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五章終卷之戰 7 叛徒

白玄深吸一口氣，他聞到了自己皮肉燒焦的氣味，渾身的溫度還未退去，連呼出的氣都帶著灼熱的余味。

術法陣最後一縷藍光消逝在黑暗中，地下空間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幾盞油燈苟延殘喘。

弦站在他身側，灰色的披肩燒成了鋸齒狀，左手的繃帶已經燒得不剩多少了，裸露的小臂上橫七竪八全是舊傷。

指虎上符文藍光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像是快要熄滅的星。

入口外傳來腳步聲。

伊索走了進來。

他步伐從容，像是走進自家花園。深灰色的眼眸掃過空蕩蕩的石台、暗淡的符文、以及那兩個站在出口處的人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士達跟在他身後半步。

暗色面甲在油燈的光芒下依然是一片純粹的黑暗，沒有任何反光，沒有任何折角，像是一塊從夜空中切下來的虛無。

克莉斯汀在蘇士達右側，淺金色馬尾散亂了，幾縷發絲沾在臉頰上。那柄修長的單手劍已經歸鞘，但她的右手始終搭在劍柄上。

數十名殘餘的皇家精英從他們身後湧出，金色輕甲在微光中列成半月形陣線，制式長劍整齊出鞘。劍鋒指向同一方向。沒有人說話。整支隊伍沈默得像一幕啞劇。

白玄看著他們，墨綠色的眼眸平靜如水。

弦向前邁了半步，指虎上的符文藍光陡然亮了一度。他的身體微微下沈，重心落在前腳掌上，擺出了迎擊的架勢。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冷靜。

白玄抬起了劍。

劍身上的裂痕從劍格蜿蜒到劍尖，像是一道被凍結的閃電。他不確定這柄劍還能承受幾次重擊，但此刻他不需要它撐很久。

伊索停下腳步。

他在距離白玄大約十五步的位置站定，雙手負在身後。那雙向來冷靜得近乎冷漠的深灰色眼眸，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白玄殘破的軀體，像是在估算一件工具的剩餘價值。

蘇士達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沒有聲音。他的軍靴落地時像是融進了岩石，連碎石都沒有被踩動。但他的身體在那一步間從靜止切換到了攻擊姿態：雙拳微抬，肘部收攏，肩胛骨下沈，每一塊肌肉都在精准的位置上待命。

白玄深吸了一口氣。肺部灌進來的空氣帶著灰塵和焦糊味，嗆得他喉嚨發緊。他握緊劍柄，指節泛白，劍尖抬到齊胸高度，擺出中線起手。

蘇士達動了。

他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沒有蓄勢，沒有預兆，沒有花哨的步法。他從十五步外直接出現在白玄面前，右拳自下而上斜撩而出，拳鋒直奔白玄的下頜。

快。快到白玄的視覺來不及跟上。

但白玄的身體替他做出了反應。燃燒碎片後殘餘的火焰熱力還殘存在他的筋脈中，那部分生命力催化出的本能反應，比意識更快。他偏頭、後仰、同時將劍身橫在胸前，三組動作在同一幀內完成。

劍身擋住了拳頭。

金屬撞擊聲短促而沈悶。白玄的手腕一震，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蘇士達的拳頭打在劍脊上，那力道透過劍身傳導到他的手臂、肩膀、再到整個軀乾，像是被一柄攻城錘正面撞中。他向後滑退了半步，靴底在石面上拖出兩道白痕。

蘇士達沒有追擊。他收回了拳頭，重新回到防禦姿態，暗色面甲對著白玄的方向。一片沈默的黑暗。

白玄甩了甩發麻的右手，重新握緊劍柄。虎口裂開了，溫熱的血順著劍格往下淌，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

弦從左側切入。

指虎上藍光猛地暴漲，他低吼一聲，左拳直取蘇士達的肋部。那一拳帶著符文的增幅力量，速度不比蘇士達慢多少，拳頭破空時帶出一聲尖銳的呼嘯。

蘇士達側身。僅僅側了半個身位的距離，弦的拳頭便擦著他的軍衣邊緣滑過。那片皮革被藍光擦出一道淺痕，但沒有穿透。蘇士達在側身的瞬間抬起了右膝，膝蓋撞向弦的小腹。弦雙臂交叉下沈擋在身前，交疊的瞬間撞上了蘇士達的膝蓋。

一聲悶響。弦整個人被撞得向後飛退，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溝，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他咳嗽了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線，但指虎上的藍光沒有熄滅，反而更亮了。

