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四章終卷之戰 6 火神降臨

白玄面向蘇士達，面向克莉斯汀，面向布蘭頓，面向那數十名正在逼近的皇家精英。面向伊索。

他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霎時間，綠色的電流炸出，藤蔓從他的衣服裡炸開，數十根、數百根。

那些藤蔓比他在教會地下室中催生的任何一次都要粗壯，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細，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尖刺，像是活生生的蛇群，從他的掌心、手臂、肩膀、甚至從他腳下的土地中瘋狂湧出。

它們向四面八方蔓延，纏住碎石，纏住石柱，纏住牆壁，然後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厚實的、層層疊疊的綠色屏障，封死了通往術法陣的入口。

藤蔓屏障在蘇士達面前合攏的最後一刻，白玄看到了那面暗色的面甲。沒有眼睛，沒有表情，只有一片沉默的、深不見底的黑暗。然後藤蔓遮住了它。

綠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了一瞬，那是藤蔓在生長、在收緊、在加固的聲音。那些植物在他的生命力灌注下瘋狂膨脹，纖維在擠壓中發出低沉的、像是老樹被折斷的呻吟。

但白玄知道，這道屏障撐不了太久。蘇士達會打碎它。

白玄需要時間。不是幾分鐘。是幾秒。幾秒，就夠了。

他將劍插在地上，雙手合十。

閉上眼睛。

他感覺到了，那塊碎片在他體內甦醒了。

像是地底的岩漿衝破地殼的甦醒。他能感覺到它的溫度在升高。

這一次，白玄沒有壓制它。

他張開了雙手。

「……火！」

怒吼落下的瞬間，金色的火焰從他的身體中湧出。

從每一個毛孔、每一寸皮膚、每一根骨頭中同時湧出。

他的銀白色長髮從髮根開始變成金色，從頭頂蔓延到髮尾，像一顆正在升起的太陽。他的墨綠色眼瞳在火焰中變成了金色。

明亮、灼熱、像是熔化的金屬。

火焰從他的身體中向外擴散，像一顆太陽在地面上爆炸。金色與金紅色交織的光浪橫掃而過，將地面烤得焦黑，將空氣灼燒得扭曲變形。

藤蔓被火焰燒穿，光芒和火焰直直炸出。

那些在外面的皇家士兵，在接觸到熱浪的瞬間，被掀飛了。

最前排的人連驚呼都來不及發出，身體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向後拋出，撞在身後同伴的身上，一群接一群地倒下。

布蘭頓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的雙刀在身前交叉，試圖抵擋那股熱浪。

刀鋒在金色火焰的面前發出刺耳的、像是金屬尖叫的聲音，刀刃開始變色，從銀白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深紫。他的手在發抖，刀柄的皮革在冒煙。

克莉斯汀向後躍出，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兩圈，落在十米外的一根石柱上。

她的劍還在手中，劍身上映著金色的火光，那雙淺藍色的眼眸中，出現了明確的的情緒：驚訝。

蘇士達是最後一個。他站在藤蔓屏障前方，拳頭剛剛舉起，準備擊碎那道綠色的牆。然後熱浪穿過了藤蔓的縫隙，那些植物在火焰中瞬間枯萎、碳化、碎裂。

蘇士達的拳頭沒有落下去。他只是站在那裡，暗色的面甲對著白玄的方向，像一尊雕像。但他的身體，那雙從不顫抖的手，在火焰的光熱中微微動了一下。

伊索站在戰場的邊緣，深灰色的眼眸倒映著那片金色的火焰。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了起來。

那笑容就像是藝術家在注視著一件自己親手塑造的藝術品、終於完成時才會露出的笑容。

「……啊啊，火神伊格內修斯。」他低聲說，聲音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果然是我最成功的作品。」

火焰的中心，白玄轉過頭。

他的臉被金色的火焰包裹著，那些黑色的紋路從他的脖頸蔓延到了臉頰，像是閃電一樣的圖案，在金色光芒中格外醒目。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是兩團正在燃燒的太陽。

他的全身燃起了金紅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沿著他的手臂流向地面，沿著地面流向術法陣的符文。

那些發光的線條在接觸到金色火焰的瞬間猛地一亮，從藍白色轉變成一種耀眼的、灼熱的、像是將太陽的光凝聚在一根細線上的金色。

能量暴增。

轉移速度加快了。那些站在術法陣邊緣的年輕人被一股溫暖的、柔軟的、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托起的力量包裹，他們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開始變成光，開始，消失。一批。又一批。第四批。第五批。速度比之前快了兩倍。

雅伊洛站在術法陣的邊緣，看著那些金色的火焰，看著白玄被火焰包裹的身影。

「……他在燃燒自己。」她低聲說，聲音顫抖，「他不是在釋放碎片的力量，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力補充碎片缺失的部分。術法陣需要多少能量，他就燃燒多少。」2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WwenJ3HZ

弦衝了進去。

金色的火焰灼燒他的皮膚，他的斗篷邊緣開始捲曲、發黑、燃燒。但他沒有停。他衝到白玄面前，伸出手，抓住了白玄的肩膀。

「白玄！停下來！」

白玄沒有看他。那雙金色的眼睛直視著前方，看著那些正在被轉移的人群，看著那些年輕的、本不應該死的面孔在光芒中消失。

「……還不行。」他的聲音不像是他的了，更沉、更厚，「還有人……沒走……」

「夠了！」弦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大，大到他的聲帶在撕裂，「已經夠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在把自己燒成灰！」

