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種」四層一共大約八十坪,燈火通明。以木板建成的古典內室裡,淺胡桃色的木心板被跳動的火光照著,倒有幾分溫馨,像是在這座陰暗潮濕的下層區中憑空點亮了一盞不滅的燈。
一樓被設計成了接應客人的地方,所以相對乾淨和溫暖。但腐爛的木板還是沒有辦法徹底解決。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GyFk7swU
雜物和書籍被搬到三樓,武器則搬到四樓,二樓則是起居室和會議室。不過一樓也不見得空曠,各種各樣的刀槍劍戟擺得整整齊齊,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牆壁上貼著數條泛著古銅色的蒸汽管道,左拐右拐,像是一條條沉睡的金屬蛇,最終接駁在家中的那台齒輪機器上。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Ermv7j8Bx
機器不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像是這座建築的心臟,緩慢而堅定地跳動著。
白玄轉身關上木門,門軸發出老舊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大廳中格外清晰。他轉過身,看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整整兩米一高的龐大身軀,身披一身破舊不堪的重甲。那些盔甲上佈滿了刀痕、爪痕與不知名的腐蝕印記,每一道傷痕都是一段無需言說的故事。頭盔下傳來陣陣沉重的呼吸聲,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喘息。看不見的容貌透著陣陣死亡氣息。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LHHCSIq2l
不是刻意為之的威懾,而是經歷過太多廝殺之後,死亡自然而然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腰部的位置則裹上了一張包圍整個下半身的血液紅袍,那紅色暗沉得近乎發黑,分不清原本的顏色,也分不清浸染了多少次鮮血。
他是蘭斯,十一位「兄弟姐妹」之中的老三,所有人裡最聽白玄命令的「騎士」。
那十一位兄弟姐妹們,開枝散葉,在各行各業各有成就。雖然大家都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孤兒,被維克多和白玄先後收留、教養長大,但一起出生入死、同肩作戰了太多次,自然是血濃於水,情同手足。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Iz6v4oBmt
在這座吃人的城市裡,血緣從來不是最可靠的紐帶,真正將人們綁在一起的,是共同的傷疤與互相托付過性命的信任。
不過到了現在,也就只剩下四位還在「火種」常駐:蘭斯、李景和安妮。其餘的人或散落在外執行任務,或隱姓埋名潛伏於各股勢力之中,又或者已經永遠地留在了某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白玄摘下禮帽,伸手遞給了蘭斯:「安妮呢?還在出診嗎?」平時在這時候,開門迎接他的應該是安妮。那個灰白長髮、紅色眼眸的女孩總是比他早一步回到家,默默地將一切打理妥當。今天這份安靜,讓白玄隱約感到一絲不尋常。
蘭斯伸手接過禮帽,盔甲晃動發出哐哐的金屬摩擦聲,像是風中搖曳的鐵鐘:「是的,她一整天都在忙。上午出了三趟診,下午被緊急叫去東區,有個產婦難產,到現在還沒回來。」
「嗯。」白玄應了一聲,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走到位於伏位的接待處,一屁股坐下,皮質沙發發出沉悶的呻吟。他揉了揉眉心,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多年前一次任務留下的紀念。
「那李景呢?」他偏頭問道。
「在三樓的書庫,看歷史書。」蘭斯的聲音從頭盔下傳來,帶著金屬質感的共鳴。
李景,家中的第十子,十分年輕,卻是最聰明的那一位,是為數不多的人類之一。在這個亞人、不死人、變異種橫行的世界裡,一個純粹的人類能活到現在並且成為「火種」的核心成員,靠的不是運氣,而是那顆連白玄都自愧不如的頭腦。
在下層區中,知識是極度封閉的。普通人一輩子都接觸不到十本書,更不用說那些記錄著歷史、神秘與禁忌的珍貴典籍。家裡的書是白玄和維克多嘔心瀝血拿回來的,有些是從廢墟中挖出來的殘卷,有些是用命從黑市換來的抄本,還有些是維克多幾十年來一字一句默寫下來的回憶。因為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識的重要性。在這座城市裡,無知不僅僅是愚昧,無知就是死亡。
「看看今天又有什麼委託吧。」
白玄沒有進行任何休息。他站起身子,抬腳走到了委託牆前。這是「火種」事務所最核心的地方,一面佈滿了釘子與掛繩的木牆,上面掛滿了紙張,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一棵長滿了紙葉的枯樹。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TKuHRPlab
這些就是客人所留下的委託。因為火種事務所的聲名遠播,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委託張貼進來,從尋人到暗殺,從驅邪到保鏢,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因為沒有過多的時間清理,舊的委託被新的覆蓋,新的又被更新的壓在底下,久而久之就堆成了一面獨特的風景牆,每一張紙的背後都是一個人的絕望、慾望或希望。
白玄瞇起眼睛,目光從上到下掃過。
一眼望去,差不多全都是一些無無聊聊的要求,東區的老頭說自己的懷錶不見了,願意出三十枚埃幣找回;南巷的寡婦說被惡霸搶了攤位,想要事務所派人去「理論」;還有一張更離譜的,某個醉鬼看不順眼鄰居家的狗,說那狗半夜叫得他睡不著覺,想委託火種把狗「處理」掉,最好連鄰居一起。
什麼亂七八糟的……白玄在心裡罵了一句,正打算轉身去倒杯水,目光卻忽然被一張紙釘住了。
等等,這個是?
