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七章弦和白玄 · 終卷之戰 9 終局

白玄和弦躲過了這一擊，但娜迦已經不耐煩了。

牠的身體從地面上彈起，像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然後，射了出去。嘴巴張大到超過一百八十度，像一個巨大的、黑暗的、佈滿牙齒的洞穴，從上往下罩住了白玄和弦。

黑暗。

溫暖的、潮濕的、充滿了消化液和腐肉氣味的黑暗。

白玄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在被擠壓，娜迦的食道肌肉在收縮，將他向更深處推送。

他的斷劍在混亂中刺入了食道壁，劍鋒卡在肌肉之間，暫時阻止了身體的下滑。

弦就在他身邊，他能感覺到弦的手指抓著他的手臂，指甲嵌入了他的皮膚。

「……白玄！」弦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被子。

「我知道！」白玄喊道。

他拿出那塊晶體，握在手心。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碎片和手中的水晶產生了共鳴，在他體內甦醒了。在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個身影，那個在遺跡中曾經出現的身影，金色的火焰築成的一個人影，火神，漂浮在一片燃燒的虛空中。

即使此身只是碎片的具象，他全身也散發極致的威嚴，那是獨屬於偉大生命的威嚴。

伊格內修斯低頭，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任何情感。

「……是你。」那個聲音說。不是從耳朵傳入的，是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的。低沉、古老。

白玄仰頭看著他。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地「面對面」。

「伊格內修斯。」白玄說。不是問句。

「我並不完全是他。」那身影說，「不過，你能夠獨自來到”這裡“，證明了他的”想法“是對的。」

「想法？」

「你是唯一一個沒有被火焰燒毀的人。」那身影的嘴角動了一下，「你是——」

「我不是。」白玄打斷了他。

那身影沉默了。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跟你爭論我是誰。」白玄目光堅定，語氣誠懇，「我是來借用你的能力的。」

「你可知道代價？」漂浮的火神平靜地回答，那眼神就像看一個蟲子。

「我不知道···但我大概知道會是什麼，要拿去我的生命也無所謂，我不管，因為我不能接受這樣的結局。」白玄誠實地說。

那身影看了他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你知道嗎？很多年前，『某人』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沒有等白玄回答。他伸出手，那隻由金色火焰構成的手，按在了白玄的胸口上。

「……拿去用吧。」他說，「用完了，記得還回來。我還沒有……完全消失。」

金色火焰從白玄的心臟中湧出。

沿著他的血管、他的經脈、他的每一寸皮膚，向外噴湧。

娜迦感覺到了。

牠的身體猛地一顫，食道壁的肌肉停止了收縮。

那些火焰，那些金色的、灼熱的、帶著伊格內修斯氣息的火焰，正在灼燒牠的內部。

消化液在火焰中蒸發、肌肉在火焰中萎縮、神經在火焰中尖叫。

牠張開了嘴。

嘔吐。

牠的嘴巴張大到極限，將體內的異物全部吐了出來，白玄、弦、碎石、塵埃、以及那些它還沒有來得及消化的東西。兩人從空中摔落，落在地面上，翻滾了兩圈。

弦的左臂以一個更詭異的角度彎曲著，脫臼更嚴重了，他的手已經失去了知覺。

白玄的全身燃燒著金色的火焰，那些火焰從他的身體中湧出，像是他正在從內部燃燒自己。

娜迦看著他。

那雙從暗綠色變成鮮紅色的眼睛，在看到他金色的眼瞳時，變了。

是熄滅了。那些鮮紅色的光芒消失了，像是有人關掉了一盞燈。

娜迦的眼睛變成了兩個黑洞，空的、死的、沒有任何光彩的凹陷。

牠害怕了。

害怕那個在白玄體內甦醒的東西，那塊碎片，那團火焰，那個名為伊格內修斯的、古老而偉大的、曾經在赫密隕落時一同沉睡的存在。

娜迦的身體開始後退。像被什麼東西追趕一樣的、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後退。

牠的尾巴在地面上掃過，碎石飛濺，牠的身體撞斷了兩根石柱，牠的頭部撞上了通道的牆壁，石屑四濺。但牠沒有停。

牠只是退、退、退，直到牠的身體完全消失在暗綠色的磷光中。

恩杜姆博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微笑還在，但那微笑的邊緣出現了裂縫，像是在看一場自己精心排練了無數遍的戲劇、卻發現主角沒有按照劇本演出的困惑。

「……有意思。」他低聲說。

「恩—杜！姆—博！」白玄的怒號自肺腑而出，他抬起右手，金色的火焰在掌心凝結，像是一個小型的太陽。

下一秒，金色的火焰被擠壓到極點，化成高壓激光，一下向恩杜姆博飛去。

恩杜姆博那終日平靜如秋水的臉色一變，急忙拿出一個金色鈴鐺，只聽那震耳欲聾的鐘聲又一次傳來，和維克多被收屍時的一樣。

耳鳴、頭痛、反胃一下全都衝擊著白玄，但白玄的目光依舊堅定。

瞬息間，恩杜姆博的身影化作了一團黑影，金色的激光打了個空，一下射在了石壁上，極高溫度的火焰甚至將那表面的石岩熔化成炙熱的岩漿。

一擊之後，白玄的生命力也透支了，他的意識在金色火焰的灼燒中變得模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那些黑色的紋路正在從胸口蔓延到腹部，從腹部蔓延到四肢，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膚上畫了一張越來越大的網。

