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卡斯，你說什麼？維克多……死了？」
白玄的眉頭緊緊皺起，陰鷙之色從眼底一閃而過。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在心裡消化這幾個字，艾爾卡斯是家中老二，年紀只比白玄小，跟隨他多年，忠心耿耿，連髮型都刻意留了同款，兩人站在一起倒真像一對親兄弟。
可維克多是不死人啊。
不死人，怎麼可能會死？
艾爾卡斯急得語無倫次，幾步上前，竟一個踉蹌跪倒在地。他滿頭大汗，頭髮凌亂得像是被風撕扯過的枯草，呼吸混濥不勻，衣服上滿是泥濘與暗色的污漬，路上多半又撞上了污染物。
「是、是的……他死了。可這一次，他竟然沒有復活！」艾爾卡斯的聲音在顫抖，「傷口也沒有癒合……這不合理，這一點都不合理！」
說著說著，他的表情愈發慌亂，雙手撐在地上，嘴裡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像是一台卡了帶的留聲機。
白玄聽了幾秒，終於動了。他幾步上前，一把抓住艾爾卡斯的手臂，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扯了起來。
「冷靜點。」白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字一句，給我說清楚。」
艾爾卡斯猛喘了幾口氣，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就……就在二十分鐘前，我獵完污染物，想著去看看那老不死的……結果一進門，就看見他頭被轟爛了。」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像是一點一點被抽走，「我以為他遇襲了，可我在屍體旁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沒能復活……」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可下一秒，他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整個人彈了起來，雙手死死抓住白玄的風衣衣襟。
「大哥！只有你最了解他了，你快去看看吧……」
白玄沉默不語。
他想起那張紙上的內容，又將蘭斯和艾爾卡斯的話拼在一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在他胸腔中瘋長，像是一株帶刺的藤蔓，緊緊纏住他的心臟。在克洛特鎮長大的這些年，他聽過無數糟糕的消息，但從來沒有一條，像今天這般離譜。
「蘭斯。」白玄轉過頭，聲音沉了下來，「維克多來的時候，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表現？」
蘭斯被這突然的提問拉入回憶，眉頭微蹙：「他……和平常一樣。臉色很好，向我打聽了一下最近的八卦，然後拿了幾個種子就走了。」
白玄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際。他心裡仍然不願相信艾爾卡斯的話，維克多怎麼可能會死？可他也清楚，從小到大，艾爾卡斯從未對他說過一句謊話。
「我得親自去確認。」
他下定決心。
「艾爾卡斯，你給我站起來。」白玄的語氣恢復了冷靜，那是他在無數次危機中磨礪出的本能，「去三樓找李景，把你看見的所有細節，一個不落，全都告訴他。」
艾爾卡斯灰溜溜地爬起來，踉蹌著跑向樓梯。白玄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蘭斯，拿起你的長劍，準備作戰。」
「遵命。」蘭斯行了個禮，轉身伸手摘下那把大到離譜的長劍。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劍身被塞進背後的特製鐵扣中，沉甸甸地貼緊脊背。
白玄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拉開抽屜，哐啷一聲，琳琅滿目的武器在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他大手一揮，抽出一條戰術腰帶別在腰間，裡面的左輪子彈壓得整整齊齊，還有幾把銀白色的短刀與飛斧。他走到牆邊，取下那柄銀色單手劍，扣入腰帶的卡槽中，最後將一雙戰術手套拉緊，每一根指節都包裹得嚴絲合縫。
「出發。」
白玄猛轉過身，一個箭步衝出門外。寒風裹挾著惡臭撲面而來，他卻像是聞不到一般，用力踏在骯髒的街道上。高挑的身影在黑暗中迅捷如鬼魅，銀白色的馬尾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醒目的流光。
蘭斯緊隨其後。沉重的盔甲在他身上彷彿形同虛設，他健步如飛，若非那哐當作響的金屬摩擦聲，旁人恐怕會以為他穿的不過是一身泡沫。
兩人奔跑了好一陣，終於在一座破爛不堪的鐵皮屋前停下。
鏽跡斑斑的鐵皮牆壁，一袋袋垃圾堆在角落散發著腐臭，髒污不堪的衣物胡亂掛在牆外，在風中無力地搖晃。白玄左右觀察了一番，確認沒有污染物的氣息後，才上前推開那扇幾乎要脫落的門。
昏黃的燈火搖曳不定，將屋內照得忽明忽暗。白玄敏銳的嗅覺第一時間捕捉到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
他走進屋內，一眼就看見了維克多——平躺在地上，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了一般。而在他的身邊，一道纖細的身影正跪在地上，雙手忙亂地進行著急救。
那道身影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冷風，轉過身來。
灰白色的長髮被盤至腦後，露出一張精緻的臉龐。白裡透紅的肌膚溫潤如玉，紅色的眼眸中噙滿了淚花，淚水沿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是安妮。
