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一章巨塔

驚世的巨塔屹立在風雪中，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頂，滿身風霜，如一把巨劍高懸在空中，警示著眾人，眺望著遠方。

雷電交加，光芒照亮了巨塔的外壁，仔細一看，那巨大而遮天蔽日的鋼鐵巨塔外，赫然堆滿了萬千屍骸，他們形狀各異，掛滿在巨塔上，有些已是骸骨森森，而有些居然還淌著血。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IGPyGyYw0

塔外的月亮早已乾枯，亮光漸漸化為雨點，在最下層的克洛特鎮中、水不揚波的夜色之中、傾盆而出。

大雨和寒風洗刷這黑暗的城鎮，在西邊一角的小巷中，兩隻食屍鬼在垃圾箱里翻找著什麼。

一名小女孩在夜色中匆匆趕路，無意中踢到小巷入口的一個空箱子，重心一失，整個人摔倒在地。

兩隻食屍鬼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回頭望去，那小女孩立馬起身打算離開，而那兩隻食屍鬼已經開始衝過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這個時間點可不適合外出啊，小姑娘。」

回頭一看，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高大人影出現在自己身後，銀白色的頭髮在黑夜中若隱若現。

白髮男子的話音剛落，那兩隻食屍鬼已經衝到了眼前。

小女孩驚叫一聲，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腳下絆到巷口的碎石，再一次摔倒在地。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兩張腐爛的臉在月光下扭曲、猙獰，灰白色的皮膚上佈滿了像是燒傷後留下的疤痕，眼眶深陷，瞳孔縮成針尖大小，散發著病態的黃綠色熒光。

那名白髮男子動了，他的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左手一把抓住小女孩的後領，將她整個人往身後甩去，同時右腳向前跨出半步，身體微側，右手已經從風衣內側抽出了那柄左輪手槍。

0.03秒

「砰——」

第一槍。

火光在黑暗中炸開，子彈精準地貫穿了左側那隻食屍鬼的頭顱。那東西的腦袋像被鐵鎚砸中的西瓜一樣炸裂開來，黑色的液體四散飛濺，無頭的身軀向前又衝了兩步，然後轟然倒地，四肢仍在抽搐。

另一隻食屍鬼沒有退縮。

牠們早已失去了恐懼的本能。

那東西低吼一聲，從右側撲了過來，利爪劃破空氣，直奔白髮男子的咽喉。

男子沒有後退，反而迎上前去，左輪手槍在手中翻轉，槍托狠狠地砸在食屍鬼的下頜上，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那東西頭部猛地後仰，男子藉著這個間隙，滑步到側身，左手按住牠的後腦，將牠整張臉砸向了旁邊的磚牆。

「轟——」

磚牆塌了半邊，塵埃四起，食屍鬼的頭顱嵌在碎磚之中，四肢仍在亂抓亂撓，指甲劃過石面，留下深深的溝痕，也抓到了男子的手臂。

身披黑衣的白髮男子面無表情，沒有給牠任何喘息的機會，抬起左輪，槍口抵住牠的後腦。

「砰。」

第二槍。

世界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雨的呼嘯，和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的嘶吼聲。

男子緩緩直起身，風衣的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他低著頭，看著地上兩具逐漸僵硬的屍體，看著從牠們體內流出的黑色液體在積雪中蔓延開來，像一朵朵腐爛的花。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轉身，走到蜷縮在巷角的小女孩面前。

那孩子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裙子，頭髮枯黃，滿臉淚痕和泥污。她渾身都在發抖，牙齒格格地撞在一起，卻硬是沒有哭出聲來。

他在她面前蹲了下來，銀白色長髮從斗篷下滑落幾縷，映著月光，像是落了霜。他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墨綠色的眼瞳在陰影中看不分明。

「你家在哪？」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定的沉穩。

小女孩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男子沒有催促，只是從風衣內側抽出一條乾淨的手帕，輕輕地擦了擦她臉上的淚水和污漬，動作很輕。

他說：「已經沒事了。」

小女孩終於憋出了一句話，聲音細得像蚊蠅：「……大哥哥……你是誰……」

他頓了一下。

「我叫白玄，一個路人罷了。」他將手帕塞進小女孩的手裡，站起身來，向她伸出了手。

小女孩猶豫了片刻，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那隻蒼白而有力的手掌。

白玄將她拉了起來。

「走吧，我送你回去。」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黑色的劍，插在這片骯髒的土地上。

小女孩緊緊抓著他的衣角，一步一步地跟在他身後。

風雨之中，一大一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巷道的盡頭。

送小女孩回到家門後，白玄沒有立刻回去。

他需要處理一下自己，他不敢就這樣回家。

之前一名委託人的老宅就在克洛特鎮西邊的盡頭，一棟兩層的石砌建築，外牆被以太蒸汽侵蝕得斑駁不堪，窗戶上糊著發黃的舊報紙。

白玄有這棟房子的鑰匙，那位老委託人三個月前死於肺結核和肝衰竭，他無父無母亦無任何直系後代，臨終前將這處房產託付給火種事務所，算是抵銷了部分佣金。

白玄推開虛掩的大門，屋內一片漆黑，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木頭和灰塵的氣味。

他沒有點燈。

憑藉著從破舊窗戶縫隙中滲進來的月光，他摸到了走廊盡頭的盥洗室。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白玄在牆邊摸索了一陣，擰開了盥洗室的水龍頭。生鏽的水管發出尖銳的呻吟，然後吐出一股渾濁的水，漸漸變得清澈起來。他沒有開燈，老宅的供電線路早就斷了，他也不需要燈光。