那雙墨綠色的眼瞳，此刻完全被金色吞沒了，看不到一絲原來的顏色。

弦跪在他身邊，用那隻沒有脫臼的手按住白玄的肩膀。

「白玄！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白玄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弦不得不將耳朵湊到他的嘴邊才聽得到。

「……走。」

「你不能走了。」弦的聲音沙啞，「你的腿，你的腿還能動嗎？」

白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腿。從膝蓋以下，皮膚上佈滿了黑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小腿，將肌肉和骨骼緊緊束縛在一起。

他試著彎曲膝蓋，沒有反應。不是失去了知覺，而是那些紋路像繩索一樣綁住了他的關節，不允許他移動。

「……不能。」他說。

弦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用那隻沒有脫臼的手抓住了白玄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拖了起來。

白玄的身體很重，原本他的體重就已經有足足80公斤，再加上他的身體正在變得僵硬，那些黑色紋路像繭一樣包裹著他，讓他的每一個關節都變得難以彎曲。

弦的呼吸急促而紊亂，他的左臂垂在身側，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曲著，每一次拖動都會帶來一陣劇烈的、像是有人在他的肩膀上釘釘子的疼痛。

但他沒有停。他拖著白玄，一步一步地，穿過通道，穿過碎石，穿過那團還在消散的、暗綠色的磷光。

他們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不知道時間，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盡頭在哪裡。只是走。

白玄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反覆切換。有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被弦拖著在地上滑行，有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被弦背在背上，有時候他感覺到自己被弦靠在牆邊，弦的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低聲數著：「……一百六十……一百七十……一百八十……」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身體無法承受。

「……弦。」白玄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嗯。」

「如果我……」

「你不會的。」弦打斷了他。

「……你怎麼知道？」

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白玄那雙金色的、看不到一絲墨綠色的眼睛。

「因為你還記得安妮。你還記得蘭斯。你還記得火種的每一個人。」他說，「伊格內修斯不會記得這些。你還記得—你就還是白玄。」

白玄沒有說話。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又聽到了那個身影的聲音，從內部，從大腦中，從那團正在甦醒的火焰中。

『……你是我的。』

白玄咬緊牙關。

『……不。我是……白玄。』

————

三天。他們在黑地中走了三天。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藥品。弦的左臂在第一天就復位了，他靠在石壁上，咬著自己的斗篷邊緣，用那隻沒有脫臼的手抓住脫臼的手臂，猛地一推。

骨頭復位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地中迴盪，像一根樹枝被折斷。他的額頭上佈滿了冷汗，嘴唇被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落。但他沒有喊出聲。

白玄的腿在第二天恢復了知覺。

那些黑色紋路從小腿上消退，像是潮水退去，露出了下面蒼白的、沒有血色的、但還能動的肌肉和骨骼。

他從弦的背上滑下來，用斷劍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我自己走。」他說。

弦看著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走。

他們在黑地中遇到過污染物。一波又一波，像是那些東西知道他們在這裡，像是在追趕他們，像是在驅趕他們。

白玄用斷劍和左輪手槍開路，弦用指虎和拳頭殿後。

他們的子彈在第二天就打完了，左輪手槍變成了一塊廢鐵，被白玄扔在了黑地的某個角落。

他的劍在第三天斷成了三截，斷劍也丟了。

他們只剩下彼此。

第三天傍晚，如果那種永恆的灰暗也能稱為「傍晚」的話，他們到達了那扇門。

它是一道裂縫。一道從地面延伸到天際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的、散發著暗金色光芒的裂縫。那些光芒很微弱，像是快要燃盡的餘燼。

弦站在裂縫前，手中握著那張維克多的圖紙。

「……就是這裡。」他說。

白玄走近裂縫。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相當古老，像是從世界誕生之初就一直存在的東西。

確認他應該通過這扇門。

確認他屬於門的另一側。

他邁出一步。

然後他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到了，裂縫的邊緣，刻著一行字。不是符文，不是埃斯佩勒通用語，而是一種和他之前在抑制裝置房間中看到的三行文字一模一樣的字體。

古老、莊嚴、每一個筆劃都像是用星辰的軌跡書寫的。

他讀了出來。

「當最後的火種穿過此門，深淵將記住他的名字。」

弦站在他身邊，看著那行字。

「……深淵？」

白玄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看著那些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腳下流淌。

他想起了那扇門，那扇他在關閉水晶時看到的、巨大的、門後面有無數雙眼睛的門。

那不是同一扇門。但那行字，那行字讓他感覺，這兩扇門之間，有某種聯繫。

「……走吧。」他說。

他邁出第二步，走進了裂縫中。

暗金色的光芒吞沒了他，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得透明，慢慢變成了光。弦跟在他身後，兩道光在裂縫中交織、融合、然後，炸開。

光芒消散。

白玄睜開眼睛。

頭頂是真實的蒼穹。腳下是真實的草地。空氣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潮濕、溫暖、帶著一種他從未聞過的、活著的氣息。

弦站在他身邊。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夕陽的紅光。

他們到了。

凱澤拉特。

白玄轉身。身後那道裂縫正在收縮，正在關閉，正在消失，像是從未存在過。邊緣的暗金色光芒一點一點地褪去，像一隻正在闔上的眼睛。

但在他完全關閉之前，白玄看到了最後一行字。

刻在裂縫內側的、隱藏在暗金色光芒深處的、只有穿過它的人才能看到的字：

「深淵的契約：穿過此門者，將背負此門的重量。」

白玄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裂縫關閉了。什麼都沒有留下。只有草地，藍天，和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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