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三十四章真相與抉擇 3 他是···我最驕傲的弟子

十月三十日，火種總部。凌晨兩點。

弦坐在一樓的壁爐前，手中握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會議結束了。他沒有回去天平，在守夜。

這些天他一直在討論行動的關鍵訊息，幾乎沒有睡過，不過他也睡不著。每次閉上眼睛，他就會看到那些畫面：教會的實驗室，冰冷的手術檯，那些穿白袍的人在記錄上寫下他的編號。

然後他會睜開眼睛。

今晚也不例外。

爐火在壁爐中燃燒，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弦盯著那些跳動的火焰，思緒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猶豫的節奏。

弦放下茶杯，站起身。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指虎上，左手輕輕推開門上的遮板，向外看了一眼。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制服，皇家區域安全官的製服。金色的紐扣在月光下閃爍，左胸口袋上方縫著一枚金色的徽章，交叉的長劍與齒輪。他的頭髮是深藍色的，短而整齊，面部線條柔和，不像一個軍人，更像一個學生。

但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沒有敵意，反而是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猶豫什麼。

弦打開了門。

「皇家安全官卡利斯·馮·布倫瑞克。」年輕人開口了，聲音比弦預想的要年輕，「我有關於伊索計劃的情報。」

弦看著他，沒有讓路。

「為什麼幫我們？」

卡利斯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看到了。我不能假裝沒看到。」

弦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種作為武者的壓迫感壓在卡利斯的身上，讓他有點不自在。

然後弦側身，讓開了路。

「白玄在二樓。」他說。

卡利斯鬆了一口氣，跨過門檻，走進了火種總部。

爐火的溫暖包裹了他，和他身後的夜色完全不同。

他看到壁爐前放著兩把椅子，看到牆上掛著的武器和地圖，看到樓梯口的陰影中站著一個高大的、穿著破舊重甲的男人。

那個人沒有說話，只是用一雙冷硬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評估他的威脅等級。

卡利斯沒有退縮。

他走上樓梯，一步，一步，穩定而緩慢。

二樓會議室的門虛掩著，門縫中透出燭光。

他敲了門。

「進來。」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

卡利斯推開門。

白玄坐在圓桌旁，面前攤開著幾張圖紙。燭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將他的銀白色長髮染成溫暖的橙色。

他抬起頭，墨綠色的眼瞳看向卡利斯，平靜、淡漠、沒有任何情緒。

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薩爾瓦托里斯·昆恩。」卡利斯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定，「不—白玄。」

白玄看著他。

「你誰？」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皇家區域安全官。」卡利斯頓了一下，「也是來告訴你，伊索計劃的人。」

白玄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卡利斯，像是在看一個還沒有翻開的檔案。

「說。」他說。

卡利斯深吸一口氣。

「伊索不僅要銷毀術法陣，活捉你——他還要在伊格內修斯甦醒的那一刻，收割整個下層區的『不潔者』的生命能量。兩千人。」

白玄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文件。」卡利斯說，「我花了三天時間，從不同部門的廢棄文件中拼湊出來的。伊索的計劃，教會的配合，皇家死侍的調動，都在裡面。」

他從懷中取出那疊折疊的紙張，放在圓桌上，推向白玄。

白玄沒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著那些紙張，看著上面那些被紅線連接的碎片，看著那些圈出來的名字，其中一個名字，是他的。

「……為什麼幫我們？」他問。

和樓下弦問的一樣。

卡利斯沉默了一瞬。

「因為我不想在十年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後悔今天什麼都沒做。」

白玄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墨綠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情緒，一種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的、審視的目光。

白玄看著他。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卡利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裡，燭光在他深藍色的制服上投下一層跳動的暖色。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很快又鬆開。然後他開口了。

「一年前，我第一次被派到下層區。」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那時候還沒有太多任務，我就想去了解一下下層的人怎麼生活。」

他頓了一下。

「我換上便衣，去了海姆大街。找了路邊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餐館。點了一份燉菜，一碗湯，一邊吃一邊觀察周圍的人。然後……有個小孩撞了我一下。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走路不看路，沒在意。等到結帳的時候，我才發現錢袋不見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我當時很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錢袋裡面雖然沒有身分證明之類的重要東西，但有我辛苦工作兩天後得到的工錢。」

他抬起頭，看著白玄。

「然後一個高高的老人走了過來。白頭髮、氣宇非凡、穿著灰色的風衣。他問我是不是丟了東西。我說是。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錢袋，遞給我，說『下次把口袋扣好，這裡的人手很快』。」

白玄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

卡利斯繼續說。

「我問他是誰。他說是附近開事務所的，順路經過。然後他又問我吃了沒有。我說剛吃過。他說『吃了就好，但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過來喝杯茶？』」

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回憶那個畫面的溫度。

「我跟著他回到了他的事務所。很暖和。牆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和地圖，桌上堆滿了文件，爐火燒得很旺。他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後坐下來，像一個普通的老人一樣問我：『你從上層來的吧？』」

卡利斯深吸了一口氣。

「我當時很緊張。以為身份暴露了。但他沒有繼續追問。他只是說：『你的手太乾淨了。指節上沒有繭，鞋底沒有礦灰，而且你吃飯的時候……用的是叉子。下層的人吃飯用勺子，因為叉子不實用。』」

「我問他怎麼知道這麼多。他說：『活久了，什麼都見過。』」

「然後他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告訴了他。」

「他說：『卡利斯……好名字。像書裡的人。』」

「雖然我已經說了吃過東西了，但他還是從廚房裡拿了一些食物，分給我吃。」

「之後，他給我講了一些關於下層區的事，沒有抱怨，沒有訴苦，只是很平實地告訴我這裡的人怎麼活，怎麼死，怎麼在沒有希望的情況下繼續走下去。我聽著，沒有打斷。因為他說得對。每一句話都對。」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站起來，準備告辭。他沒有留我，只是在門口對我說了一句話：『下次來的話，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他是我最驕傲的弟子。』」

「我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白玄。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卡利斯停了下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爐火在壁爐中低低地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白玄看著他，墨綠色的眼瞳中沒有波動，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然後呢？」

「然後我回去了。」卡利斯說，「我沒有再見過他。直到……」

他停住了。

「直到他死了。」

沉默。

白玄低下頭，看著桌子。

「……他請你吃了什麼？」白玄問，聲音很輕。

卡利斯愣了一下。

「……什麼？」

「他請你吃了什麼？」

卡利斯回憶了片刻。

「一碗湯。還有麵包。他自己做的。湯裡有——」

「土豆和胡蘿蔔。」白玄說。

卡利斯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白玄沉默了一瞬。

「哼，因為他只會做那一道菜。」他說。語氣平靜，「他做了二十年。從我七歲開始，一直做到他死的那一天。土豆和胡蘿蔔。從來沒有變過。」

卡利斯低下頭。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白玄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卡利斯。

「他說過別的話嗎？」

卡利斯沉默了一瞬。

「……他送我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當時我以為是普通的客套。」

「什麼？」

卡利斯抬起頭，看著白玄的背影。

「他說：『之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幫一幫他吧。』」

白玄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我一直在想，」卡利斯說，「他那時候是不是就知道了。知道我要來，知道我有一天會站在這裡，知道我會帶著這些情報來找你。」

白玄沒有轉身。

但他的聲音傳了過來，低低的，「……他總是知道。」

白玄轉過身，走回圓桌旁，在他對面坐下。

「說吧。」他說，「把你的情報全部說出來。」

「嗯。」

卡利斯在他對面坐下。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是兩個正在交換秘密的、沉默的、疲憊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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