科斯按住了他的手臂。

「收到。」科斯說。

夜十二低下頭：「……收到。」

白玄最後看了一眼火種總部的大門。那塊破爛的木牌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上面用褪色的漆寫著兩個字：火種。

他拉上了兜帽。

兜帽的陰影落下來，遮住了他的墨綠色眼瞳。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任何溫暖。

「走吧。」他說。

四個人，兩個方向，消失在海姆大街的人潮之中。

懷著一種渾渾噩噩的心情，白玄和艾克走在大街上。

這是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候，皇家的太陽將它那沒有溫度的光芒灑下來，強迫這座城市從黑暗中甦醒。地面上滿是血污和惡臭，那是昨晚的「遺留物」可能是動物的，可能是污染物的，也可能是人類的。但所有人都視若無睹，依然在做著自己的生活。

一個女人蹲在路邊洗衣服，肥皂水順著石板流進排水溝，和血污混在一起。一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半塊發霉的麵包，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啃著。幾個孩子在垃圾堆中翻找，看到白玄走過，抬起頭看了一眼他的銀白色頭髮，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翻找。

克洛特鎮的門店絕對算不上多。

餐飲行業薄弱得可憐，整個鎮上只有三家像樣的餐館，其餘的都是些連名字都沒有的路邊攤，賣的永遠是同一種灰色的、不知道用什麼東西做出來的糊狀食物。雜貨店偏多，但貨架上永遠空空蕩蕩，偶爾出現一瓶乾淨的水或一包未過期的餅乾，就會引發一場騷亂。生活必需品是奢侈品，一卷乾淨的繃帶能賣到五十埃幣，而一個普通工人一天的工資也不過二十埃幣。

其餘的店鋪更像是白玄這種人的，工坊、武器維修、工具打磨、廢料回收、舊物改造……種類比較多，但每一家都破破爛爛的，像是隨時都會倒塌。

白玄的目光掠過這些景象，他已經看了二十多年了，早就該習慣了，但他沒有。

居民樓，那些用劣質磚石和廢鐵皮搭起來的建築，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像是互相依靠才能不倒下的病人。

惡臭而龐大的貧民窟「蜂巢」坐落在克洛特鎮的最南邊，密密麻麻的窩棚像是一個巨大的蟻穴，裡面住著這座城市最絕望的人。

無時無刻不在噴發毒氣的以太蒸汽工廠，紅褐色的煙囪高聳入雲，灰白色的毒霧從煙囪中湧出，將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腐蝕性的薄膜。

高聳入雲的寒冬教會，它站在克洛特鎮的最高處，純白色的外牆在灰暗的城市中顯得格格不入，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墜落下來的碎片。

破舊不堪的城市，這就是克洛特鎮的全部。

還有生活著污染物的界外、盤根錯節的舊城、虛假的天空、連成一片的礦區、以及那片讓人又恨又怕的皇家區域。

它們組成了整個克洛特鎮。

白玄每天醒來，都會看到這些東西。

然後他會穿上衣服，繫好鞋帶，檢查左輪手槍，出門，殺污染物，換錢，買食物，回來，睡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白玄和艾克所走的這條大街，名為「海姆」，它已經是克洛特鎮最寬敞、最乾淨、最「體面」的街道了，說它寬敞，也不過是能容納兩輛馬車並排行駛的寬度。說它乾淨，也只是沒有成堆的垃圾和明顯的糞便。說它體面，也只是兩側的建築沒有倒塌，窗戶上還算完整地鑲著玻璃。

許多人在這裡交易、叫賣、討價還價。如果硬要給它一個定位，說它是「經濟區」也不為過，儘管這個經濟區的規模還不如上層區一個普通市集的一角。

海姆大街連接著前往教會的路。

寒冬教會建在克洛特鎮的最高處，那是這座城市為數不多的「高地」之一。從海姆大街的盡頭開始，地勢陡然上升，形成一道長長的緩坡。想要上去，要麼搭齒輪齒條式電梯，但那需要花錢買票，而且教會並不鼓勵「非朝聖者」使用電梯；要麼走回旋的「山路」一條用粗糙的石板鋪成的、繞著山體盤旋而上的長路。