白玄沉默不語。他示意蘭斯守在門口，自己則一步一步走到維克多身邊，單膝跪下，右手輕輕搭在安妮的背上，一言不發地看著。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十五分鐘。
安妮將維克多身上的傷口一針一線地縫合完整。他的臉龐依然無悲無喜，像是一尊沉睡的蠟像，安靜得讓人心慌。
沒有任何復活的跡象。
「……維克多？」
白玄終於開口。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沙啞而遲疑。他眉頭緊鎖，嘴唇微微哆嗦著，呼喚那個熟悉的名字。
沒有回應。
白玄的呼吸驟然變得沉重，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維克多？」
他湊近了一些，語調加重，像是要用聲音將那個人從沉睡中喚醒。他將手按在維克多的胸膛上，掌心泛起微弱的綠光。
什麼都沒有。
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靈魂的波動。一片死寂。
白玄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維克多的臉上依舊平靜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完全不像是一個死人。
在克洛特鎮長大的日子裡，白玄幾乎天天都在悲劇中度過。那些生離死別早已將他的內心鍛造成一副鋼鐵盔甲，讓他對大多數事情都漠然處之。
可此刻，他卻無法接受眼前這個事實。
維克多死了。
那個兄弟姐妹們口中的「老不死的」，白玄的老師、義父，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會永遠活下去的不死人，死了。
不僅僅是失去至親的痛苦，白玄的世界觀正在遭受一場前所未有的衝擊。不死人會死？這怎麼可能？一般的非人物種會被神秘力量獵殺，但像維克多這樣的「不死亞人」，無法被任何神秘力量殺害，唯有時間或古神能將其吞噬。
而現在，他就靜靜地躺在這裡。
白玄猛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腐濁的空氣。再睜開時，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動搖。他強撐著失去至親的劇痛，開始調查起周圍的環境。
他缓缓站起身，膝蓋處的衣料已經被地上滲出的液體浸濕了一片，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從維克多安詳的面容上移開，開始一寸一寸地掃視這間破屋的每一個角落。
房間很小，幾乎一眼就能望盡。一張歪斜的木桌，兩把缺了腿的椅子，角落裡堆著幾個發霉的紙箱，牆上釘著幾塊搖搖欲墜的木板，勉強充當著置物架。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腐木與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像是某種被遺忘已久的墳墓被打開時湧出的氣息。
房間裡毫無打鬥痕跡。
自殺？
白玄的瞳孔微微顫動。
維克多，那個教會了他如何在末日中活下去的老人，那個對他說過「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繼續往前走」的不死人，竟然選擇了用一顆子彈結束自己的生命？
不對。
白玄在心裡搖頭。就算是自殺，維克多也應該會復活。過去幾十年裡，他不是沒有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死法，有幾次甚至是在執行任務時故意以命相搏，想看看「不死」的邊界到底在哪裡。每一次，他都會在幾個小時後睜開眼睛，傷口癒合，心跳恢復，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這一次……
白玄伸出手，輕輕觸碰維克多冰涼的指尖。那隻手已經僵硬了，指節微微彎曲，像是在最後一刻還試圖抓住什麼。
「安妮。」白玄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你來的時候，現場就是這個樣子嗎？」
安妮跪在原地，似乎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的手指上還沾著縫合時留下的血跡，紅色的眼眸空洞地望著維克多的臉，淚水無聲地滑過她精緻的臉龐，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
聽到白玄的問話，她像是被從一場噩夢中喚醒，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我……我來的時候，門是開著的。」安妮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乾裂的嘴唇間擠出來的，「他就這樣躺在地上……到處都是血……我以為他還活著，我以為……」
她的聲音斷了，像是琴弦突然崩斷。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攥住圍裙的邊緣，指節泛白。
白玄沒有催促她。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放在安妮的手邊，然後站起身，繼續他的調查。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歪斜的木桌上。桌面上散落著種子的包裝袋。白玄走近了一些，拿起其中一個。那是很普通的麻布小袋，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印著某種植物的圖案，袋口敞開著，裡面的種子已經空了。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蘭斯剛才說的話：「……他向我打聽了一下最近的八卦，然後拿了幾個種子就走了。」
種子。
