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五章惡夢

三人的身影在黑暗中無聲地消散。

蘭斯的腳步沉穩如山，轉過街角便沒入霧氣；李景拄著烏木手杖，像一縷幽魂飄向另一條巷道，艾爾卡斯最後一個離開，回頭看了一眼白玄，欲言又止，終究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他們要去召集散落在克洛特鎮各處的兄弟姐妹。

白玄站在原地，目送三人的影子被夜色吞沒。風雨已歇，空氣中殘留著冰涼的鐵鏽味。他低下頭，看了看身邊的安妮。

安妮的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角，指節發白，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雛鳥，仍在微微顫抖，這讓白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走吧。」他將風衣解下，披在安妮肩上。風衣太大了，下擺微微拖在地上，像一件黑色的袍子。安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映出他的臉，蒼白的、沒有血色的、銀髮垂落的臉。

白玄牽起她的手，朝著火種總部的方向走去。

——

火種總部的門被推開時，爐火已經燒得很弱了。

只剩幾塊暗紅色的餘炭在灰燼中呼吸，像一隻垂死的野獸最後的喘息。白玄沒有去添柴，而是先帶著安妮上了二樓。

二樓被劃分了兩個區域，一個是起居室，另一則是會議室，東側有一間小臥室，那是白玄專門劃給安妮的。

白玄推開門，房間裡很暗，窗簾重重的，只有門縫中透進來的一線微光。他摸索著點燃了床頭的蠟燭，橘黃色的光芒勉強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空間。

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桌子上堆滿晦澀難懂的外科醫書，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風景畫，畫的是什麼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綠色和藍色。

安妮坐到床上，弱弱地問白玄一句：「維克多不在了，你會不會也會這樣突然消失。」

白玄沈默了好一會：「不會的。」他握緊安妮的手，又幫她整理了一下頭髮：「我向你保證。」

他沒有說「等天亮了我就來看你」或者「睡一覺就沒事了」。那些話太輕了，輕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然後他吹滅了蠟燭，轉身離開了房間。

身後，安妮縮進了那件過大的黑色風衣裡，像一隻躲進殼中的蝸牛。

白玄沿著樓梯向上走。

腳下的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寂靜的總部中迴盪，繼續向上，四樓。

武器室的門沒有鎖，白玄推門而入，一股金屬、火藥和機油的氣味撲面而來。這間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各種武器，長劍、短刀、手弩、火槍、幾柄造型奇特的異族兵刃，還有幾件白玄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房間的正中央是一張厚重的橡木書桌，桌上散落著莎草紙、墨水瓶、幾顆子彈、一把拆開了一半的左輪槍。書桌的右側靠牆處，放著一張狹窄的單人鐵床，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這是白玄的房間。

整個火種事務所中，只有這間房間是「他的」。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住處，或者睡在一樓的大沙發上、二樓的地毯上。只有白玄，把一張床放在了武器室裡。

有時候他覺得這很諷刺，他的床和他的武器放在同一個房間，好像他生來就該睡在刀鋒和火藥之間。

他沒有躺下。

白玄在書桌前坐下，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從抽屜裡抽出一疊莎草紙。他需要復盤，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寫下來，把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找到那個隱藏在迷霧之中的真相。

維克多的死，紙條上的字，教會的異動，預言的陰影，還有那個名為恩杜姆博的男人，以及他口中吐出的「薩爾瓦托里斯」……

筆尖落在莎草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又想起什麼，在抽屜裡拿出了一個閃閃的東西，在火光下細細觀察，那是一枚徽章，銀質的，上面刻著火焰剪影與利劍的交疊，這是維克多送自己的16歲生日禮物，背面刻上了他的名字，這枚徽章也代表了自己的重新，也是火種事務所名字的來源。

白玄看了好一會，就像是在將其再次打印入腦海中似的，最後，他還是將其收好，繼續書寫。

白玄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與什麼東西對抗。他寫下了時間、地點、人物、對話，寫下了自己的疑問和推測，寫下了那些他不敢對別人說出口的恐懼。

