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章女皇的預言

回頭望去，李景和艾爾卡斯正站在門口。

李景身穿一身乾淨的西裝馬甲，深灰色的面料在火光中泛著內斂的光澤，圍巾妥帖地搭在肩頭，烏木手杖握在右手，杖頭的銀飾隱約雕刻著某種防護性的符文。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雙眼沉靜而銳利，腰桿挺得筆直，氣質颯然。

他鎖上大門，走到維克多身邊。

那具蒼老的軀體仍躺在血泊之中，在跳動的火光中顯得格外猙獰。李景看著這具熟悉的、曾經無數次在危機中守護過他們的軀體，眉頭微微蹙起，但沒有發出任何感嘆，他不是那種會被情緒淹沒的人。

他伸出手，掌心懸停在維克多胸口的上方。

閉上眼睛。

念動力，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他在火種事務所中獨一無二的價值。他能感知到常人無法觸及的「元素」，那些流淌在萬物之中的、看不見摸不著的能量脈絡，就像一張巨大的蛛網，將整個世界連結在一起。

鐵皮屋內安靜極了。

爐火在鐵爐中噼啪作響，白玄站在一旁，安妮縮在角落裡，雙手仍沾著維克多的血，艾爾卡斯靠在門板上，呼吸沉重。

幾息過後。

李景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向來沉著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近乎於……困惑的情緒。

「這……這不可能啊。」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怎麼了嗎？」白玄走上前。

李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閉上眼睛，將念動力的感應範圍擴大到整個房間，牆壁、地板、天花板、每一件家具、每一寸空氣。他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太陽穴的青筋微微跳動，顯然已經全力以赴。

然後他睜開眼，收回手，後退了一步。

「完全沒有頭緒。」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鏡片，像是在藉這個動作掩飾內心的動搖：「沒有污染物殘留，沒有古文字咒語符號，沒有餘溫反應，沒有以太波動，沒有奇幻元素，連一絲一毫都沒有。」

他重新戴上眼鏡，轉頭看向白玄，鏡片反射著爐火的光芒。

「這就是一間普通的鐵皮屋，維克多就是被一發普通的子彈殺死的。從現場所有證據來看，這是一個乾淨到不能再乾淨的自殺場景。」

白玄瞳孔微縮。

他本以為維克多是被某種神秘力量殺害的，污染物、詛咒、教會的暗殺術，或者任何一種他所不理解的詭異手段。可現在李景告訴他，這間屋子裡連一絲異樣都沒有？

簡陋的鐵皮屋裡，只有火光在跳動，猜疑和疑惑在眾人心裡蔓延開來，像冰冷的水銀，無聲無息地滲入每一道縫隙。

「變異不死人的心腦十分特殊，乃變異不死人的核心。」李景開始低聲背誦，像是在課堂上覆習某個早已爛熟於心的定義：「因受到古神的影響，心腦如果被拿出身體，也會重新長出一副新的軀體。而可以真正殺死變異不死人的，只有兩種東西。」

他豎起兩根手指。

「漫長的時間，或者古神本身。」

話音落下，鐵皮屋內的溫度彷彿又低了幾度。

白玄的目光落在維克多的顱腔上，那裡曾經存在過一顆「心腦」一顆經歷了百年、承載了無數記憶與痛苦的核心。現在它靜靜地躺在那裡，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維克多並非死於時間。」白玄緩緩開口；「那麼……是古神？」

此言一出，眾人的心頭都緊了一下，像是一根無形的弦被猛然撥動，發出低沉的、讓人不寒而慄的嗡鳴。

門口處，蘭斯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似乎被什麼擊中了，某段塵封已久的記憶，某個曾經被當作睡前故事聽過、從未當真的傳說，在這一刻突然鮮活了起來。

「古神……」蘭斯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難道就像預言中所說的那樣？」

「哦？」李景挑眉，轉身面向他：「哪一則預言？」

清脆的腳步聲在鐵皮地板上響起，蘭斯從門口走到兩人身邊。他的身形在火光中拉出長長的影子，那張無法看見的臉上，此刻似是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像是在回憶一段早已被遺忘的經文。