白玄沒有給蘇士達調整的機會。他踏前一步，劍尖由上而下劈落，裹著一層薄薄的金紅色余焰。劍風灼熱，將蘇士達面甲前的空氣扭曲成了波紋狀。

蘇士達沒有躲。他抬起左臂，正面接住了劍鋒。

金紅色的火焰在接觸點炸開一小簇火星，蘇士達的臂甲鱗片被燒出一道焦痕。但他沒有收手。他的右拳在白玄的劍勢未盡之時已經送出，拳頭直奔白玄的胸腹。

白玄沒有後退。他咬了咬牙，左掌按住劍脊斜向一擋，想要改變蘇士達拳頭的軌跡。但蘇士達的力量比他預想的更大。那一拳撞開劍身後余勢不減，拳鋒結結實實地轟在他的左肋上。

三根肋骨同時發出斷裂的聲響。

白玄的身體被那一拳打得向右側橫飛出去，雙腳離地，像一隻被甩開的布偶。他在空中翻轉了半圈，銀白色的劍應聲斷裂，斷開的劍身旋轉著飛向黑暗，在遠處的石壁上撞出一聲脆響，然後跌落地面。

他摔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撞上一截斷裂的石柱才停下來。碎石硌進他的後背，左肋傳來火辣辣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肋骨茬口的摩擦聲，尖銳刺耳。血從他的嘴角湧出來，順著下巴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趴在地上，手指摳進碎石縫里，試圖撐起身體。左臂使不上力，肋骨的斷裂讓每一次發力都像是有人拿刀在脊椎上來回剮。

他用右臂支起上半身，膝蓋蹬著地面，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全身都在發抖。那團金色的火焰已經熄滅了。

蘇士達沒有追擊。他站在弦面前，面甲依舊對著白玄的方向，那雙被改造過的手緩緩放下。他在等待命令。或者，他在等待下一個敵人。

弦衝了上來。指虎上的藍光暴漲到了近乎刺眼的程度，他的雙眼再次染上了那層夢幻般的蔚藍色。

他燃燒了。那些符文開始吞噬他的生命，換來的是一瞬間的極致爆發。他的拳頭帶起一道藍白色的光弧，從側面轟向蘇士達的頭部。

蘇士達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精准地包住了弦的拳頭。指虎上的藍光撞上他的掌心，炸出一圈漣漪狀的衝擊波，兩人腳下的碎石被震得向外飛散。

蘇士達的手掌被藍光灼燒得冒出了白煙，金屬化的皮肉表面浮現出焦黑的裂紋。但他沒有鬆手。

他握住了弦的拳頭，像握住一隻飛蛾。然後他向外一擰。弦的整條手臂被帶向側面，身體失去平衡，重心被扯得歪斜。

蘇士達在那一擰的間隙中踏前一步，左拳自下而上送出一道乾淨利落的短勾，擊中弦的下頜。

弦向後仰倒，噴出的血在空中划出一道紅線。藍光從他眼中褪去，指虎上的符文同時熄滅，像是被掐斷的燈芯。他摔在地上，吐出幾口鮮血。

白玄終於站起來了。

他站得很不穩當。左肋的斷骨讓他只能微微弓著腰，左手垂在身側用不上力。臉上的黑色紋路更深了，像是墨水滲進了皮膚的每一道紋理。

墨綠色的眼眸中布滿了血絲，但那雙眼睛依然睜著，依然看著蘇士達的方向。

沒有武器了。那柄劍已經斷開了，白玄看著那斷劍，沈默了一會，隨即把它插回劍鞘。他的體內沒有火焰了。那片碎片的溫度冷卻到了最初時的水平，無法再激發出任何力量。他只剩下一具殘破的、流著血的身體，以及一雙眼。

白玄向前邁了一步。

蘇士達的面甲轉向了他。

伊索在十五步外靜靜地看著。

蘇士達動了。

他向前踏出三步，每一步都極快。第三步落地時他已經貼到了白玄面前，右拳收於腰間，蓄滿了整具身體的力量。那一拳沒有花哨的變招，沒有假動作，就是一個純粹的、用盡全力的直衝拳，轟向白玄的胸口。

白玄沒有躲。

他的右手抬了起來，五指張開，掌心向外。那只手掌上還殘留著焦灼的傷疤，皮膚龜裂，血絲從裂口滲出。他把這只手擋在胸前，像一面盾。

然後蘇士達的拳頭停了。

那隻拳頭停在白玄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拳風已經將白玄的銀白色長髮吹起，那些焦黃的髮梢在空中飄散，像碎裂的枯葉。