寫著寫著，他的筆尖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疲倦，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天沒有闔眼了。

第一天，九月二十九號，他在礦區的外圍追殺一隻逃逸的污染物，從傍晚一直追到凌晨，最後在一片廢棄的城區將那東西釘死在一面石牆上。

第二天，九月三十號，他接到了一個緊急委託，一個商隊在以太蒸汽工廠附近被襲擊，他趕到時商隊已經全滅，他又花了整整一天清理現場、追蹤線索，最後發現是一隻巨魔，用盡方法、最後甚至腦袋被砸碎一半才成功獵殺。

第三天，十月一號，也就是今天，腦袋的傷口才好的差不多，處理了一下瑣碎的委託、換了一些埃幣，之後，他遇到了那兩隻食屍鬼，救了那個小女孩，處理了老宅的血跡，然後收到了維克多的死訊。

三天。

現在已經是凌晨，十月二號，七十四個小時。

沒有闔眼，沒有進食，只有高強度的作戰和壓抑到極點的情緒，就算是亞人也難頂。

紙上的字開始變得模糊，白玄用力眨了眨眼，試圖讓視線重新聚焦。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讓他短暫地清醒了幾秒。他繼續寫。

又寫了三行。

筆從指間滑落，莎草紙上的最後一個字，只寫到了一半，那是「維」字的最後一筆，像一條沒有走到終點的路。

白玄的頭緩緩垂下，額頭抵在了書桌上。

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白玄的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身體中拽了出來，拋入了一片虛無之中。沒有重量，沒有方向，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然後，慢慢地，黑暗開始變化。

像是墨水滴入水中，某種顏色在擴散，那顏色形成形狀、光影，一幅畫面正在被繪製。

他聞到了血腥味。

並非食屍鬼和人類屍體的那種。是一種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已經滲入土地骨髓之中的血腥味，那種味道他太熟悉了。

白玄睜開了眼睛，如果這也能叫作「睜開」的話。

他站在一個地方。

克洛特鎮最南邊，那片被叫作「蜂巢」的貧民窟。

這裡沒有街道，只有縱橫交錯的狹窄巷道和密密麻麻的低矮窩棚。地面不是石板，是壓實的泥土和碎石，混雜著垃圾、糞便、腐爛的食物和乾涸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以太蒸汽的酸臭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腐敗氣息。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這裡是他學會殺人的地方，白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蒼白而修長、成年人的手。他還在夢裡，但他知道自己在夢裡。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是孩子那種細弱的、沙啞的、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中擠出來的聲音。

白玄抬起頭。

前方不遠處，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一堆屍體中間，是三四具成年人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肢體扭曲，面目模糊，血液還在從傷口中滲出，滲進泥土中，匯成一片暗紅色的水窪。

而那個孩子就坐在那片水窪中間。

他大概七八歲的樣子，頭髮是一片骯髒的銀白色，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一截截細瘦的、像是隨時會折斷的四肢。他手裡攥著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太大了，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握住。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像是變成了一尊石像。

白玄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是他，那是年幼的自己。

他記得了，這是自己第一次殺人。那時六歲的他被綁架到一個不知名的實驗室，經歷整整一年的折磨才讓他有機會逃了出來，那三四具屍體是追出的守衛，白玄在黑夜之中一直逃亡，逃亡到這裡，最後被抓到。

然後，然後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記得自己醒來的時候，他們都死了，他的手上全是血，他的嘴裡有一股鐵鏽般的味道。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走入了畫面。

那是一個成年男人，大約六十多歲的樣子，一頭銀白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穿著一件雖然陳舊但乾淨整潔的灰色風衣。他的氣宇非凡，腰桿挺得筆直，眼神沉靜而溫暖，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

維克多。

白玄的喉嚨一緊，夢中的維克多蹲下身，與那個渾身是血的孩子平視。他的嘴唇在動，在說什麼，白玄聽不清，但他在心裡已經知道了那些話的內容。那是維克多第一次對他說的話，改變了他一生的話。

「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他們都叫我...薩爾瓦托里斯·昆恩..但我並不覺得這是我的名字。」

