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三章終卷之戰 5 我來斷後！

皇家部隊的通訊系統在三分鐘前開始出現雜音。

像是有人從內部切斷了某條關鍵線路的故障。指揮官的呼叫沒有人回應，士兵之間的聯絡斷斷續續，像是在隔著一堵厚牆喊話。

伊索站在皇家部隊的後方，深灰色的眼眸看著那些正在試圖修復通訊的士兵，嘴角沒有笑容，也沒有皺眉。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記憶蟲。

這是他與生俱來的特徵，一種隱蔽、危險、像是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一樣的能力。

他能讀取他人的記憶，直接從對方的神經系統中提取。不需要對方同意，只需要接觸。

他讀取了那個正在試圖修復通訊的士兵的記憶。從那隻記憶蟲的角度看到的世界是灰色的，像一部被反覆播放了太多次的舊膠片。

但那些畫面是清晰的，士兵在早上接到的命令，士兵在出發前看到的部署圖，士兵在經過某條巷道時注意到的那扇虛掩的鐵門。

那不是通往黑市主陣的入口。那是另一條路，一條隱藏在廢墟和下水道之間的、只有老鼠和亡命之徒才會走的秘密通道。卡利斯站在那扇門前，手中拿著一份地圖，正在向一群平民指路。

伊索睜開了眼睛。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語氣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清單上的一項。

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動。那隻正在修復通訊的士兵突然停下了動作，眼神變得空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一樣，記憶蟲在回收，從士兵的神經系統中撤離，沿著伊索的指尖回到了他的體內。士兵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伊索沒有看他。

他轉過身；「布蘭頓。」

布蘭頓還在和艾克糾纏，兩人幾乎勢均力敵，艾克的狼人血統讓他一直不落下風，而布蘭頓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殺戮機器，一刀又一刀地往艾克身上招呼。

聽到伊索的命令，他也不戀戰，瞬間拉開自己和艾克的距離。

巨狼型態的艾克一開始還想追擊，但這時，戰場上的數名士兵在暗角將槍口對著了夜十二。

霎那間，艾克操控著巨狼，一個箭步，一下拍飛那些士兵，橫身擋在兄弟前，時間就是金錢，與其追擊，不如支援。

艾克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於是，布蘭頓和伊索兩人，朝著那條秘密通道的方向走去。

卡利斯聽到了腳步聲。

他站在通道的盡頭，身後是已經通過秘密通道撤離的最後一批平民，老人、孩子、還有幾個行動不便的傷病者。他們已經消失在通道深處的黑暗中，沿著那條他花了三天時間探明的、通往礦區副陣的捷徑，正在逃離這座即將淪陷的城市。

他應該跟著他們一起走。

但他沒有。

他站在那裡，站在通道的入口處，右手插在外套的內袋中，握著那把從上層區帶下來的左輪手槍。他的手在發抖，他知道誰在靠近。

腳步聲在通道中迴盪，越來越近。

然後，伊索出現了。

他從黑暗中走出來，步伐從容。

他站在卡利斯面前，距離不到五米。

「……可悲。」伊索開口，語氣平淡：「你以為你在做正確的事情？」

卡利斯的手握緊了左輪手槍。

「我不確定這是正確的。」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定，「但我確定，你們在做的事情是錯的。」

伊索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有什麼區別？」

卡利斯沒有回答。

他從外套內袋中抽出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伊索的眉心。他的手還在抖，但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沒有閃躲。

「區別在於—」他說：「你們在做的事情，是為了讓自己活。我做這件事，是為了讓別人活。」

伊索看著他。

那雙深灰色的眼眸中沒有一絲波動，但有一絲的···

不理解

他無法理解卡利斯的話。不是因為他聽不懂，而是因為他的世界裡沒有那些詞彙的位置。

「……布蘭頓。」伊索說。

布蘭頓從伊索身後走出。他的刀上還沾著血，是他自己的血。在與艾克的纏鬥中，他的手被利爪劃傷了。

他站在那裡，雙刀垂在身側，深棕色的眼睛看著卡利斯。

他舉起了刀。

刀鋒在黑暗中閃爍，卡利斯沒有閉眼。他看著那把刀，看著那個握刀的人，看著那雙深棕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困住了的、沒有一絲光彩的眼睛。

「你記不記得—」卡利斯說，聲音很輕，「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布蘭頓的刀遲疑了。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出現了某種東西。

