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六章弦和白玄·終卷之戰 8 絕望、死鬥

白玄不知道他們跑了多久。

時間在他的感知中失去了意義，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更久。他的腿在機械地運動，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需要他從已經乾涸的井中再擠出一滴水。

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熱，像是有人在他的肺裡點了一把火。他的視線在模糊和清晰之間反覆切換，那些黑色的紋路從他的臉上蔓延到了脖子。

弦跑在他身後。左手扶著牆壁，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劃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披肩像破布一樣掛在肩上，隨著他的踉蹌步伐無力地晃動。嘴唇乾裂，臉色蒼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從乾涸的河床中汲取最後一滴水。

「……還有多遠？」弦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砂紙在石面上拖過。

「快了。」白玄說。

他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他只知道要跑。跑得越遠越好。

通道在前面分出了兩個岔口。

白玄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滴落，在腳下的灰塵中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坑。

他的視線在兩個岔口之間來回移動，試圖從黑暗中辨認出維克多在圖紙上標註的那個標記。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黑暗，和兩條張開的嘴。

「……哪邊？」弦站在他身後，靠著牆壁，氣若游絲。

白玄閉上了眼睛，睜開眼睛。

「左邊。」他說。

弦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離開牆壁，跟著白玄，走進了左側的通道。

黑暗吞沒了他們。

白玄只是在黑暗中奔跑，朝著他以為是正確的方向，朝著他以為是出口的地方。

此刻，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弦還活著。那些他想要保護的人，安妮、艾克、艾爾卡斯、蘭斯、科斯、夜十二、四姊妹、火種的每一個人，他們都已經在凱澤拉特的路上了。

他還能跑。

那就夠了。

通道越來越窄，越來越低，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挖了一條只有死人才能通過的甬道。白玄的頭頂幾乎觸到了穹頂，那些潮濕的、長滿黴斑的石頭擦過他的頭髮，留下一道道黏膩的痕跡。

空氣中的臭氧味濃到了極點，濃到他的眼睛開始流淚，濃到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他感覺到了。

那隻手，不是空氣中的，而是他體內的。那塊碎片在他心臟下方翻了一個身，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像是聞到了同類的氣味。

「……弦。」他低聲說。

「嗯。」

「前面有東西。」

弦沒有問是什麼東西。他只是將指虎從右手換到了左手，那隻沒有那麼多傷口的手，然後加快了腳步，與白玄並肩而行。

通道在他們面前突然擴張。

從狹窄的甬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曠的、像是一座被埋在地下的教堂一樣的空間。穹頂高得看不到頂，牆壁向兩側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氣在這裡不再流動，而是停滯的、沉重的、像是凝固了的琥珀。

而在這空間的正中央

光。

暗綠色的磷光。

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來的、腐爛的、但仍然在燃燒的光。

白玄的劍出了鞘。斷劍，只剩下一半不到的銀色劍身。

但劍鋒上，一絲金色的火焰正在跳動，微弱，但沒有熄滅。

弦站在他身邊，指虎上的符文在黑暗中燃燒著最後的藍光。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但他的拳頭沒有顫抖。

那團暗綠色的磷光開始移動。

向上升起，像是在呼吸，像是在伸展，像是在睜開眼睛。

然後，牠出現了。

那條蛇。

白玄見過牠一次。在教會的地下，在那個充滿污水和動物屍體的水池中。那時候牠盤踞在骨骸之中，身長約二十米，渾身都是血腥氣，在安眠。

但此刻牠不是在安眠。牠的身體從黑暗中緩緩滑出，鱗片在暗綠色的磷光中閃爍，每一片都有手掌大小，邊緣鋒利得像刀片。

牠的頭部是三角形的，像是某種毒蛇，但牠的額頭上長著一排骨質的、向後彎曲的角，角的尖端滴落著黑色的、腐蝕性的液體。

但牠沒有攻擊。

牠只是盤踞在那裡，三角形的頭部微微抬起，那雙暗綠色的、豎直的、像是兩盞鬼火一樣的眼睛，盯著白玄。

不，盯著白玄的胸口。

盯著那顆暗紅色的水晶。

然後，一個人影從巨蛇的身後走了出來。

步伐從容，不急不躁。藍白金三色的咒文長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嘴角那絲永遠掛著的、若有若無的微笑。

「娜迦。」

「我們教會用昔日偉大生命娜迦的碎片造出的生物。比地庫中那隻肉瘤更完整、更成熟、更接近於「偉大生命」。」

亞歷山大·恩杜姆博。

「薩爾瓦托里斯先生。」他又說，聲音溫和、禮貌，像是在街上偶遇老朋友時的寒暄，「不——白玄先生。又見面了。」

白玄握緊了斷劍。斷口處的金色火焰跳動了。

「……你在等我們。」白玄說。

「是的。」恩杜姆博說，「我等了很久。我知道你們會走這條路——因為···我施了少少幻術。」

弦的瞳孔收縮了。

「我在路上動了手腳。」恩杜姆博的嘴角上揚了一分。

他抬起一隻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彈。一縷淡紅色的、像是煙霧一樣的東西從他的指間飄出，在空中凝聚成一隻透明的、幾乎看不到的小蟲。

幻象蟲。

他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你們在黑暗中看到的標記，和我想要你們看到的標記，一模一樣。」