「嗯...那我給你取一個。從今天起，你叫白玄。白色的白，玄妙的玄。」

「白……玄……」

白玄站在夢境的邊緣，看著這一切，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

「維克多！」

他喊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詭異的夢境中，卻像是投進深水中的一顆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然後，維克多聽到了，那個正在與年幼的白玄說話的老人，緩緩地、平靜地轉過了頭，朝著白玄的方向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白玄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維克多的眼神依然是那樣，沉靜、溫暖、帶著一種看透一切卻依然選擇溫柔的慈悲。

但下一秒，那雙眼睛開始流血。

猩紅色的液體從眼眶中湧出，順著蒼老的臉頰流淌下來，滴在灰色的風衣上。維克多的臉開始扭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撕扯，試圖將他的表情變成一種不屬於他的形狀。

他的嘴巴張開，發出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聲音。

那是一種類似於金屬摩擦、骨頭碎裂、還有很多層低語疊加在一起的詭異聲響。

「快跑—」

「離開這裡——」

白玄的雙腿猛地一軟。

他想衝過去，想跑到維克多身邊，想抓住他的肩膀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的雙腿像是被灌滿了鉛，一步都邁不動。他試圖張口呼喊，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只能站在那裡，看著維克多。

看著那張扭曲得不成人樣的臉，看著那些從眼眶中流淌下來的血，看著那個曾經把他從地獄中拉出來的人，變成了這副模樣。

半響，或者說，像是過了半個世紀，維克多猛烈地搖了搖頭，那一下搖得很用力，用力到白玄幾乎聽到了頸椎發出的咔嚓聲。

然後維克多又開了口。

這一次，他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壓過了體內那些混亂的低語，硬生生地擠出了幾個字。

「不要去——」

在那一瞬間，夢境崩塌了。

所有的畫面、聲音、氣味、溫度，全部炸裂成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散開來。巨大的疼痛從白玄的頭部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顱骨內生長、膨脹、試圖撐破他的腦袋。

強烈的失重感爬滿全身。

他開始向後墜落。

就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猛地向後拽去。耳邊響起尖銳的風聲，兩側的景象，蜂巢的窩棚、地上的屍體、年幼的自己、流血的維克多，全部化作模糊的光影，像子彈一般向後飛掠。

維克多在他眼中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點，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然後那個點也消失了，就像不久前，維克多被教會的人帶走時一樣。

耳畔炸裂開無數低語，那些低語沒有詞彙，沒有意義，只有純粹的、瘋狂的、讓人想要撕裂自己耳膜的聲音。灰白色的虛幻霧氣佔據了整個視野，將一切都吞沒。

白玄猛地從書桌前彈起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冷汗順著額角、鬢角、脖頸淌下來，浸濕了襯衫的領口。他的瞳孔還在顫抖，墨綠色的虹膜在油燈的光芒中收縮又放大，像是一隻受驚的貓。

他呆滯地環顧四周，武器室，金屬的氣味，火藥的氣味，機油的氣味。

橡木書桌上，莎草紙散落一地，墨水瓶倒了，墨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黑色的痕跡，像一朵詭異的花。油燈還亮著，火苗在微弱的氣流中輕輕搖曳。

他還在火種總部，在四樓的武器室，在書桌前。

白玄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頭疼的感覺在慢慢消退，意識在漸漸回歸。但那種悲傷和絕望，像是黏在身上的蛛網，怎麼也甩不掉。

他深吸一口氣，將心中升起的情緒狠狠地壓了下去。

壓到最深處。

壓到那個他自己都不敢觸碰的地方。

「什麼鬼啊！」

白玄不禁拍了一下桌子，咒罵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武器室中迴盪，聽起來有些可笑。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剛才經歷的一切。

那是夢嗎？還是某種……訊息？維克多想告訴他什麼？

「不要去——」不要去哪？

他想起維克多流血的雙眼，想起那張扭曲的臉，想起那些壓過了人類聲音的低語。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一路攀爬到後腦。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白玄抬起頭。