一張比較新穎的紙張吸引了白玄的注意力。說它新穎,是因為它不像周圍那些泛黃捲邊的舊紙,紙面還算平整,折痕清晰,墨蹟也沒有完全乾透,顯然是在最近幾個小時內才被貼上來的。真正讓白玄心中一凜的,是上面的字跡。那些字歪七八扭,像是握筆的手在劇烈顫抖,每一筆都在紙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彷彿一個將死之人在最後一口氣還沒咽下時,不甘心、不瞑目地寫出來的遺言。
白玄湊近了一些,藉著搖曳的火光逐字辨認。
「皇家…………克洛…鎮滅亡…………」
他的心猛地一沉。
「教堂有……關鍵…………所有亞人……都會死……」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劃破紙面寫上去的,筆跡倉促而用力,像是在寫下這些字的同時,身後已經有什麼東西追了上來。
白玄的眉頭越擰越緊,墨綠色的瞳孔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他可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奇怪的委託。不,與其說是委託,這更像是一則……預言?或者警告?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絕望與急迫,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起那些在廢墟中發現的遺書,寫下這些字的人,恐怕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伸出手,小心地將那張紙從牆上摘下來,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枚隨時會爆炸的咒術符文。紙張在指尖微微顫動,邊角沒有署名,沒有任何標記,就像是一個幽靈趁著夜色偷偷貼上來的。
白玄將紙張轉向蘭斯的方向:「蘭斯,這張委託是誰寫的?怎麼沒有注名?」
蘭斯走到白玄的身旁,沉重的腳步讓地板發出悶響。火光在他明亮的盔甲上跳動,將那道龐大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像是一尊從傳說中走出來的鐵像。當他看清紙上的內容時,那頭盔下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瞬,隨後變得更加沉重。
「嗯……」蘭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中仔細翻檢今天的記憶,「下午之後就再也沒有客人來這裡了,我記得很清楚,最後一單是一位老太太,她的貓被下水道的變異鼠叼走了,但那不算委託,她只是來哭訴。而上午的那些委託我也,查驗過了,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大多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謹慎起來:「至於這一張……我很確定我沒有見過。除了」蘭斯的頭盔微微轉動,朝著白玄的方向,「除了在大約三十分鐘前,維克多來過。」
白玄聽到這個名字,墨綠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維克多?!
他怎麼會寫這種玩意呢?
白玄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那個老人的模樣,體型壯碩,面容老成,一頭花白的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維克多是一名亞人,確切地說,是極其罕見的「不死亞人」。他今年已經一百零一歲了,但從外表上看,也就比白玄大個十幾歲的樣子。一百年的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少得可憐,唯有那雙眼睛,那雙看盡了滄桑變遷的灰色眼眸,才能讓人感受到他真實的年齡。
他是白玄的至親之人。
在白玄很小的時候,是維克多從一堆屍體中把他挖出來的。那時的白玄還只是一個瘦弱的、渾身是傷的孤兒,連話都說不清楚,像一隻被遺棄的幼獸。維克多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他帶回了家,給他吃的,給他穿的,教他認字,教他戰鬥。在那之後的十幾年裡,維克多扮演了所有的角色,父親、老師、保護者、引路人。他將白玄拉扯大,傳授他戰鬥技巧、基本知識、如何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保護自己、如何在黑暗中辨認出怪物的蹤跡。他是白玄生命中最重要的那根支柱,比任何血緣關係都更加牢固。
維克多怎麼會寫這種東西呢?他是想提醒我些什麼?可那為什麼不直接明說呢?他們之間從來不需要透過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交流,只要維克多開口,白玄一定會聽。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拐彎抹角的人,更不會寫這種含糊其辭、語焉不詳的預言式警告。
這完全不是他的風格。
白玄的心漸漸不安了起來。一種他說不清楚的預感從心底深處升起,像是一團黑色的霧氣,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擴散開來。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那張紙,紙張發出細微的皺縮聲。
他正想再問蘭斯幾個細節
突然,原本緊閉著的木門被「碰——!」的一聲巨響從外面踹開。門板猛地撞在牆上,震落了幾片腐爛的木屑。一道急促的身影踉蹌著衝了進來,烏黑的長髮被風吹得凌亂不堪,臉上滿是冷汗,急切得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在白玄眼前驟然放大。
還不等白玄做出任何反應,那個人就已經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那人嘶聲吼道:
「維克多……死了!!」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迴盪,撞在四面牆壁上,又被那台齒輪機器的咔噠聲切成碎片。白玄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手上的紙張「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整個「火種」一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台機器,還在不知疲倦地跳動著,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咚、咚、咚——像是一顆不肯停歇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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