對於白玄和艾克這種身份的人來說，大路是唯一的方法。

「大路」就是指那條山路。

它很長，很陡，兩側沒有欄杆，腳下的石板因為長年累月的踩踏和風雪的侵蝕變得凹凸不平。經常有朝聖者在這裡摔倒、滾落、甚至摔死，但教會從來沒有修繕過這條路。

也許在他們眼中，死在朝聖的路上，本身就是一種「福氣」。

不過，就那一點長路，對白玄和艾克來說連熱身都不算。

兩人混入了朝聖的人群。

所謂「朝聖的人群」不過是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克洛特鎮居民，拖著疲憊的腳步，緩緩地沿著山路向上走。他們有的人手裡攥著一串破舊的念珠，有的人嘴裡唸唸有詞地重複著某段祈禱文，還有的人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著。

他們為什麼要去朝聖？白玄不知道。

也許是為了求一個心安，也許是為了在虛假的陽光下尋找一點真實的寄託，也許只是因為，在克洛特鎮，除了等死，總得找點事情做。

白玄和艾克跟在人群的最後面，保持距離，不引人注目，經過一段漫長而沉默的路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教會小鎮。

陽光穿過白玄的兜帽，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他抬起頭，看到了寒冬教會的全貌。

高天之下，哦不，高穹之下，那座純白色的建築群像是被遺落在灰暗世界中的一顆珍珠，散發著一種幾乎讓人感到刺痛的光芒。它的外牆不是克洛特鎮常見的灰泥和廢磚，而是真正的、從上層區運下來的大理石。那些大理石在皇家人造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沒有一絲灰塵，沒有一道裂縫。

外牆上佈滿了錯綜複雜的浮雕。

白玄認出了其中一些場景，女皇碧翠西劈開混沌、創造人類、與邪惡偉大生命戰鬥、最後沉入永恆的長眠……每一個場景都雕刻得極其精細，人物的表情、衣物的皺褶、甚至背景中的花草樹木，都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從石壁上走下來。

這是巨塔埃斯佩勒最高水準的藝術。

白玄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廣場中央，一座巨大的噴泉在陽光的照射下綻放出琉璃一般潔淨的水花。那些水花在空中散開，化作億萬顆細小的水珠，折射出虛假的彩虹。水聲清脆悅耳，像是在演奏一首永不結束的樂曲。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甘露，在克洛特鎮，乾淨的飲用水比血液還要珍貴，而在這裡，它只是用來噴著好看的。

噴泉的後方，一座巨型的金鐘懸掛在兩根白色石柱之間。金鐘的表面雕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白玄認不出那些文字，那是古神的語言，是寒冬教會最神聖的經文。

金鐘的下方，立著一尊巨大的大理石雕像。

寒冬女皇碧翠西。

祂的身姿高挑而莊嚴，長袍垂落到腳踝，每一道褶皺都雕刻得像是真正的布料。祂的左手按在胸前，右手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是要接住什麼，或者是賜予什麼。祂的臉上掛著一種慈悲的表情，那種慈悲不是人類的慈悲，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俯瞰眾生的、不帶任何溫度的慈悲。

單以藝術的目光去審視，這裡絕對是完美的，但白玄來這裡不是為了看藝術，他來這裡是為了找真相，而他知道，真相從來不在陽光下。

白玄的目光越過女皇的雕像，越過金鐘，越過噴泉，越過那些潔白的建築群，直指天空。

天空是虛假的。

那顆「天眼」懸浮在高處，陽光從它的方向傾瀉下來。

白玄知道，此刻蒼穹之上的某一鏡面，可能正對著他的方向。

他低下頭，將臉更深地藏進兜帽的陰影中。

另一方面，科斯和夜十二已經從人群的末位來到正門，科斯摸著腰帶里的小型炸彈，在人群中和白玄對了一下眼神。

又有一名牧師在石台上宣講著教經，在人們聽得入神時，科斯走到隱蔽處，一下點燃引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小型炸彈扔到草叢里，隨後翻出牆。