蘭斯站在武器室的門口：「大哥，」蘭斯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人已經到齊了。」

白玄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窗戶被封死了，看不到天色，但他能感覺到：時間過去了很久。比他想像的要久得多。

他睡了多久？

他看了看書桌上的座鐘。

凌晨3點50分。

他坐了將近2個小時。而他感覺自己只閉了幾秒鐘的眼睛。

「……啊？哦，好的。」白玄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清了清嗓子，捂了捂還有些發脹的腦袋，站起身來。

莎草紙散了一地，他沒有去撿。墨水瓶倒了，他也沒有去扶。他只是將那支滾落到桌邊的鋼筆撿起來，插回胸口的筆袋中，然後跟著蘭斯走出了武器室。

走下樓梯時，白玄忽然開口：「安妮怎麼樣了？」

「睡著了。」蘭斯頭也沒回。

白玄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二樓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燭光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一群沉默的幽靈，十一張臉，十一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白玄。

他們已經到了。

所有的兄弟姐妹。

白玄走進房間，腳步聲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到圓桌旁，拉開那張屬於他的椅子，坐了下來。

圓桌很大，足夠十五個人同時就坐。桌面是深色的橡木，表面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和燙傷的痕跡，那是多年來無數次會議、無數次爭論、無數次計畫留下的印記。

窗戶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隙。這是為了防止「天眼」的監視，皇家那顆高懸在虛假天空中的眼睛，能看到下層區的每一個角落，但如果連光都沒有，它就什麼也看不見。

燭光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那些臉，白玄每一張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蘭斯坐在他的右手邊，雙手交疊在桌上，表情沉穩。李景坐在蘭斯的旁邊，黑框眼鏡反射著燭光，手邊放著他從不離身的烏木手杖。艾克靠在牆邊，沒有坐下，灰白色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腥紅色的雙眸在陰影中若隱若現。流蘇坐在圓桌的另一側，纖細的身體裹在一件黑色的緊身衣中，她的眼神銳利而冷靜，像一條蟄伏的蛇。

科斯和夜十二並肩坐在一起，一個摸著腰間的皮包，一個低著頭擦拭手中那柄無鞘長刀。令雲在圓桌的盡頭，雙手抱胸，鵝黃色的頭髮上別著一根羽毛，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但白玄知道他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清醒。

還有尼露、海德、莉夏，她們和流蘇一起坐在一邊，尼露的手裡還端著一杯沒有喝完的熱茶。

還有艾爾卡斯，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裡攥著一條手帕，表情壓抑。

他們都知道了。

白玄不需要開口問。從他們的表情就知道，蘭斯他們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

維克多的死，紙條上的字，預言，教會的異動。

還有那個名字：恩杜姆博。

白玄沉默了片刻，會議室裡沒有人催促他。

「大家已經知道維克多的事情了。」白玄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教會的異狀……可能對我們十分不利。為此，我們一定要追查到底。」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圓桌上的每一張臉：「結合紙條上的訊息，我認為教會裡一定有關鍵的證據。並且，維克多的屍首現在就在教會，我們不能讓他就那樣被他們帶走。」

「所以，我們必須潛入教會。」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會議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

然後

「我可以。」

「我。」

「算我一個。」

四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白玄看向他們

李景，推了推眼鏡，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白玄知道他那雙眼睛後面正在進行著瘋狂的運算。

蘭斯，他站直了身體，像一座山從地平線上升起。

第四兄，艾克「狼人」，腥紅色的眼瞳在燭光中微微發亮，灰白色的頭髮下，那張被面罩遮住大半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

第七妹，流蘇「蛇人」，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纖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四個人。

四個願意將自己的命押在這場行動上的人。

白玄審視著他們。

李景很聰明，比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聰明。他的念動力和分析能力在任何情況下都是無價之寶。但他的作戰能力不如另外三人，如果真的在教會內部爆發衝突，李景會成為最脆弱的一環。

蘭斯的戰力是頂尖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他的身軀太過顯眼了，2米的個頭，寬闊的肩膀，像一堵會移動的牆。潛入行動需要的是隱蔽，而蘭斯天生就不適合藏在陰影裡。