白玄放下空袋，目光落在桌面上殘留的幾粒種子上。它們很小，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泡過。白玄用指尖輕輕捻起一粒，湊到鼻尖。
苦澀的氣味，混雜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腥。
蘋果。
白玄將那粒種子小心地收進腰帶的暗格中，然後繼續掃視桌面。除了種子袋之外，桌上還有一個空了的玻璃杯，杯壁上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透明液體乾涸後的痕跡。他拿起杯子，對著昏黃的燈光觀察，杯底有一層淡淡的白色沉澱物。
某種溶於水的東西。
白玄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將杯子也收了起來，動作謹慎而迅速，像是在拼湊一幅隨時可能被風吹散的拼圖。
他轉身看向安妮：「安妮，維克多最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反常的話？關於他的身體，或者關於……某種東西？」
安妮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努力回憶著，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像是在黑暗的隧道中尋找一盞遙遠的燈火。
「他……他前幾天來找過我。」安妮的聲音緩慢而艱澀，「問我一些關於……關於靈魂的理論。他說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不死人失去了復活的能力，那他的靈魂去了哪裡？」
白玄的後背驟然發涼。
「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在跟我討論哲學問題。」安妮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以前也經常這樣，突然問一些奇怪的、深奧的問題……我沒當回事……我應該當回事的……」
她的話語被哽咽打斷，整個人伏在維克多冰冷的身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白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安妮剛才說的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口上，不是一刀斃命的痛快，而是一種緩慢的、反覆的、讓人窒息的疼痛。
他想起那張委託牆上的紙條。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皇家……克洛鎮滅亡……教堂有……關鍵……所有亞人……都會死……」
維克多是在暗示什麼嗎？
他是在用自己的死，來證明什麼嗎？
白玄狠狠地閉上眼睛。他轉向門口，蘭斯那道龐大的身影依然如同雕塑般佇立在那裡，頭盔下的呼吸聲沉穩而有節奏，像是這間破屋裡唯一不變的錨點。
「蘭斯。」
「在。」
「等一下把維克多的屍體……帶回去。」白玄的嗓音出現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放在二樓的會議室，用白布蓋好。任何人不得擅自移動。」
「明白。」蘭斯沒有多問，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
白玄又看向安妮。他走過去，蹲下身，用那塊手帕輕輕擦拭安妮臉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安妮，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白玄的聲音低柔而堅定，「維克多的血液樣本、體表殘留物、傷口邊緣的組織……能取多少取多少。帶回你的診療室，用所有你能用的方法去分析。我需要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安妮用力地點了點頭，咬住下唇，將眼淚逼了回去。她站起身，從隨身的醫療包中取出工具，動作雖然仍在顫抖，但已經恢復了一個醫者應有的專業與冷靜。
白玄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維克多安詳的面容。
那個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那個教會了他一切的人，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間破舊的鐵皮屋裡，像是一個疲憊至極的旅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行囊，選擇了一場永不分離的長眠。
「我會找到答案的。」白玄低聲說，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無論你為什麼這麼做……無論這背後藏著什麼……」
寒風依舊凜冽，惡臭依舊刺鼻。街道上的積水倒映著遠處工廠煙囪裡冒出的黑煙，像是一面髒污的鏡子，照不出任何希望。
白玄站在屍體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污濁的空氣。他沒有低頭看維克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知道，如果此刻他多看了維克多一眼，他那副剛剛拼湊起來的冷靜盔甲就會碎裂一地。
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必須弄清楚那張紙條上的預言是什麼意思。
他必須弄清楚維克多為什麼要自殺，以及更重要的是，為什麼這一次，他沒有醒來。
就在這時，兩道人影在背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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