隨著震耳欲聾的驚雷在平靜的小鎮炸出，每個人的心臟都緊了一下，紛紛看向聲源，人群開始躁動，有人以為有恐怖襲擊，四散開來，這時，夜十二將胸口的血包弄破，高呼道：「救命啊！！！！」

就在此刻，白玄和艾克隱沒在陰影之中，雜草叢生的角落裡。

科斯製造的爆炸聲還在遠處迴盪，人群的驚叫聲、奔跑聲、牧師的安撫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夜十二那聲淒厲的「救命」更是將混亂推向了高潮。

有人哭喊著往大門方向湧去，有人驚慌失措地摔倒在地，還有幾個虔誠的信徒跪在原地，顫抖著雙手祈禱，以為這是神明降下的考驗。

「走。」白玄低聲道。

艾克無聲地點了點頭。兩人沿著教堂外牆的陰影快速移動，腳下的雜草被踩得東倒西歪，露出一條幾乎被掩蓋的碎石小徑。

白玄在很久之前在黑市花了大價錢買到這條情報，寒冬教會的地基下方存在著古老的排水系統，那是巨塔建成之前就存在的舊世界遺跡，後來被教會徵用為地下通道，用以運輸物資和……其他不便公開的東西。

情報的賣家是一個曾經在教會做過雜役的老人，他曾用嘶啞的嗓音告訴白玄：「那條道兒，教會的人自己都不怎麼走，邪門得很，但我看你不像怕邪門的人。」

白玄確實不怕。

兩人沿著小徑走了大約五分鐘，地勢開始向下傾斜，雜草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石板地面。空氣變得潮濕而陰冷，帶著一股腐爛的甜腥味。

「這裡。」白玄停在一面爬滿青苔的石牆前。

從外表看，這只是一面普通的牆壁，與教堂外牆連成一體，沒有任何縫隙或標記。但白玄蹲下身，在牆角處摸索了片刻，指尖觸到了一塊微微凸起的石磚。

他用力按下，沉悶的轟鳴聲從地底傳來，石牆中央緩緩裂開一道縫隙，灰塵和碎石簌簌落下。縫隙越來越寬，最終形成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黑暗從門洞中湧出，像一隻張開的巨口，散發著潮濕的、古老的血腥氣。

艾克微微皺了皺鼻子，他的人狼血統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嗅覺。

「下面有死人的味道。」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止一個。死了很久，但……也有新鮮的。」

白玄沒有回應，只是從腰帶上摘下一個小巧的以太提燈，擰開閥門。微弱的藍白色光芒亮起，勉強照亮了入口內三五步的距離。

「你跟在我身後，保持三歩距離。」白玄說，「如果我停下來，你立刻後退，不要問為什麼。」

「明白。」

白玄率先走進了黑暗中。

提燈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藍白色光影。

通道比白玄想像的要寬闊得多，兩側的石牆高約三米，向上收攏成拱形穹頂，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粗壯的石柱支撐著結構。地面鋪設著整齊的石板，雖然年代久遠，縫隙間長出了黑色的霉斑，但整體依然堅固。

這是舊世界的造物。

白玄能感覺到，那種與巨塔截然不同的建築風格，更加粗獷、更加原始，卻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活著的質感。牆壁上隱約可以看到殘缺的壁畫，描繪著某種巨大、多肢、形似腫瘤的生物，周圍圍繞著跪拜的人形。畫風古樸而詭異，那些生物的眼睛似乎在提燈光芒的搖曳中微微轉動。