流蘇戰力上乘，行動敏捷，身體柔韌得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她能在任何縫隙中穿行，能在任何陰影中潛伏。她是此次行動的不二人選之一。

但是，艾克。第四兄，狼人。

一米九的身軀，幾乎和蘭斯一樣高，但他懂得如何「收縮」自己。他能彎下腰，能駝起背，能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頭在草原上潛行的狼。他的戰力高於流蘇，行動力和覺察力都因為人狼的血統而遠超常人。

而且，他沒有蘭斯那麼「顯眼」。

蘭斯站在那裡，就像一把出鞘的劍，而艾克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遺忘在路邊的石頭。

白玄作出了決定。

「艾克。」

艾克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白玄沒有停頓，立刻補充道：「艾克和我將會潛入教會。但不是直接潛入，我們需要有人在外面製造混亂並接應我們。」

他的目光轉向另外兩個人。

「科斯，夜十二，這個任務交給你們，沒有異議吧？」

「收到。」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低沉，一個清亮。

科斯，第五兄，雙槍手，克洛特鎮的偵探。他手裡的那些「小玩具」，在製造混亂這件事上，沒有人比他更擅長。

夜十二，末兄，刀術大師。他的刀很快，快到很多人都沒有看到刀光就已經倒下了。他也很年輕，年輕到眼神裡還殘留著某種讓人心疼的銳利。

白玄繼續分配：「令雲、蘭斯、李景，你們去黑市刺探情報。教會最近一定有什麼動靜，我要知道。」

令雲，第十一兄，武器高手，覺醒者。他的異能是暫時變出任何他理解接管的武器，在克洛特鎮，他的公開身份是一個家具維修師。沒有人會懷疑一個修椅子的小伙。

「其他人留在總部，在地下室待命。暫時不要有任何行動。」

「收到。」

所有人的聲音匯成一股低沉的和聲，白玄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的一角。

窗外，夜色正在消退。虛假的天空從墨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白，那是「天眼」在模擬黎明。地平線的方向，一團模糊的光暈正在擴散，那是皇家的人造太陽在甦醒。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凌晨四點十五分。

白玄放下窗簾，轉過身。

「我們休息到七點左右行動。」他說，「那個時候剛好趕上教會的開放時間。混入朝聖的人群會比較容易。」

他看向所有人。

「散會。」

會議室裡開始有了動靜。

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低聲的交談聲。大家散到火種的其他地方，大多數人下到一樓接待處，圍在爐火旁，有人沉默，有人閉眼假寐，有人在一遍一遍地檢查自己的武器。

蘭斯還在會議室裡，一張一張地整理散落在桌上的資料，將那些寫滿了線索和推測的紙張按時間順序排列好。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極大耐心的工作。

李景一頭扎入了三樓的書庫，白玄聽到頭頂傳來沉重的書籍被翻開又合上的聲音，那個男人大概又在試圖從那些發霉的舊紙頁中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艾克上了四樓，走進了白玄的武器室。白玄經過門口時看了一眼，他正坐在那張鐵床邊，手中握著那把佈滿鐵鏽的雙手劍，用一塊磨刀石細細地、一下一下地打磨著劍刃。砂石與金屬摩擦的聲音單調而穩定，像是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一樓接待處的大壁爐前，艾爾卡斯、科斯、安妮和四姊妹，流蘇、尼露、海德、莉夏圍坐在一起。爐火燒得很旺，橙紅色的光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並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奇怪的溫暖。

就好像只要大家還坐在一起，還沒有到無可挽回的那一步，一切就還有希望。

白玄站在樓梯轉角，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他轉身上樓，走回了武器室。

他沒有再躺下。他在書桌前重新坐好，將散落一地的莎草紙一張一張撿起來，將倒下的墨水瓶扶正，將桌上的墨水漬用袖子擦了擦，反正那件襯衫已經髒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不要去——」

他停下來，不要去哪裡？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將那張紙折起來，塞進了胸口的內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行動計劃要緊。

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5tmApO6ay

ns216.73.216.6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