白玄終於轉頭看向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中，有一瞬間，只是短短的一瞬間，閃過了一絲弦熟悉的墨綠色。

「弦……幫我照顧……安妮……」

弦的手收緊了。

「你自己照顧她！」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白玄從未聽過的、近乎哀求的語氣：「我們一起走！」

白玄看著他。

那雙金色的眼睛中，那絲墨綠色在掙扎，在燃燒，在試圖穿過金色的火焰，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

然後他笑了。

「……好。」

金色的火焰收斂了。

從術法陣的符文上收回，從地面上收回，從空氣中收回，重新湧回他的身體。

他的頭髮從金色褪回了銀白色，但髮梢殘留著一絲暗淡的、像是被燒過的焦黃。

他的眼瞳從金色變回了墨綠色，但那種綠色比之前更深、更沉。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倒了下去。

弦接住了他。

安妮站在術法陣的邊上，看著那些戰士和志願者一個接一個地走進術法陣，消失，然後是下一批，再下一批。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她的眼睛盯著地下空間的入口，白玄還沒有來。

流蘇從入口處跑回來，鎖鏈已經斷成了好幾截，身上有幾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她跑到安妮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術法陣要關了！」

「白呢？」安妮問。

流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白在哪裡？！」

「……他在外面。」流蘇說，「和弦在一起。他們——」

她沒有說完。因為她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她只知道，當她從戰場上撤下來的時候，白玄和弦立在那片金色浪潮面前，渾身破爛。

但他還活著。

「他讓你走！」流蘇說：「他讓你跟我們一起走。他說，他會來的。」

安妮看著她，看著那雙銳利的、從不會說謊的黑色眼眸。

她轉身，走進了術法陣。

她在術法陣的中央站定，轉過身，看著地下空間的入口。

「白。」她說。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被術法陣的嗡鳴聲淹沒。

但她知道他聽得到。

「你說過你會來的。」

黑暗沒有回答。

雅伊洛站在術法陣的邊緣，雙手高舉。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在顫抖，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但她還站著。

「……啟動。」她說。

光芒炸開了。

安妮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它們正在變成光。她閉上了眼睛。

最後一個念頭，是相信。

她相信他。

術法陣的光芒消散了。地下空間恢復了黑暗。只有幾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牆壁上投下微弱的、搖曳的光。

雅伊洛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她跪倒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十二隻天目一隻接一隻地熄滅，不是回收，而是因為她的精神力已經耗盡，無法維持它們的運轉了。

最後一隻天目，懸浮在黑市主陣上空的那隻，在熄滅之前，最後一次轉向了地下空間的入口。

她看到了兩個身影。

一個銀白色的，一個深灰色的。

然後天目熄滅了。

黑暗。

完全的、徹底的、沒有任何光線的黑暗。

白玄站在入口處。

他的身體還在發燙，像是剛從火場中走出來。他的銀白色長髮有一半變成了焦黃色，臉上多了幾道黑色的、像是閃電一樣的紋路。但他的眼睛，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是清明的。

弦站在他身邊，斗篷的下擺被燒掉了大半，左手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那條佈滿傷痕的手臂。他的指虎上還殘留著符文的藍光，在黑暗中微弱地閃爍。

術法陣已經關閉了。

符文從金色變回了暗淡的灰藍色，線條不再流動，像是死了。地面上只剩下刻在石頭中的那些線條，沒有一絲光芒。

「……她走了。」弦說。

白玄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空無一人的石面，看著那些不再發光的符文。

「嗯。」他終於說。

他轉過身。

伊索回到地下空間的入口處。

蘇士達站在他身後，暗色的面甲在黑暗中沒有任何反光。克莉斯汀站在另一側，淺金色的馬尾已經散亂了，淺藍色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疲憊。

「你不走？」弦問白玄。

白玄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直視著伊索，直視著那雙深灰色的、像是暴風雨前的天空一樣的眼眸。

「你也不走。」他說。

弦整理好指虎，那對銅製的、磨損到近乎看不出原本紋路的指虎。

「我不是那種坐在後方指揮的人。」他說，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就決定了的事實，「要死一起死。」

白玄轉頭看向他。

弦的側臉在黑暗中半明半暗。那張年輕的、疲憊的、佈滿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傷痕的臉上，沒有一絲恐懼，沒有一絲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篤定的、像是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無數遍的坦然。

白玄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那我們都不死。」他說。

他重新握緊了劍柄。

劍身上的裂紋在黑暗中像一道細細的閃電，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也許它會在下一擊中斷裂。但他不需要它撐很久。

弦站在他左側半步遠的位置，右拳微曲，指虎上的符文開始發光，他的雙目再次變成了夢幻般的蔚藍色，一如和白玄初見時一樣，代表他要開始燃燒自己的生命了。

伊索看著他們。

那雙深灰色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波動，只是一種平靜的、冷漠的、像是在看兩隻螞蟻試圖擋住一輛馬車的目光。

「……螳臂當車。」他低聲說。

他抬起右手。

蘇士達向前邁出一步。

克莉斯汀向前邁出一步。

剩下的皇家精英部隊從黑暗中湧出，金色的輕甲在微弱的火光中閃爍，腰間的制式長劍整齊出鞘。劍鋒指向同一個方向。

白玄看著他們，握緊了劍柄。

弦看著他們，攥緊了指虎。

兩個人。

「……弦。」

「嗯。」

白玄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邁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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