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焉巨塔 - 第三十三章真相與抉擇 2 卡利斯

十月二十五日，黑市主陣施工現場。

白玄站在術法陣的中心，閉著眼睛。

他感覺到那些符文在他腳下流動，像是皮膚感受到溫度變化的流動。他的生命力通過腳底與地面接觸的位置，緩緩地注入術法陣，填補那些線條之間微小的縫隙，穩定那些不穩定的符文。

他是「錨點」。

因為他的體內有伊格內修斯的碎片，他的生命力是普通人類的數十倍，他能承受那種被抽離的感覺就像在遺址的儀式大廳中一樣，只是這一次，他不需要站在陣眼裡承受燃燒。他只需要站在這裡，讓術法陣「記住」他的存在。

「感覺如何？」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玄睜開眼睛，沒有回頭。

「……像是有人在我的骨頭裡鑽洞。」

弦沉默了一瞬。

「需要換人嗎？」

「換誰？」

弦沒有回答。

白玄轉過身，看著他。

「術法陣需要的是我。」他說，「因為術法陣『認識』我。在遺址裡，它已經和我建立了聯繫。換一個人，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弦看著他，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術法陣的淡藍色光芒。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服人了？」

白玄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維克多教的。」

他重新閉上眼睛。

弦站在他身後，沒有離開。

——————

十月二十八日，礦區副陣。

羅里蹲在術法陣邊緣，鋼鐵左手的食指伸出，指尖的機關打開，露出一根細細的、針尖一樣的金屬探針。他用探針在石面上刻畫符文，動作精準而穩定，像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在練習這一件事情。

亞德里恩站在他身後，手中捧著一張圖紙，圖紙上是雅伊洛提供的符文結構。

他眼角的皺紋像是刀刻的，很深，但他的目光很亮，那一種只有真正的工匠才會有的、專注到近乎虔誠的光。

「……第三環的弧度不對。」亞德里恩說。

羅里的手停了下來。

他退後半步，瞇起眼睛，看著自己剛剛刻好的那道線條。從遠處看，它和圖紙上的幾乎一模一樣。但亞德里恩說「不對」，那就是不對。這個老人的眼睛比任何測量工具都精準。

「差多少？」羅里問。

「零點三毫米。」亞德里恩說，「在末端，偏右了。」

羅里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蹲下身，重新握緊探針，從頭開始刻那一道符文。不是修正，是重來。

因為亞德里恩教過他：符文不是畫錯了可以改的草稿。它是活的。一個筆劃的偏差，會影響整條線的能量流動，進而影響整個術法陣的穩定性。

他沒有抱怨。

他只是重新開始。

——————

十月二十九日，深夜。火種總部。

白玄坐在二樓會議室的圓桌旁，面前攤開著三座術法陣的施工圖紙。李景用紅筆在每一處關鍵位置標註了注意事項，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雅伊洛在圖紙的空白處畫了符文結構的詳解圖，線條流暢而精準，帶著一種藝術品般的美感。

弦坐在他對面，手中握著那對銅製指虎，指虎上的符文在燭光中泛著暗淡的光芒。

「撤離的順序。」弦開口，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討論過無數遍的結論，「第一批：老人、孩子、傷病者。第二批：婦女和沒有戰鬥能力的人。第三批：工匠、醫生、教師——那些重建需要的人。第四批：戰士和志願者。」

白玄沒有說話。他知道弦還沒有說完。

「第五批，我們。」

弦的目光直視著白玄，深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一絲閃躲。

「白玄、弦、艾克、流蘇、蘭斯、羅里、雅伊洛，所有有能力戰鬥的人。我們是最後一批。」

「如果術法陣在轉移過程中出了問題，如果有人需要斷後，如果有敵人從後面追上來」弦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們是唯一能擋住他們的人。」

燭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是兩個沉默的巨人。

「……最後一批有多少人？」白玄問。

「不到三十個。」弦說，「三座術法陣，每座每次最多轉移兩百人。理論上，我們可以在三天內轉移所有人。」

「理論上。」

「理論上。」弦重複了一遍。

白玄看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失控了呢？」他終於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對自己說的，「如果我在最後一批撤離之前就……變成了不是我的東西？」

弦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指虎。那對銅製的、磨損到近乎看不出原本紋路的指虎，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

「那我就阻止你。」他說，「不管用什麼方法。」

白玄看著他。

弦抬起頭，深紫色的眼眸直視著白玄的墨綠色眼瞳。

「這是我欠維克多的。」他說，「也是我欠你的。」

白玄沒有說「謝謝」。

他只是低下頭，重新看著那張圖紙。

————

十月三十日，皇家區域，凌晨一點。

卡利斯·馮·布倫瑞克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白玄的檔案。他已經看過無數遍了。銀白色長髮，墨綠色眼瞳，不死人，A級戰力，火種事務所首領。照片上那張蒼白的、疲憊的臉，他永遠忘不掉。