「《至高無上的寒冬女皇碧翠西聖章》，第七卷，第七節。」他緩緩背誦，聲音低沉而清晰——

> 「你們要向偉大的碧翠西卑躬屈節，

>在寒冬擁抱余溫，

> 待到花開之時，萬物凋零，與世長辭。

> 只有信仰寒冬之人，才能被寬恕，

> 成為潔淨無瑕的雪花。」

沉默。

李景垂下眼眸，思索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抬起頭，目光在蘭斯和白玄之間來回移動：「古神有方法令不死亞人死去。而維克多接受了古神女皇碧翠西的『寬恕』，身上的變異被清除，所以才能自殺成功？」

他頓了幾秒。

臉色卻越來越黑，眉頭越擰越緊。

「我記起來了。」他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像是在宣讀一份死刑判決書，「《寒冬預言·余暉的重量》，最後一卷，最後一章，最後一段。」

他閉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背誦

「寒冬至高在上，

〉薪火會在碧翠西的注視下代代相傳，美德不滅，

〉所有骯髒的非人會被寬恕，

〉世界只剩美好……」

背誦完畢，他睜開眼睛。

鐵皮屋內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所有骯髒的非人會被寬恕……」白玄抿唇，慢慢咀嚼著這句話的每一個字，「所以……寬恕就是死亡？」

沒有人回答，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寒冬女皇碧翠西，祂是僅次於真主艾拉之下的偉大生命。

傳說祂在沉睡之前、人類誕生之前，曾降臨於世間，親眼目睹艾拉創造奇跡、劈開混沌。之後，祂以自身精血結合艾拉之氣，創造了人類。

再之後，世界陷入了偉大生命的戰爭。在那場席捲一切的混亂中，女皇碧翠西的信徒和仰慕者是最多的。世人和大多數族群都相信，《寒冬預言·余暉的重量》終有一日會成真，碧翠西將吞噬所有邪惡的偉大生命，將世界築成預言中的「應許之地」。

基本每一個在下層區長大的孩子都聽過這則預言。

在巨塔埃斯佩勒，碧翠西的信仰者隨處可見。克洛特鎮的中心大教堂，就是「供奉」祂的地方。

而此刻，這則預言正在以一種誰也不願面對的方式，逼近他們的生活。

「難不成……預言中所說的是真的？」艾爾卡斯慌張地插嘴，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天啊……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哄孩子睡覺的故事。所有亞人……都會死？」

他的發言讓氣氛更加緊張了。

安妮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蘭斯面無表情。李景低下頭，手指在手杖上輕輕敲擊，發出單調的、令人煩躁的節奏。

「不對。」白玄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對。」他又說了一遍，語氣比第一次更加篤定：「維克多是自殺的。他已經被『寬恕』了，可吞槍自殺是他自己的選擇，不是強制性的死亡，是他自己的手扣下的扳機。」

他環顧眾人，墨綠色的眼瞳在火光中閃爍。

「也就是說，亞人不用死。」

話音落下，空氣中緊繃的那根弦似乎鬆了一些。

眾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緩和了幾分。

但白玄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因為還有很多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安靜了半響。

爐火燒得低了一些，光影在牆壁上緩慢地搖曳。

李景從沉思中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啊，對了。」他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了一些：「你們誰把維克多自殺的那把左輪和子彈殼給我？我再做一次分析。」

他向眾人伸出了手。

等待、沉默。

爐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五雙眼睛互相交織，互相看向對方，白玄看向艾爾卡斯，艾爾卡斯看向安妮，安妮看向蘭斯，蘭斯看向李景，李景看向白玄。

沒有人拿出左輪手槍。

沒有人拿出子彈殼。

空氣進入了某種近乎凝固的狀態。

幾息之後，白玄率先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艾爾卡斯，你不是第一個發現維克多死亡的人嗎？」

艾爾卡斯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慌張：「我……我來的時候維克多已經是一具屍體了。看見他……又死了，我哪有心思想左輪的事？我就在屍體旁守了一會，看他沒有醒來，就慌張地跑去找你和安妮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急於為自己辯解。

白玄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聽完，然後轉向安妮。

安妮立刻搖頭：「我也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只看見半邊腦袋被轟掉、躺在血污和腦漿裡的維克多。我想到的當然是趕緊治療啊……我……我根本沒注意什麼左輪。」