蘇士達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裡，拳頭舉在半空中，暗色的面甲對著白玄的方向，或者，對著白玄身後的方向。

沒有人知道他在看什麼，因為那面面甲沒有眼睛，沒有表情，沒有任何可以解讀的信號。

伊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像是金屬斷裂前才會發出的細微裂紋。

「……蘇士達。」

沒有回應。

「蘇士達。」伊索又喊了一遍，這次的聲音更低，但更危險。

蘇士達緩緩放下拳頭。

他轉過身，面向伊索。那面暗色的、沒有五官的面甲，在微弱的燈光中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伊索的臉映在那面鏡子上，深灰色的眼眸，雪白色的頭髮，嘴角那絲微笑出現了裂縫。

「伊索大人。」蘇士達開口了，聲音低沉、平穩，和往常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情緒。

「你說過，我的責任是『保護皇家』。」

伊索看著他，深灰色的眼眸瞇了起來。

「……是的。」

蘇士達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短到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瞬間裡，白玄感覺到了某種變化。

「我想問你—」蘇士達說，語氣沒有改變，但那個問題本身，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水面，「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保護皇家，還是在毀滅皇家？」

伊索的瞳孔收縮了。

像是一隻正在爬行的蜈蚣被人踩住了尾巴，它的身體會捲曲，會收縮，會試圖用最後的毒牙反擊。

「……你在質疑我？」伊索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擠出來的。

蘇士達沒有否認。

「我在確認我的義務。」他說。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拳頭。那隻拳頭。

一雙完美的、精密的、無堅不摧的武器。

「我感覺不到疼痛。感覺不到溫度。感覺不到，任何東西。」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記得我的義務。」

他抬起頭，那面暗色的面甲對準了伊索。

「我的義務不是幫你實現野心。我的義務——」

他轉過身。

面甲對準了白玄。

對準了剛剛爬起來弦。

對準了那些刻在石面上的、暗淡的、但還在沉睡的符文。

對準了這座正在傾覆的城市中，所有還活著的、還在呼吸的、還在掙扎的、還不願意放棄的人。

「—是保護巨塔·埃斯佩勒的人民。包括下層區的人民。」

沉默。

那種沉默不是安靜，而是一種聲音的消失。皇家精英部隊的腳步聲停了，劍鋒與空氣摩擦的聲音停了，克莉斯汀調整呼吸的聲音停了，地下空間中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數十雙眼睛看著蘇士達。

看著那個皇家最強的武器，那個從未失敗、從未退縮、從未質疑過任何命令的皇家死侍長官，此刻站在他們的指揮官對面，說出了那句話。

伊索的臉色變了。

那張永遠從容的、永遠微笑的、永遠高高在上的臉，此刻出現了裂縫，是無數道。從嘴角、從眼角、從額頭、從每一寸皮膚中滲出。

「……蘇士達。」伊索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平靜不是真的平靜，而是一種被刻意壓制住的、像是用冰覆蓋岩漿的平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蘇士達說，「我在說—我不會阻止你。」

伊索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不會阻止你。」蘇士達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但我不會幫你了。」

他向後退了一步。

一步。那一步不大，不到半米。但將他從伊索的身邊帶到了中立的位置，不是白玄的盟友，不是弦的戰友，不是任何人的夥伴。只是一個不再站在那條線上的人。

「白玄。」蘇士達說。

白玄看著他。那面暗色的、沒有五官的面甲，此刻在微弱的燈光中，像一面鏡子。

「走吧。」蘇士達說，「趁我還不確定這個決定是對的。」

白玄沒有猶豫。

他抓住弦的手臂，

「……維克多的。」白玄低聲說，聲音只有弦能聽到，「術法暗道。」

弦點了點頭，沒有回話，因為他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呼吸急促而紊亂，他的腿在發軟，但他咬著牙，用出了最後一次的空間遷移。

一息過後，兩人消失在眾人面前。

蘇士達站在伊索面前，像一堵牆。一堵正在碎裂的、隨時會倒塌的、但此刻還站在那裡的牆。

伊索看著蘇士達的背影，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湧著什麼。像是失去什麼珍貴東西。

「……你知道你會失去什麼嗎？」伊索說。

蘇士達沒有回答。

「你會上軍事法庭，你背叛了命令，出現『不確定』。皇家不需要不確定的武器。」

蘇士達依然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一尊裂開的、正在風化的、但還沒有倒塌的雕像。

伊索看著他，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眾人。

「……你們，把蘇士達這個叛徒拿下！」

沈默在士兵之中傳來，他們怔怔地看著蘇士達，其中有人只是動了動腳步，挪了挪身子，沒有一個敢上前。

最後，還是蘇士達自己出聲了：「我自己會走。」

克莉斯汀站在不遠處，淺藍色的眼眸從蘇士達身上移開，轉向伊索。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和往常一樣的空白。但她的手，那隻握著劍柄的手，在微微顫抖。