第二份：伊索的計劃書。不是完整，他沒有權限看到完整的，這是他花了三天時間，從不同部門的廢棄文件中拼湊出來的碎片。他將那些碎片貼在一張大紙上，用紅線將相關的內容連接起來，形成了一張複雜的、令人心悸的網。

「……『收割』。」他低聲念出那個詞。

計劃書中沒有明確的定義。但從那些措辭謹慎的、用各種專業術語包裹的字裡行間，卡利斯讀出了真正的含義。

伊索不僅要銷毀術法陣，不僅要活捉白玄，他還要在伊格內修斯甦醒的瞬間，利用那股能量，將整個下層區的「不潔者」全部轉化為能源。

兩千人。

這是伊索的預估數字。

兩千條命，人類、亞人、不死人、變異者、以及所有被教會和皇家視為「不潔」的生命，將在伊格內修斯甦醒的那一刻，被抽乾生命能量，化為灰燼。

卡利斯的手在顫抖。

他看著那張由碎片拼湊成的圖，看著那些紅線，看著那些被圈出來的名字，白玄、弦、羅里、巴肖格、以及數十個他從未聽過的下層區居民的名字。他們不是檔案上的編號，不是報告中的數據。他們是人。有名字，有面孔，有家人，有，活下去的權利。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皇家區域的燈火通明，以太燈的光芒將整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遠處，克洛特鎮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頭受傷的、正在流血的野獸。

他必須做些什麼。

但他能做什麼？他只是一名區域安全官，沒有權力阻止伊索，沒有力量對抗皇家死侍。

他的導師老弗雷德里希在上層區，遠水救不了近火。就算他能聯絡上他，等訊息傳到上層區，等弗雷德里希動用他的人脈和關係，等皇家高層做出反應，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卡利斯閉上眼睛。

黑暗中，那雙墨綠色的眼瞳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平靜的、淡漠的、不帶任何情緒的，但又不僅僅是平靜。在那平靜的深處，有一種東西。

那不是憤怒、恐懼或絕望，而是一種更深、更頑固、像是從石頭縫隙中生長出來的雜草一樣的東西。

『活下去。』

不，不僅是「活下去」。

是「讓他人也活下去」。

卡利斯睜開眼睛。

他走到辦公室的角落，打開一個隱藏的暗格，那是他自己改造的，連皇家區域的維修人員都不知道這間辦公室裡有這樣一個空間。

暗格中放著一台老舊的、由銅鐵和齒輪組成的通訊設備。那是他從上層區帶下來的唯一一件私人物品，是老弗雷德里希送給他的畢業禮物。

他按下啟動鍵。

設備發出低沉的嗡鳴聲，指示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他調到老弗雷德里希的私人頻道，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師父。」

靜電雜音在聽筒中嘶嘶作響。

「卡利斯。」老弗雷德里希的聲音從遙遠的上層區傳來，沙啞、蒼老、但依然清晰，「你那邊是凌晨吧。還沒睡？」

「老師，我沒有時間了。」卡利斯說，「我需要你的幫助。」

他用了五分鐘，將克洛特鎮發生的一切告訴了弗雷德里希。伊索的計劃，教會的實驗，術法陣的存在，白玄體內的那塊碎片，以及：兩千條命。

弗雷德里希沉默了很久。

久到卡利斯以為通訊斷了。

「……我聽過伊索的名字。」弗雷德里希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他在上層區的名聲不好。但他在皇室的關係很深，我動不了他。」

卡利斯的心沉了下去。

「但—」弗雷德里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可以動他身邊的人。」

「什麼意思？」

「你說的那些皇家死侍，蘇士達、克莉斯汀、布蘭頓，他們不是伊索的私兵。他們是皇家的資產。如果我能證明伊索在濫用皇家資產，我就可以說服軍方高層將他們召回。」

「需要多久？」

弗雷德里希沉默了一瞬。

「……至少一個月。」

卡利斯閉上了眼睛。

一個月。克洛特鎮等不了一個月。兩千條命等不了一個月。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老師。」

「卡利斯。」老弗雷德里希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帶著一種卡利斯從未聽過的緊迫，「不要做傻事。你的職責是—

卡利斯掛斷了通訊。

他站在那台老舊的通訊設備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從暗格的最深處取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左輪手槍。

不是皇家制式的，是他自己的。他從上層區帶下來的時候，沒有人知道。

他把槍塞進外套的內袋，金屬的冰冷貼著他的胸口，像一塊冰。

他穿上外套，系好扣子，走出辦公室。

走廊空空蕩蕩，燈光昏暗。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中迴盪，穩定、均勻、和他平時巡邏時一模一樣。

但他知道，這不是一次巡邏。

他走下樓梯，穿過大廳，推開行政大樓的側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舊城區方向飄來的、淡淡的腐臭味。他沒有停留，沒有回頭。

他走進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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