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二章終卷之戰 4 無悔

羅里從不後悔。

這是他在上層區學到的第一課，後悔是奢侈品，只有那些還有時間後悔的人才能負擔得起。

他沒有時間。從七年前被驅逐出上層區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時間後悔了。

他只有一隻手，一隻鋼鐵的、冰冷的、沒有任何知覺的手。他用這隻手戰鬥、殺人、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現在，他站在這片被霧氣和血腥味籠罩的廢墟中，用這隻手擋住了一面砸下來的鋼盾。

鋼鐵的左臂橫在頭頂，盾牌的邊緣砸在他的前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像是鐵錘敲擊鐵砧的聲音。

隨後，盾牌碎了。鋼製的盾牌從中間裂開，裂成了兩半，從那士兵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那士兵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隻空空的、還在顫抖的手，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光芒。

羅里沒有給他時間消化這個信息。他的右手劍從下方刺入，穿過那士兵的盔甲縫隙，刺入他的腹部。

不是致命傷，劍鋒偏了，從肝臟旁邊滑過，只刺入了肌肉。

但那士兵的戰鬥能力已經被剝奪了，他彎下腰，雙手按住傷口，血從指縫中滲出。

羅里沒有殺他。他只是將劍拔出，轉身，迎向下一個敵人。

他的鋼鐵左臂在燈光中閃爍，銀色的金屬上沾滿了血跡，他感覺不到那些血是溫的還是冷的，感覺不到那些血正在順著他的手指滴落。

他只能看到。

他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好事，不是壞事，只是必要的事。

「……羅里！左邊！」

蘭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羅里沒有轉身，他的鋼鐵左臂向後甩出，機關轉動，一枚小型炸彈從手腕處彈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他的左後方。

爆炸聲在廢墟中迴盪，碎石和塵埃飛濺，兩名試圖從背後偷襲的士兵被氣浪掀翻，摔在地上。

羅里收回手臂，繼續向前。

他沒有數自己殺了多少人。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身後那道光還在，術法陣還在，那些還在撤離的人還在跑。那就夠了。

————

夜十二第一次見到蘭斯的時候，十四歲。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是「義務」，不知道什麼是「犧牲」，不知道什麼是「為了保護別人而戰鬥」。

他只知道握刀，那把比他手臂還長的、重得像一袋石頭的、他需要用兩隻手才能舉起來的刀。

蘭斯只教了他一件事。

「刀不是用來砍人的。」

夜十二當時不懂。刀不是用來砍人的，那是用來做什麼的？

「是用來擋的。」蘭斯說：「擋在你想要保護的人和想要傷害他們的人之間。」

夜十二花了三年時間才理解這句話。又花了兩年時間學會怎麼做。

此刻，他站在蘭斯身邊，刀鋒橫在身前，擋住了三名士兵的同時攻擊。不是格擋，是壓制。

他的刀從左到右掃過，刀鋒劃過三把劍的劍身，發出刺耳的、像是金屬尖叫的聲音。

三把劍同時斷裂，劍刃在空中翻轉，落在碎石和塵埃中。

「……不錯。」蘭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讚賞的語氣。

夜十二沒有回應。他只是在繼續作戰，面對那些還在向術法陣方向移動的、還在試圖突破防線的、還在握著劍的手。

他的刀很快。快到那些士兵來不及倒下，快到那些士兵來不及喊出聲，快到那些士兵來不及，後悔。

但他不後悔。

他是夜十二。他是火種的末兄。他是蘭斯的徒弟。

他的刀，不是用來砍人的。是用來擋的。

令雲不喜歡殺人。

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見過太多死亡。

在克洛特鎮，死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它每天都在發生，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有可能發生。