白玄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維克多的屍體旁，蹲下來。

鐵皮屋家徒四壁，沒有任何多餘的家具能夠藏匿一把槍。白玄開始翻找，維克多的大衣口袋，空的。褲子口袋，空的。腋下槍套，空的。靴筒裡，什麼也沒有。

他站起身，轉頭面向眾人。

「你們……」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誰都沒有看見維克多的左輪？」

沉默。

火光在他們的臉上跳動，陰影在他們的眼睛裡搖曳。

周圍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寂靜，空氣像是要凝結成質，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

白玄深吸一口氣。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他緩緩說出每一個字，像是怕自己說錯，又像是怕自己說對：「憑什麼認為維克多是自殺的？」

這句話像一枚重磅炸彈，在每個人的腦海裡炸開。

不是自殺。

那是什麼？

如果是他殺，兇手是誰？

兇手為什麼要偽裝成自殺？

兇手為什麼要拿走左輪手槍？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眾人的腦海裡迸發，像被驚動的蝙蝠，在黑暗中四處亂撞。

白玄站起身，走到鐵皮屋唯一的窗前，拉開窗簾。

窗外，克洛特鎮的夜色一如既往地漆黑、陰冷、壓抑。遠處的以太蒸汽工廠還在噴吐著灰白色的毒霧，礦區的方向隱約傳來機械運轉的轟鳴聲。

「結合預言。」白玄背對著眾人說，「結合紙條上的訊息。結合目前的事實，維克多不是自殺，左輪手槍、子彈憑空消失，房間無任何打鬥痕跡，維克多表情平靜，甚至衣服上連灰塵都沒有。」

他轉過身。

一雙墨綠色的眼瞳在火光中亮得驚人。

「我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他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如果預言是真的：所有亞人都會死。

如果紙條是真的：克洛特鎮也要完了。

「假設預言是真的。」白玄的右手不知不覺中攥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假設維克多的紙條也是真的。」

他頓了一下。

「關鍵一定在那該死的教堂裡。」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咚——

沉重的鐘聲在門外響起，在每個人的耳邊迴盪，那聲音不是來自遠處，而是來自很近的地方，近到像是就在門外，就在鐵皮屋的牆壁之外，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教堂的鐘聲？」艾爾卡斯的聲音變得尖銳：「這怎麼可能？！現在還不是鳴鐘的時候！」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

下一秒，一股劇烈的疼痛在五人的腦內炸開。

像是一根燒紅的鋼針刺入顱骨，像有什麼東西在大腦深處蠕動、撕扯、尖叫。白玄「啊——」的一聲雙手抱頭，巨大的疼痛令他雙膝跪地，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

無數混亂的、不清晰的低語在腦內響起。

那些聲音不是人類的語言，也不似任何生物的聲音。它們更像是某種……頻率，某種從極深極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透了一切屏障的震顫。

白玄的眼睛發黑，眼前的景象開始碎裂。他看到李景跪倒在地，烏木手杖滾落一旁。他看到艾爾卡斯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摀住耳朵。他看到安妮癱坐在血泊旁邊，嘴唇在急速地顫動。

他想喊，但喊不出聲。

肌肉痙攣，意識模糊，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逐漸瓦解。

然後，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那聲音浩浩蕩蕩，整齊劃一，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在黑暗中行進。從聲音判斷，至少得有十五人。

他們走到鐵皮屋的門外，腳步聲戛然而止，周圍瞬間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而那種劇烈的、幾乎要將大腦撕裂的疼痛和低語，也在同一時刻徹底消失了。

白玄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順著臉頰滴落。

他的意識慢慢恢復，身體的知覺一點一點地回來。

他抬起頭，看到其他四人也正在從那場莫名的折磨中掙扎著起身。每個人的臉色都蒼白得可怕，每個人的眼睛裡都殘留著驚懼的餘韻。

半響。

門外傳來了呼喚聲。

那聲音溫和、冷靜，帶著中年男士特有的低沉與磁性，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敲門拜訪鄰居，如果不是在凌晨兩點、在一片廢棄的鐵皮屋區、在一個剛剛經歷了詭異鐘聲和神秘疼痛的夜晚。

「請問，有人在嗎？」

沒有人回應，白玄用手勢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靜。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眉頭蹙得快要擰成死結。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語氣依然溫和，依然禮貌，依然像是一個無害的訪客：「我們是寒冬教會的。請問有人在嗎？」

