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四十一章終卷之戰 3 普朗克領域

戰場已經亂成了一鍋沸粥。刀光與咒術的殘影在火光中交織，廝殺聲、金屬碰撞聲、瀕死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被硝煙攪成一團混沌。

就在這時，第二批士兵開始後退，不是潰逃，而是為後方讓出空間。

金色的盔甲如浪潮般分開，十名火槍兵整齊地排成一列。皇家統一制式的火槍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冷光，槍口對準了戰場中央，那種整齊劃一的壓迫感，比任何污染物都要令人膽寒。

科斯的節奏依舊流轉不息，他的腳步交錯、身形閃動，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致命的鋒刃，對著最關鍵的位置開槍，但要一口氣面對十個槍口的封鎖，就算是他也沒有把握。

就在士兵們的手指扣上扳機的瞬間，一道大喝猛然在戰場上炸開—

「普朗克領域！」

只是一瞬，夢幻般的蔚藍在弦瞳孔深處炸裂開來。

藍色的光芒沿著空間中看不見的弦急速蔓延，像是一滴落入清水中的顏料，在剎那間將整片戰場染上了一層詭異而美麗的色調。

整個世界都靜止了，血滴懸在半空，火光凝固成靜態的筆觸，士兵們臉上猙獰的表情被定格在永恆的一幀裡，像是誰按下了命運的暫停鍵。

「兩秒……我只有兩秒了。」

弦的身影驟然消失，再出現時已貼至最前方士兵的跟前。左手如鐵鉗般夾住士兵的雙臂，乾脆俐落地一扭，骨裂聲在凝固的時間中無從傳播，只有弦自己能夠聽見那聲沉悶的脆響。

他順勢轉身，右掌轟在另一名士兵的太陽穴上，那人僵直地向後仰倒，還未觸地便已失去了知覺。

0.02秒。

「還有八個。」

弦的身形再次遷移，如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名士兵身側，右腿橫掃而出，腳背精準地擊中其太陽穴。那名士兵的臉龐在靜止中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身體緩緩向側面歪去。

0.04秒。

「還剩七個。」

弦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瞳孔中的那片蔚藍開始浮現細微的裂痕，像是一面即將破碎的琉璃，那是時間線承受過度壓力的徵兆，也是他的精神本源正在被極速燃燒的警訊。

他再次折轉方向，掌緣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切向第四名士兵的頸動脈竇。

0.09秒。

兩秒的絕對領域，在現實流速中不過是彈指一瞬。

但對於施術者而言，這是一場以靈魂為燃料的豪賭，每一幀靜止的時間，都在從他的生命深處抽取代價。

他又是一閃，一發直拳轟在第五名士兵的面門上，拳風在凝固的空氣中帶出一圈淡淡的波紋。

0.20秒。

他再度折轉，手刀劃向第六名士兵的脖頸。然而就在這一刻，那名士兵的護甲縫隙中突然亮起紅光，自動防禦符文被觸發了！

弦的瞳孔驟然收縮。變招已來不及，掌刀堪堪擦過士兵的脖頸，符文爆出一圈灼熱的衝擊波，將他震退了半步。那股力量沿著他的手臂傳來，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鐵錘正中胸口。

0.40秒。

「該死……皇家這批新甲冑內置了應激咒術。」弦咬牙穩住身形，鮮血從嘴角滲出一線。

他的余光掃過剩下的六名士兵，雖然他們依然被定格在時間靜止之中，但鎧甲表面的符文回路卻在肉眼可見地緩緩流動，像是沉睡的蛇正在蘇醒。

即使是「普朗克領域」，也無法完全壓制這些高階附魔裝備。

0.90秒。

不能再戀戰了。

弦當機立斷，不再執著於擊倒每一名士兵，身形一轉，直直衝向被金色盔甲護在身後的那門火砲。

那些凝固如雕塑的士兵從他兩側掠過，弦從他們之間的狹窄縫隙中穿行而過，左手五指虛握，藍色的咒力在掌心急速凝聚，化成一柄鋒銳的短刃。

1.89秒。

火砲的砲身在他面前不足一尺。弦用盡全身力氣，一拳轟出——

「砰！」

沉悶的金屬變形聲在靜止的空間中迴盪。灰塵四起，火砲的砲身被硬生生轟出了一個巨大的凹陷，整門砲向後滑退了數寸。但與此同時，弦瞳孔中的那片蔚藍驟然熄滅，像是風中殘燭被一口吹盡。