白玄沒有停留欣賞。

兩人沿著通道前進了大約十分鐘，腳下的石板開始出現變化，原本整齊的鋪設變得凌亂，有些石板碎裂凹陷，露出下方的泥土和石礫。空氣中的腥味越來越濃，提燈的光芒照到前方時，白玄終於看清了味道的來源。

一具屍體，或者說，半具，它橫躺在通道中央，穿著寒冬教會的灰色修士袍，下半身已經不見了，從腰部開始是一團扭曲的、乾涸的黑色血肉。屍體的雙手緊緊抓著地面，十指的指甲全部翻起，石板上有長長的抓痕，像是在被拖拽的過程中拚命掙扎過。

死者的臉朝上，眼睛圓睜，嘴巴大張成一種極度恐懼的形狀。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液，又像是被某種東西從內部吸食殆盡。

白玄蹲下來，提燈湊近仔細查看。

「……這不是人類殺的。」艾克在身後低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警覺。

白玄點了點頭。他看到了死者的頸部，那裡有兩個並排的、粗獷而可怖的圓形傷口，周圍的皮膚發黑發紫，像被腐蝕過一樣。

「吸血種？」白玄站起身：「或者類似的東西。」

他越過屍體繼續前進，艾克緊隨其後。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中迴盪，像是有人在身後跟隨，又像是牆壁本身的回音。

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們又遇到了兩具屍體。

第一具靠在牆角，姿勢蜷縮，雙手抱頭，像是試圖躲避什麼。他的死因與第一具相同，頸部的圓形傷口，全身血液被抽乾。

第二具則完全不同。那具屍體被釘在牆上，胸口被某種利器貫穿，整個人呈大字型懸掛在那裡，腳尖離地約半尺。他的頭顱低垂，面部被腐蝕得面目全非，只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骼和殘留的幾縷紅褐色皮肉。最詭異的是，他的雙手被鐵釘釘穿掌心，釘子深深嵌入石牆，而鐵釘的樣式……是教會聖器常見的銀質紋飾。

「內鬥？」白玄不斷進行著推測：「或者是清洗？」

艾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握緊了腰間的劍。

通道在前方分出了兩個岔口。

左側的通道較為狹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薰味，隱約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模模糊糊的誦經聲，那是通往教堂主體的方向。

右側的通道更加寬闊，但地面積著一層淺淺的污水，牆壁上安裝著生鏽的鐵製支架，似乎是曾經用來固定某種管道或纜線的。這條路的盡頭一片漆黑，提燈的光芒照不過去。

白玄沒有猶豫，走向了左側。

左側通道的地勢開始緩緩上升。

香薰味越來越濃，是茉莉花味，誦經聲也越來越清晰。白玄熄滅了以太提燈，收在腰間。

接下來的路不能再依靠人工光源，任何光亮都有可能暴露他們的位置。

黑暗中，白玄的眼睛開始適應，他的墨綠色眼瞳在夜色中本就比常人看得更遠，而在這種極暗的環境下，瞳孔進一步放大，幾乎佔據了整個虹膜，讓他能夠辨識出周圍環境的大致輪廓。艾克就更不用說了，人狼的夜視能力遠超人類，黑暗中行動對他來說如履平地。

通道的盡頭是一道木門。

木門很舊，但用料紮實，門板上鑲嵌著鐵製的鉸鏈和把手，沒有鎖孔，只有一個小小的推板。白玄將耳朵貼在門板上，靜靜地聽了片刻。

門的另一側沒有腳步聲，沒有人說話，只有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是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

白玄輕輕推開木門，只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

他將眼睛湊上去。

門後是一間狹小的儲物室，堆滿了舊木箱和落滿灰塵的宗教器具，燭台、香爐、破損的聖像畫。儲物室的另一端連接著一條走廊，走廊的牆壁上掛著壁燈，橙黃色的光線搖曳不定。

白玄將門縫推大，側身擠了進去，艾克緊隨其後。兩人無聲地穿過儲物室，來到走廊。

走廊的兩側是光滑的大理石牆壁，地面鋪著黑白兩色的幾何圖案瓷磚，頭頂是拱形穹頂，繪著色彩斑斕的壁畫，天使、聖徒、還有那位神聖女皇碧翠西，她張開雙臂，擁抱著跪在她腳下的芸芸眾生。