伊索看著白玄和弦消失的方向，看著那條隱藏在術法陣下方的、黑暗的、狹窄的通道，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來。

「……去凱澤拉特吧。」

他的聲音很低。

「在那裡，你們會發現—自由，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克莉斯汀站在原地，看著那條黑暗的通道。

她的劍還握在手裡，劍鋒上殘留著與流蘇戰鬥時留下的痕跡，一道細細的、銀白色的刮痕，在燈光中閃爍。她的手指在劍柄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布蘭頓蹲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身後是昏迷的卡利斯。

卡利斯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布蘭頓沒有下重手。

他伸出手，將卡利斯的外套拉好，那件深藍色的皇家安全官制服。

卡利斯的心臟位置，那枚徽章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凹痕，是子彈擦過的痕跡。

布蘭頓的手指觸碰到那個凹痕，停了下來。

他腦子裡還是卡利斯在通道中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不記得了。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們的名字。一百七十二個對手，一百七十二個名字，一個都不知道。他的刀很快，快到那些人來不及說出自己的名字。

也許他們說了—

也許在倒下的那一刻，他們的嘴唇在動，他們在念某個人的名字，某個他們愛的人、恨的人、放不下的人。

但他沒有聽到，他從來沒有聽過。

他的刀太快了。

快到他聽不到那些名字，快到他看不到那些臉，快到他忘記了，那些倒在他刀下的人，和他一樣，也有名字。

布蘭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盯著掌心的紋路，盯著那些因為長年握刀而磨出的繭，盯著那一道還沒有完全癒合的、和艾克戰鬥時留下的傷口。

血已經乾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我不記得了。」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克莉斯汀聽到了。她沒有轉頭，只是站在那裡。

她的劍緩緩入鞘。

劍鋒與劍鞘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空間中迴盪，像一聲嘆息。

她想起了流蘇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不是沒有恐懼，而是恐懼被壓在了更深的地方，壓在那些鎖鏈、雙刀、和那雙「看不到的眼睛」下面。

流蘇不怕她。不是因為流蘇比她強，而是因為流蘇有想要保護的東西。那種東西，克莉斯汀沒有。

她有什麼？

她眨了眨眼。

恢復了那張空白的臉。

伊索站在地下空間的入口處，深灰色的眼眸掃過空無一人的術法陣，掃過那些暗淡的、不再流動的符文，掃過地面上散落的碎石、斷裂的鎖鏈、和幾灘還沒有乾涸的血跡。

「收隊，把蘇士達和卡利斯關進看守所，準備上軍事法庭。」伊索下令道，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樣平靜，但聲線裡多了幾分顫抖。

皇家精英部隊有序地扶起其他已經倒下的同伴，眼裡有不易察覺的放鬆。

他們上前打算帶走昏迷的卡利斯，但蘇士達上前，彎下腰，將卡利斯扛在了肩上。

沒有人敢上前阻止。

伊索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的嘴角掛著那絲微笑。和往常一樣，溫和、禮貌、完美無缺。但那微笑下面的東西，那些裂縫、那些龜裂、那些被壓抑在深處的、他從不允許任何人看到的東西，此刻在他的深灰色眼眸中翻湧。

「……蘇士達。」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不是憤怒的咒罵，而是一種像是失去什麼珍貴東西時才會有的聲音。

他抬起右手。

一隻記憶蟲從他的指尖爬出，爬到了術法陣的邊緣，停在那裡。

那隻透明的小蟲子停在最後一道符文的末端，那道符文是李景親手刻的，筆劃工整，深淺一致，末端有一個細小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彎鉤，那是李景的習慣，他刻的每一個符文末端都有一個這樣的彎鉤，像是簽名。

記憶蟲在那個彎鉤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它化為一縷淡藍色的煙霧，消散了。

伊索轉過身，走進了黑暗中。

身後，地下空間恢復了寂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沒有劍鋒與空氣摩擦的聲音。只有水滴從穹頂滲出、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音

——嘀嗒，嘀嗒，嘀嗒。

像是在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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