弦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該死。」弦低聲說。那兩個字很輕，但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它們像是石頭一樣沉。

恩杜姆博的笑聲很輕，輕到像是一片落葉被風吹過地面的聲音。

「不必自責。」他說，「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他的目光從弦的身上移開，落在白玄的胸口上，落在那顆暗紅色水晶所在的位置。

「但再好——也只能到這裡了。」

他抬起右手。

娜迦動了。

牠的身體從黑暗中完全滑出，長度超過二十米，粗如水桶，鱗片在磷光中閃爍著暗綠色的、像是腐爛的寶石一樣的光澤。牠的尾巴在地面上掃過，碎石飛濺，石板碎裂，整個通道都在震動。

牠的嘴巴張開了，像兩扇門一樣向兩側裂開，露出裡面三排倒鉤狀的牙齒，和一條黑色的、分叉的、長度超過兩米的舌頭。

白玄後退了一步。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的碎片本能地對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東西做出了反應。

不時時候。

那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不是從外面傳來的，而是從內部，從那塊碎片中，從那團正在甦醒的火焰中。

……還不是時候。

白玄咬緊牙關，壓住了那股力量。他不能用它—至少現在不能用。

「弦。」白玄低聲說。

「嗯。」

「我拖住那條蛇。你找機會從側面繞過去，攻擊恩杜姆博。」

弦看著他，深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什麼，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你確定？」

「不確定。」白玄說：「但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弦沒有回答。他鬆開了扶著牆壁的左手，站直了身體。他的腿在發抖，他的手臂在發抖，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但他那深紫色的目光沒有一絲動搖。

「……沒有。」他說。

白玄點了點頭。

娜迦撲過來了。

牠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條二十米長的巨蛇。

牠的身體在通道中彎曲、扭轉、彈射，像一根被拉滿後釋放的弓弦。牠的嘴巴張開到極限，三排牙齒全部露出，黑色的舌頭在空中甩動，帶起一陣腥臭的、令人作嘔的風。

白玄沒有後退。他迎了上去，從左側切入。斷劍在手中翻轉，劍鋒劃過娜迦的鱗片，發出一陣刺耳的、像是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音。

沒有傷口。那些鱗片太厚了，他的斷劍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娜迦的頭部猛地一甩，白玄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

他的後背撞上石面，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胸口的空氣被擠壓出去，他的眼前一陣發黑。

弦從右側繞了過去。他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聲音，但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瘋狂地跳動，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中衝撞，能感覺到那條綁在手上的繃帶正在被血浸透。

他繞過了娜迦的尾部，繞過了一根石柱，繞過了地上的碎石和塵埃。

恩杜姆博站在通道的盡頭，距離他不到十米。

弦抬起右拳，指虎上的符文爆發出最後的藍光，像是蠟燭上做最後掙扎一樣的火焰。

他衝向恩杜姆博，拳頭瞄準了他的太陽穴。

恩杜姆博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看弦。

娜迦的尾巴從黑暗中甩過來。從弦的視野盲區，從他的左後方，從那根石柱的陰影中。

尾巴擊中了他的後背，弦的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兩圈，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指虎脫手了，銅製的武器在地面上彈跳了兩下，滾到了暗綠色的磷光中。

弦趴在地上，嘴角滲出了血。

他的左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曲著，脫臼了。

他的肋骨至少斷了兩根，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裡攪拌的疼痛。

「弦！」

白玄從牆壁上掙扎著站起來，斷劍還握在手中。他的嘴角也在流血，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失去了知覺，不是斷了，而是被娜迦的撞擊震得暫時麻痺了。他拖著那條腿，一步一步地走向弦。

娜迦的頭部轉向了他。

那雙暗綠色的、豎直的、像是兩盞鬼火一樣的眼睛，盯著他的臉，不，盯著他的眼睛。墨綠色的、帶著金色斑點的眼睛。

牠停了下來。

牠的身體從攻擊姿態變成了防禦姿態，頭部微微後縮，舌頭在空氣中快速顫動，像是在品嚐什麼氣味。

牠在聞他，不是聞他的血，不是聞他的汗，而是聞他體內的那塊碎片。

恩杜姆博的笑容加深了。

「……你感覺到了嗎，娜迦？」他低聲說，聲音像是在對一條寵物狗說話，「你聞到了同類的氣味。」

娜迦的身體開始顫抖。牠在興奮。

眼睛從暗綠色變成了鮮紅色，牠的鱗片開始發出暗綠色的、像是腐爛的螢火蟲一樣的光芒。

嘴巴再次張開，這一次牠沒有咬，而是吸。

吸氣。

巨大的、像是龍捲風一樣的吸力。通道中的碎石、塵埃、斷裂的鎖鏈、散落的武器，全部被吸入了它的口中。

白玄的身體也向著那個方向滑動，他的靴子在地面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他的手指抓住了地面上的一道裂縫，指甲在石面上刮斷，血珠飛濺。

弦從地上爬起來，用那隻沒有脫臼的手抓住了白玄的衣領。

「……鬆手！」白玄喊道。

弦沒有鬆手，將他向後一拽，使用出了最短距離的一次空間遷移，兩人同時向後摔去，滾進了通道側面的一個凹陷中。

娜迦的吸力從他們頭頂掠過，帶走了一大片碎石和塵埃，然後，停了。

娜迦的嘴巴合上了。

牠沒有吞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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