2.00秒。

世界，重新開始流動。

槍聲、風聲、士兵的怒吼聲如同潰堤的洪水，一瞬間湧入他的耳膜，將他從那片靜謐的藍色夢境中粗暴地拽回了現實。

「極限了……」

弦落地的瞬間身形一個踉蹌，透支的後遺症如潮水般吞噬了他的意識。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中嗡鳴不止，右手掌心那道沒來得及癒合的舊傷重新崩裂開來，溫熱的鮮血沿著指縫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他……他動了！？啊啊啊啊！我的手——！」一名士兵驚恐地看著自己詭異扭曲的雙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是時間系能力！全體散開，啟動對咒陣型！」軍官的咆哮聲從後方傳來，嘶啞而急促，帶著一種竭力壓制的慌亂。

那些皇家製式火槍的槍口，再次齊齊抬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弦，致命的火光在膛口處重新亮起，像是即將睜開的火焰之眼。

危急關頭，白玄操控的藤蔓突然從地面破土而出。

粗壯的墨綠色枝條如同蟄伏已久的蛇，先是迅速纏繞上弦的身軀，將他層層包裹，如同一副臨時鑄就的甲冑。

緊接著，藤蔓分出數道鋒利的旁支，如利箭般疾射而出，精準地纏繞上那六名火槍兵的脖頸，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尖銳的藤刺便貫穿了他們的喉嚨。

鮮血沿著藤蔓的紋路滑落，迅速稀釋成淡紅色的霧氣。六具身軀同時軟倒，火槍從他們鬆開的手中跌落，砸在石板上發出雜亂的脆響。

————

皇家精兵的第二波衝鋒改變了戰術。

他們不再試圖從正面突破，蘭斯的鎖鏈、夜十二的刀、羅里的槍口、科斯的雙槍組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殺戮之網，任何試圖從正面衝過來的士兵都會在三秒內倒下。他們開始分散，開始包抄，開始利用廢墟和霧氣作為掩護，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壓上來。

「……他們學聰明了。」羅里說。

他退了兩步，背靠著一堵殘牆，鋼鐵左臂的槍口還在冒煙。他的右手劍已經活生生砍斷了。

他將斷劍插回腰間的劍鞘，從地上撿起一把皇家精兵留下的制式長劍，在手中掂了掂。

「輕了。」他說。

但他沒有換。

蘭斯站在他身前五步遠的位置，鎖鏈在身體周圍盤旋，像一條黑色的、不會停歇的龍捲風。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他的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左臂一道，右肩一道，胸口一道。血從傷口中滲出，浸濕了黑色戰衣，也讓他的血色紅袍更加瘮人了，但他沒有後退。

「……蘭斯！」夜十二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蘭斯轉頭。三名士兵從廢墟後面衝出來，衝向夜十二。

夜十二的刀剛剛從另一名士兵的胸口拔出，還沒有來得及收回防禦姿態。他的背後是空的。

蘭斯的鎖鏈驟然顯化，在空中飛了出去。鏈條像一支黑色的長矛，貫穿了最前面那名士兵的胸口。

鏈條從他的前胸刺入，從後背穿出，帶著一蓬血霧，又擊中了第二名士兵的肩膀。

兩名士兵同時倒下，第三名士兵被絆倒，摔在夜十二的腳邊。

夜十二的刀落下。

第三名士兵不再動了。

「……謝了。」夜十二喘著氣說。

「專心。」蘭斯說。

他抓著鎖鏈，從第一名士兵的胸口抽出，鏈條上沾滿了紅色的、溫熱的血。他沒有擦拭，只是將鏈條重新握在手中，轉向前方。

那裡還有三十名士兵。

他們還在衝。

————

弦被藤蔓拉回來白玄的身邊，這時，一直和雕像一樣站著的蘇士達上前了，他一個箭步，猛地拉近距離，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撲面而來。