他不需要再製造更多。

但他站在這裡。他的雙手之間，黃色的光芒在持續閃爍，武器一件又一件地從他的掌心浮現，長劍、短刀、戰斧、長矛、箭矢、子彈。

他不生產自己想要的武器，他生產隊友需要的武器。

科斯的子彈快用完了。令雲從掌心拉出一排新的子彈，黃色的光芒在空中凝聚，固化，變成黃銅色的、閃閃發亮的銅殼子彈。

他將子彈推向科斯的方向，子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在科斯身邊的布包中。

科斯沒有道謝。他只是在換彈夾的間隙看了令雲一眼，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羅里的右手劍斷了。令雲從掌心拉出一把新的長劍，銀白色的劍身在燈光中閃爍，劍鋒鋒利得像一縷光。他將長劍拋向羅里，長劍在空中翻轉了兩圈，劍柄落在羅里的右手中。

羅里沒有道謝。他只是在接過劍的瞬間，用那隻鋼鐵左手輕輕地敲了兩下劍身，那是他測試武器平衡性的習慣。

那就夠了。

他是令雲。他是火種的第十一兒，是武器高手，是覺醒者。

他不喜歡殺人。

但他不後悔站在這裡。

科斯從來不瞄準。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瞄準，而是因為他已經瞄準了。在抬起槍口之前，在扣下扳機之前，在子彈離開槍膛之前，他的眼睛已經完成了所有的計算，距離、風速、目標的移動速度、子彈的彈道。他的手指只是在執行眼睛已經做好的決定。

他蹲在石梁上，雙槍輪射，一刻不停。

他的手指在扳機上跳動，每一槍都落在皇家精兵的盔甲縫隙中，每一槍都帶走一個人的戰鬥能力。

他的皮包在變空。子彈在減少。但他沒有停。

「……令雲！」

令雲沒有回應。但一排新的子彈從他身邊飛過，準確地落在他敞開的皮包中。

科斯換彈夾，繼續射擊。

他是科斯。他是火種的第五兒，雙槍手，是克洛特鎮的偵探。他見過太多的罪惡、太多的腐敗、太多的不公。

他的手上有太多的血，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那些他殺過的人的血。他不確定自己死後會去天堂還是地獄。

但他確定一件事，此刻，他站在正確的一邊。

他的子彈會證明這一點。

蘭斯不知道自己擋住了多少波攻擊。

他的黑色戰衣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血，也有敵人的血。他的呼吸急促而灼熱，每一次吸氣都能感覺到肺部的刺痛，那是以太蒸汽侵蝕的舊傷，在這種高強度的戰鬥中復發了。

但他沒有退。

羅里站在他左側，鋼鐵左臂的槍口已經過熱，金屬表面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的右手劍又斷了，第三把了。他的臉上多了兩道傷口，一道在額頭，一道在顴骨，血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他的緋紅西裝上，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血，哪些是敵人的。

他沒有退。

夜十二站在羅里身後，雙手持刀，刀鋒指向地面。他的刀是新換的那把，令雲給他的、比他原來那把略長、略輕、刀鋒弧度略有不同的刀。他還不習慣，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記住它的重量。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口，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血順著他的手背滴落在刀身上，又從刀尖滴落在地面上。

他沒有退。

科斯從石梁上跳了下來，他的子彈打完了，令雲的生產速度跟不上他的消耗速度。他雙手持槍，槍口朝下，站在夜十二身邊，目光掃過前方那片還在湧動的、金色的、像是永遠不會枯竭的浪潮。

「……還有多少？」科斯問。

沒有人回答。

令雲站在他們身後，黃色的光芒在他的雙手之間閃爍。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中閃爍。他的能力不是無限的，顯化武器需要消耗他的體力，顯化越精密的武器消耗越大。他已經連續顯化了數百發子彈、十幾把武器，他的身體在抗議，他的意識在模糊，他的手在顫抖。

但他沒有停。

因為前面的人還沒有退。

他也不能退。

蘭斯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術法陣。那些發光的符文還在流動，那些線條還在呼吸，那團溫暖的、橙黃色的光芒還在黑暗中跳動。

最後一批轉移者正在集結。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那片金色浪潮。

他的鎖鏈垂在身側，鏈條的末端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再擋一波。」他說。

羅里握緊了斷劍。夜十二調整了握刀的姿勢。科斯抬起左輪，手指搭在扳機上。令雲深吸一口氣，黃色的光芒在他的雙手中重新亮起。

五個人，站在黑暗與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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