這裡已經進入了教堂的內部。

白玄壓低身形，沿著走廊快速前進。他知道，以教會的規模，內部結構極其複雜，分為公共區域、修士區域和禁區。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維克多的屍首不可能在公共區域。

禁區，白玄的目標是禁區。

走廊盡頭是一個轉角，轉角處立著一座石像，一個身穿鎧甲的騎士，手持長矛，面目猙獰，像是某種守護者。白玄剛要轉過轉角，艾克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有人。」艾克無聲地用口型說。

白玄立刻靜止不動。

幾秒鐘後，轉角另一側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兩個。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金屬與皮革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低沉的交談聲。

「……剛才的混亂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上頭說是恐怖襲擊，但現場只找到了一個燒焦的草叢，連個彈坑都沒有。我懷疑是有人故意製造混亂。」

「故意製造混亂？為什麼？」

「誰知道呢。可能是那些低層區的賤民又有什麼動靜吧。反正不關我們的事，巡邏完這趟就能換班了，等會去喝一杯？」

「行。」

腳步聲越來越近，白玄的呼吸幾乎完全屏住。他與艾克緊貼在石像的陰影中，黑色的風衣與大理石融為一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無法辨識。

兩名身穿輕甲的教會守衛從轉角走出，每人腰間都掛著一柄長劍，右手按在劍柄上，步伐鬆弛，顯然沒有真正進入警戒狀態。

他們從白玄面前走過，最近的時候距離不到兩米。

其中一名守衛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石像的方向。

白玄的心臟猛地收緊。

但那守衛只是打了個哈欠，然後轉過頭去，繼續與同伴交談。兩個人的身影漸漸遠去，腳步聲也越來越模糊。

白玄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走。」

他們迅速穿過轉角，沿著走廊繼續深入。一路上又避開了兩隊巡邏的守衛，每一隊的間隔大約在五到八分鐘之間，白玄默默記下了這個規律。

教堂的禁區與公共區域之間有一道明確的分界線。

那是一扇巨大的雙開銅門，門上雕刻著女皇寓言中最為血腥的場景，末日審判、罪人的墮落、天使的屠殺。銅門的兩側各站著一名守衛，與巡邏的那些不同，這兩名守衛身著全套銀色板甲，頭盔遮住了整張臉，只留下兩道狹長的縫隙，隱約可以看到裡面的眼睛。

他們手中握著長柄戰斧，斧刃在壁燈的光芒下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兩名守衛的身姿筆直，一動不動，像是兩尊真正的雕像。

白玄躲在最右邊走廊轉角的陰影中，遠遠地觀察著。

「硬闖不行。」艾克低聲說。

「我知道。」白玄的目光在銅門周圍掃視，尋找任何可以利用的縫隙或通道。

銅門兩側的牆壁是大理石整板，沒有任何窗戶或側門。天花板距離地面將近五米，穹頂上有幾個透氣用的雕花窗格，但那尺寸連一個孩子都鑽不過去。

「該死。」白玄在心裡罵了一聲。

就在這時，右側那名守衛的頭盔微微偏了一下，望了過來，白玄的心臟一緊，後來發現他並沒有發現自己。

白玄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視線的盡頭、自己的右前方是一個半開著的石門，上面有著一個菊花的圖案。

耳邊又響起那位賣給自己的情報的老頭的聲音：「教堂裡有著菊花圖案的都是地下管道的入口，我也是聽說，裡面聯通了教堂的所有的區域。」

「只能這樣了。」白玄心想。

他和艾克用手勢指示了下，艾克很快就明白了白玄的意思，而就在這時，守衛的視線回收，白玄和艾克立馬如鬼魅般無聲地進入了那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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