白玄沒有退縮，滑步上前、拔劍，寒光一閃，劍砍在蘇士達的身上。

那件厚重的、覆蓋著暗紅色塗層的軍裝，在接觸的瞬間被劍鋒切開了一道口子。但劍鋒切開軍裝之後，遇到了一層更硬的、更韌的、像是某種金屬與骨頭混合體的東西。

「噹—！」金屬碰撞的聲音。

白玄的劍被彈開了。

他的虎口發麻，手臂發酸，劍身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不是蘇士達反擊造成的，而是反震的力量將劍身震裂了。

蘇士達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看白玄。那面暗色的、沒有五官的面甲，始終朝著前方，朝著地下空間的入口，朝著術法陣的方向。

白玄後退了一步，重新握緊劍柄。

弦從左側切入，壓低身子、右拳蓄力，指虎上的符文爆發出刺目的藍光，砸向蘇士達的太陽穴。

「空間向量！」

蘇士達抬手。

他的手掌張開，準確地接住了弦的拳頭。指虎上的符文在接觸的瞬間炸開藍光，但那股力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一樣，消散了，沒有激起任何波紋。

弦的瞳孔收縮了。

他的拳頭被蘇士達握在手裡，動不了。

「—遷移！」

弦當機立斷，使用出空間遷移，向後一閃，與白玄並肩站在一起。他的右手在顫抖，那隻手恢復了知覺，血液重新湧入，帶來一陣針刺般的麻木。

「……他的身體不是肉體。」弦低聲說。

白玄已經知道了。

他的劍砍在蘇士達身上，像是砍在一面牆上。

你砍一面牆，牆不會痛，牆不會流血。牆只是在那裡，蘇士達就是如此。

「他是改造人。」弦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白玄能聽見：「皇家最高機密。普通的攻擊對他無效。」

「那什麼有效？」白玄問。

弦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蘇士達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那面沒有五官的暗色面甲後傳來，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感情的波動。像是一塊金屬被緩慢地彎曲時發出的聲音。

「讓開。」他說。

一個詞。兩個音節。

白玄沒有動。

蘇士達向前邁出一步。

一步，就到了白玄面前。他的右拳從腰間推出，不是揮拳，而是推，像推一扇門，像推一面牆。

但那拳頭帶起的風壓，讓白玄的長髮向後飛起，讓他的臉頰感到了刺痛。

白玄沒有硬接。他的左手從腰帶上抽出一把種子，灑向空中。綠色的閃電在空中炸開，藤蔓在空中瞬間完成生長，交織成一張厚實的網，擋在他和蘇士達之間。

蘇士達的拳頭擊中了那張網。

藤蔓碎了。

那些直徑超過十五釐米的粗壯藤蔓，在蘇士達的拳頭面前，像是被鐵錘砸中的玻璃，炸成千百塊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散。

「遷移！」弦抓住白玄的後領，向後一閃，兩人在碎石和藤蔓碎片中進入了空間縫隙，勉強躲開了蘇士達的第二拳。

那一拳轟在地面上，石板上炸開一個直徑超過一米的凹坑，碎石飛濺，塵埃瀰漫。

兩人閃出，白玄單膝跪在地上，嘴角滲出了血，他的內臟在翻湧，他的耳朵在嗡鳴，他的視線在模糊。

「……該死。」他低聲罵了一句。

弦蹲在他身邊，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還能站起來嗎？」

「能。」白玄咬著牙，站了起來。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的腰挺得筆直。

蘇士達站在那面凹坑的邊緣，沒有追擊。他只是站在那裡，暗色的面甲對著他們的方向，像一尊不會移動的雕像。

「讓開。」他又說了一遍。

同一個詞。同一個語氣。

白玄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重新握緊劍柄。劍身上的裂紋在燈光中格外醒目，像是隨時會斷。

「……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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