空白

不是克莉斯汀那種空白臉。而是一種真正的、從內部被掏空的、像是有人把那個人從這具身體中挖走了的空白。

他不記得了。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們的名字。

一百七十二個人。一百七十二個名字。他一個都不知道。

他的手一抖，刀回收，布蘭頓用刀柄擊中了卡利斯的下腹，沒有下死手。

伊索看著這一切，深灰色的眼眸中終於出現了某種情緒。

「……你。」他說。

布蘭頓沒有回答。他的手還在顫抖，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盯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伊索抬起右手。一隻記憶蟲從他的指尖爬出，透明的小蟲子在燈光中幾乎看不到，只有當它移動的時候，空氣中才會出現一絲細微的、像是水波一樣的漣漪。

布蘭頓沒有躲。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隻記憶蟲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爬向他的太陽穴。

然後，卡利斯動了，他被擊中下腹，意識模糊，在暈倒之前，他舉起來手槍。

他的左輪手槍不是對準伊索，而是對準了那隻記憶蟲。子彈從槍膛中射出，精準地擊中了那隻透明的小東西。記憶蟲在空中炸開，化為一縷淡藍色的煙霧，消散在黑暗中。

伊索的瞳孔收縮了。

那是卡利斯第一次在伊索的臉上看到真正的、不是偽裝的情緒，驚訝。

「你—」

「……可惜。」他低聲說。

卡利斯將左輪手槍舉在身前，摀著肚子艱難地呼吸著，他的意識已經開始離去了。

「你知道嗎，卡利斯·馮·布倫瑞克。」伊索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節奏，「老弗雷德里希把你教得很好。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

「他忘了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些牆是你撞不破的。有些河是你渡不過的。有些人，是你救不了的。」

卡利斯還是暈倒了，雙膝砸在泥地上，跪著暈倒了，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他只知道身後有人在跑。

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正在沿著這條通道，向著礦區副陣的方向奔跑。他們不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他為他們做了什麼，不知道他此刻正面對著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跑。

這就夠了。

————

第三批轉移者已經出發了。第四批正在集結，那些戰士和志願者，那些年輕的、有戰鬥能力的、本應該最後一批撤離的人，現在正在提前進入術法陣。因為沒有時間了。因為蘇士達已經突破了第一道防線，因為皇家部隊正在從三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因為雅伊洛的天目只能再撐不到一個小時。

白玄立在入口處，對抗著皇家的士兵和蘇士達，他不時回頭看著那些正在進入術法陣的年輕面孔。

有些他認識，火種的成員，天平的戰士，羅里的追隨者。有些他不認識，那些在黑市中長大的、從未拿起過武器的、但此刻正在從地上撿起死去士兵的刀劍的年輕人。

他們不應該死在這裡。

於是，白玄開口了，是大喊：

「羅里、蘭斯、夜十二——和全部人！」

他的聲音在戰場上迴盪，穿過火焰，穿過熱浪，穿過那些皇家士兵倒地的呻吟和兵器落地的碰撞聲。

「撤退！！這裡交給我！！」

羅里愣住了。他的鋼鐵左臂還在冒煙，他的右手握著一把斷劍，臉上滿是灰塵和血跡。

他看著白玄，看著那個披著黑色破爛風衣的身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蘭斯比他更快。他的鎖鏈從一名士兵的頸上鬆開，向後躍了兩步，落在羅里身邊。

「……走。」蘭斯說。只有一個字。沒有猶豫，沒有質疑，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羅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玄一眼。

「……我們走了，他——」

「他讓我們走。」弦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的指虎上的符文還在燃燒著藍光，身上已經滿是血液，一些是敵人的，一些則是因為過度使用空間遷移而導致的。

他站在白玄的一邊，深紫色的眼眸直視著羅里，「他說了——這裡交給他。」

羅里咬緊牙關。

然後他轉身。

「撤！」

他的聲音在戰場上炸開，像是在黑暗中炸裂的信號彈。夜十二第一個動了，他的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逼退了面前的最後兩名士兵，然後向後躍入黑暗。

科斯從石梁上跳下，雙槍還在手中，但他的方向已經轉向了撤離的通道。

令雲跟在他身後，黃色的光芒還在掌心閃爍，他在生產最後一批子彈，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斷後。

流蘇從戰線上退下來，鎖鏈纏在腕間，她的嘴角還在滲血，但她的步伐沒有亂。

艾克跟在她身後，雙手劍上沾滿了黑色的液體，他的左臂在發抖，但他沒有落下任何人。

蘭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站在通道入口，轉頭看了白玄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

然後他也走了。

通道的黑暗吞沒了他們。

白玄看著唯一還站在他身後的弦。

「弦。」

「嗯。」

「幫我一個忙。」

「你說。」

「如果我死了，接管火種。」

弦看著他，深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什麼。

「……你要做什麼？」

白玄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面向那片金色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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