月光從盥洗室上方一個小小的氣窗傾瀉下來，像一層薄紗，將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的青白色光暈中。

白玄脫下斗篷，掛在門後的鉤子上。他走到洗漱台前，雙手撐在冰涼的石質檯面上，低著頭，閉上了眼睛。

肩膀上的舊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左臂的袖子上被食屍鬼的利爪劃開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膚滲出了血，但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新生的肉芽在黑暗中蠕動，癢得難受。

「……哈。」

他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

又是這樣。

永遠都是這樣。

他打開水龍頭，捧起冰冷的流水，澆在自己的臉上。冷水刺激著太陽穴那處猙獰的舊傷口，那是不久前白玄犧牲自己半個腦袋，假死成功刺殺了一名嗜血巨魔的“證明”。

刺痛感像閃電一樣竄過整個頭顱。白玄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抬起頭，看向牆上那面蒙塵的鏡子。

鏡中的自己狼狽極了。

銀白色的長髮被血污粘成一綹一綹的，右側的臉頰上有一道長長的血痕，不是他自己的血，是食屍鬼頭顱炸開時濺上的。黑色的風衣上全是泥點和血跡，襯衫的領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白玄盯著鏡中的自己，盯了很久。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低聲問鏡中的人。

鏡中人沒有回答，只是用一雙墨綠色的、帶著邪氣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

白玄收回目光，開始清理。

他先是脫掉了髒污的西裝外套和馬甲，搭在旁邊的架子上。然後擰濕了洗漱台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舊毛巾，一點一點地擦拭臉上和手上的血跡。

毛巾涼了，就又在水龍頭下搓洗，擰乾，再擦。

來回三次，皮膚上的污漬終於被擦拭乾淨了。

他打開盥洗室角落的一個舊衣櫃，那是老委託人生前留下的，裡面還掛著幾套乾淨的衣物。白玄與老委託人身形相仿，這不是他第一次來這裡借衣櫃了。

他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一件黑色的馬甲，換掉了身上的髒衣服。襯衫也換了一件，雖然領口略緊，但還能穿。

最後，他從衣櫃底部翻出一條紅色的細繩，將洗淨後披散的銀白色長髮束成一個低馬尾，紮在腦後。

做完這一切，白玄重新披上黑色風衣，戴上禮帽，走到門邊。

他轉身看了一眼盥洗室。

洗漱台上搭著那條已經變得灰撲撲的毛巾，水龍頭沒有關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著水。鏡子上還留著幾道乾涸的血痕。

他沒有去處理。

老宅永遠不會有第二個人來了。

白玄關上門，走進走廊。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灑進來，在斑駁的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銀色的光斑，也把空中的塵埃照了出來。

他停在走廊中間，從風衣內側摸出那柄左輪手槍。

五發子彈。

今晚用了兩發，還剩三發。

他退出彈巢，確認了一下剩餘的子彈，然後重新裝填了兩顆新的銅殼子彈。金屬的咔噠聲在寂靜的老宅中迴盪，像某種古老的禱告儀式。

裝填完畢，白玄將左輪插回腰間的槍套，拉了拉風衣的領口，遮住了換過的襯衫和馬甲。

「走了。」

他側過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老宅說了一句，像是在和老委託人告別。

然後他推開大門，走進漫漫長夜之中。

大雨不知何時已經小了許多，雨霧漸漸散去，月亮高掛在空中，撒下它聖潔而虛假的月光。

白玄走在克洛特鎮的石板路上，靴子踩過污水。街道兩旁的房屋低矮破舊，大部分窗戶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透出昏暗的燭光。

一個醉漢蜷縮在路邊的門洞裡，懷裡抱著一個空酒瓶，嘴裡含混地嘟囔著什麼。白玄從他身邊走過時，那醉漢突然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他的身影，然後又閉上了。

「鬼啊…」醉漢咕噥了一聲，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白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無奈。

他加快了腳步。

思緒在行進中混亂地翻湧著。他想起了剛才那小女孩的眼睛，驚恐、絕望、然後是劫後餘生的茫然。那雙眼睛他很熟悉，因為在下層區的每一個人臉上，他都看到過同樣的眼神，包括他自己。

他想起了食屍鬼的利爪劃過空氣時的風聲，想起左輪手槍後座力震動虎口的觸感，想起那些黑色的血液在雪地上蔓延的樣子。

他想起了鏡中那道正在癒合的傷口，想起被巨魔轟碎腦袋前的一秒...

然後他強迫自己停止思考。

想太多沒有意義。活著本身就已經夠累了。

不知不覺中，白玄走到了一座四層的維多利亞住宅前。

黑白雙色的風格，尖尖的屋頂。院子裡堆滿了綠植，在克洛特鎮鋪天蓋地的灰暗之中，那一抹綠色顯得突兀又倔強。

窗戶全部被封死，看不到裡面的場景。

木門的上方，一塊破爛的牌子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上面用褪色的漆寫著兩個字

“火種”

白玄在門口站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屋子裡散發出來的溫暖，那從門縫、窗縫中洩露出來的。還有爐火燃燒木頭時特有的芬芳，混合著某種食物的香氣，從門縫裡悄悄溜出來，鑽進他的鼻腔。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在小巷裡、老宅中殘留的血腥與寒意，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然後他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實木門。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就在這時，一陣低沈有磁性的男性嗓音響起：「歡迎回來，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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