寒冬教會。

這四個字像一桶冰水，從每個人的頭頂澆下來。

白玄的心猛地一沉。

『寒冬教會』和維克多的死亡有關，和那則預言有關，和那張紙條上所謂的「真相」有關。他們不請自來，在深夜時分，在克洛特鎮最骯髒、最偏僻的角落，精準地找到了這間鐵皮屋。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白玄沒有時間思考了。

他用修長的食指抵在唇上，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所有人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假裝這間屋子是空的，讓教會的人無功而返。

一秒。

兩秒。

三秒。

門外沒有聲音，白玄開始以為他們放棄了。

嘎吱，門開了，白玄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記得，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李景進門後第一件事就是鎖上了門。那枚老舊的鐵製門閂被推到了最右側，卡在銹蝕的鐵扣中，除非從裡面用力拉開，否則根本不可能從外面打開。

但它開了。

「哎呀。」

那個溫和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像是在演一場精心排練過的戲劇。

「門怎麼自己開了？那我就不客氣了。」一隻穿著皮靴的腳跨過了門檻。

來人約莫六尺高，長相普通，算不上英俊也算不上醜陋，但身體十分壯碩，寬大的教會長袍也遮不住肩膀和胸口的厚實輪廓。

那件長袍是寒冬教會特有的藍白金三色，面料考究，在火光中泛著絲綢般的光澤。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袍面上繡滿的咒文，密密麻麻，晦澀難懂，從領口一直延伸到下擺，像是某種古老的防護，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威脅。

長袍向上包裹了他的整個頭部，只露出臉部。教會特有的巨大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只能看到他的口鼻，嘴唇略厚，鼻樑挺直，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他站在門檻內側，環顧了一下這間狹小、骯髒、充滿血腥味的鐵皮屋，像是在參觀一座博物館。

然後他的目光，儘管被帽檐遮住了大半，掃過了在場的五個人。

一個一個地掃過。

不緊不慢。

「偉大的女皇碧翠西在上。」

他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頷首：「亞歷山大·恩杜姆博，向你們致以問候。」

他的聲音溫和、禮貌、不急不躁，像是寒冬教會派來的使節，而不是一個在凌晨兩點破門而入的不速之客。

沒有人回應他。

恩杜姆博似乎並不在意這份沉默。他甚至笑了笑，嘴角向上彎起一個恰當的弧度，符合禮貌的標準。

「我們接到通知。」他繼續說，語氣仍舊溫和得不像話：「維克多先生自殺了。如果他的家屬不在，教會決定幫他收屍。」

白玄內心一驚。

他怎麼會知道？

維克多的死亡發生在幾小時前，在場的只有火種事務所的這些人，而這些人，白玄可以用自己的命擔保，沒有人會向教會通風報信。

消息是怎麼走漏的？

更重要的是，教會什麼時候開始關心下層區的死人了？

在克洛特鎮，死人是經常的事。每一天都有人在以太蒸汽工廠中被「污染」，每一天都有人在礦區的坍塌中喪命，每一天都有人在深夜的小巷中被食屍鬼撕碎。

教會從來沒有幫他們收過一次屍，從來沒有。

那些屍體要麼被扔在大街上、被流浪者分食，要麼被污染物同化、成為不可名狀的一部分，要麼就是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慢慢腐爛、化為白骨。

可這一次，一個變異不死人的自殺，教會說要收屍？

這太反常了。

反常到幾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白玄：這裡面有問題。

「我就是維克多的家屬。」白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沉穩、冷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是我的父親。我們會自己處理屍體，不用勞煩教會。」

恩杜姆博頓了幾秒。

那幾秒很安靜，安靜到白玄能聽見爐火中木頭斷裂的聲音。

然後恩杜姆博開口了。他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但白玄聽得出來，那層溫和的糖衣下面，藏著某種鋒利的、危險的東西。

「薩爾瓦托里斯先生。」

這四個字從恩杜姆博的嘴唇間吐出來，輕描淡寫，像是風中飄落的一片葉子。

但對白玄來說，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釘，被狠狠地釘入了他的胸口。

薩爾瓦托里斯。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過了。

那是他還是「薩爾瓦托里斯」時的姓氏，是他在那段黑暗歲月中被稱呼的名字，是那些穿白袍的人在他耳邊低聲唸誦的名字，是每一次折磨、每一次電擊、每一次被人當作實驗品對待時所伴隨著的名字。

往日的記憶突然殺了進來。

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埋葬了的畫面，血腥的貧民窟、暴力的地下拳賽、被綁架的那天、冰冷的手術檯、針頭刺入血管的刺痛、身體被束縛帶牢牢固定、有人在記錄板上寫下：「薩爾瓦托里斯·昆恩，第XX次實驗，反應良好。」

全部閃入腦內。

白玄的瞳孔驟然收縮，拳頭在袖口下攥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青筋從他的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像是一條條憤怒的蛇。

但他沒有動。

他不能動。

對教會動手，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沒有任何準備、身邊還有四個兄弟姐妹的情況下，那是最愚蠢的自殺方式。

所以他只是攥緊了拳頭，敢怒，不敢言。

「教會可是奉皇家之名的。」恩杜姆博面向白玄，巨大的帽檐讓所有人都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微笑，「你要違抗皇家嗎？薩爾瓦托里斯先生。」

皇家。

這兩個字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威懾力，在埃斯佩勒，沒有人能違抗皇家的權力。

白玄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側身，讓開了路。

蘭斯、李景、艾爾卡斯、安妮，他們也讓開了。一個接一個，沉默地退到兩側，低著頭，攥著拳頭，像是一排被風雨壓彎的樹。

恩杜姆博微微點頭，向門外打了個手勢。

三個人走了進來。他們穿著與恩杜姆博相似的長袍，但沒有咒文，帽檐也沒有那麼大。他們沉默地走到維克多的屍體旁，動作麻利而嫻熟，就像做過很多次一樣，將那具蒼老的軀體抬起，放入一具暗黑色的棺材中。

棺材的內壁鋪著白色的綢緞，在火光中反射著柔和的光澤。

那是維克多一生中從未擁有過的奢華。

而此刻，在他死後，在他那半邊頭顱被轟開、地上的腦漿和血污還未乾涸的時候，教會給了他這份奢華。

白玄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他感到無力，深深的、沉重的、像鉛塊一樣壓在胸口無法呼吸的無力。

同時他也感到疑惑，為什麼？教會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一具變異不死人的屍體，對教會來說有什麼價值？

他沒有答案，棺材被抬出了鐵皮屋。五個人抬著它，穩穩當當，步調一致，像是一支出殯的隊伍。另外十個人等在屋外，手持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跳動，將周圍的廢墟映得一片通紅。

浩浩蕩蕩的隊伍開始移動，從鐵皮屋前的小路向著克洛特鎮的中心方向行進。

越行越遠，維克多越行越遠。

白玄站在門口，看著那口暗黑色的棺材漸漸融入夜色，看著火把的光芒一點一點變小，像是一顆逐漸熄滅的星。

一股無法言說的情緒湧上心頭。

「多謝你的配合，薩爾瓦托里斯先生。」

月光下，恩杜姆博的聲音從白玄身後傳來。

白玄回頭。

恩杜姆博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不到三步遠的位置，而白玄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這個壯碩的男人像一團沒有重量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裡。

月光照在恩杜姆博的臉上。

他摘下了那頂巨大的帽子，壓在左胸前，微微躬身，標準的教會禮節，無可挑剔。

然後他直起身，四目相對，白玄終於看清了這個男人的眼睛，那是一雙深棕色的、幾乎接近黑色的眼睛，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既不凌厲也不溫和，既不善良也不邪惡。

就像一潭死水。

深不見底的死水。

「期待我們的下次見面。」恩杜姆博說：「白玄先生。」

不是薩爾瓦托里斯，是白玄，他知道，他知道所有的事情。

咚——咚——咚——

熟悉的鐘聲再次響起。

不是從遠處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整個世界都在震顫。

一陣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砂石，撲向白玄的面門。他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寒風停了，白玄睜開眼睛，恩杜姆博已經消失了。

月光下，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鐵皮屋前。身後是爐火微弱的橙黃色光芒，身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虛假的星辰。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鐵皮屋內。

爐火快要熄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餘炭在灰燼中明滅。

白玄站在屋子中央，環顧他的兄弟姐妹們，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情緒：憤怒、無力、困惑和一絲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

「蘭斯。」

「在。」

「李景。」

「在。」

「艾爾卡斯。」

「……在。」

「去召集所有人。」白玄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說清楚情況。然後在會議室等我。」

他停頓了一下。

「這事不能就這樣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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