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貳

然後……

當我醒來時，已是深夜。

痛痛痛……我全身的骨頭都在疼痛。

我試著移動，卻發現自己被手銬束縛住了，雙手被高高舉過頭頂鎖在粗糙的木窗上。

我被迫以一個不舒服的姿勢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腕被拉得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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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許多東西都已被人砸毀了，但令我驚訝的是，書架上的書依然完好無損。

我環顧四周，看見了那個在昏倒前出現的背影，盔甲上的那是……平家的家徽？因為沒有眼鏡，我看得不太清楚。

「妳醒了。」那道背影轉過身來，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臉上。

這一次，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那是一雙深邃如潭水的眸子，眼神既堅毅又溫和，讓人不自覺想要沉溺其中。

他的五官輪廓分明，線條剛毅有力，那張帶著幾分風霜的臉龐更添一絲成熟穩重的……

呸！別這樣想，靜子！這個把你銬起來的人，再英俊也是個壞人！

「你……好像……救了我，但你又把我銬住了？」我強迫自己用冷酷的語氣說道，卻無法直視那雙眼睛。

每次對上他的目光，我的心就會不受控制地悸動，只好故作倔強地移開視線。

他緩緩蹲下身來，寬大的手掌輕輕扶著我的下巴，那溫暖的觸感讓我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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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輕輕用力，強迫我轉頭看著他：「村民們告訴我，你是造成這場災難的元兇，因為你是大順的間諜。」

即使他的語氣漸趨嚴厲，卻依然帶著一絲讓人難以抗拒的磁性。

「這是真的嗎？」

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要看進我的靈魂深處。他的手掌因持劍留下的繭而粗糙，卻意外地讓我感到溫暖。

儘管全身疼痛難耐，我還是能感覺到臉頰不自覺地發燙。

「你是誰？」我虛弱地抬起頭問道。

他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絲玩味：「我記得是我先問問題的。」

他緩緩蹲下身，目光與我平視：「不過，不要緊——我是平家家主仲孫，平菊。」

聽到這個名字，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股剛才莫名的悸動瞬間消散。

那個可惡的執政官張執政官就是平家的人，整個平家在這片土地上的殘暴名聲，誰人不知？而眼前這個人，竟是他們家族的潛在繼承人。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下巴，「不如回答我的問題？我不喜歡重複第二遍。」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當中含意卻令人無法拒絕。

「不，我不是間諜。」我強迫自己直視著他的完美五官。

「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在村民們眼中，我已經是個死人了。現在的問題只是，我會死在誰的手上罷了。至少，」我自嘲地笑了笑，「能死在平家手上，也算是個體面的結局。」

「你說你不是間諜，」他突然欺身靠近，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我相信你。」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我愣住了。

「為什麼？」我不解地看著他的華麗軍裝，「堂堂平家將軍，怎麼能這麼輕易相信一個潛在的敵人？」

「那你是在承認自己是敵人了？」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危險起來，「要我現在就處決你嗎？」

他的手指滑到我的頸項，輕輕收緊。

「無所謂。」我仰起頭，故作無謂地說，「反正在這裡，平家想要誰的命，還不是輕而易舉？死在村民手上還是死在平家刀下，對我來說沒有區別。你們不都是這樣霸道的嗎？」

「所以在你眼中，平家就只是一個殘暴嗜殺的家族？」他的眼睛再次變得漆黑如墨，整個人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不然呢？」我毫不畏懼，迎上了他的目光，「就當這是我的遺言吧。反正你們平家，從來就不在乎平民的死活。」

「有趣。」他鬆開手，轉身走開了。

「妳不是間諜，我能看得出來。我在葛士德防線見過太多間諜，我知道間諜的模樣，也知道他們說話的方式。妳的眼睛太過清澈了，不像個間諜。」

我感覺臉又紅了，希望臉上的瘀青能遮住這份羞紅。

「你是說……在迪昂的葛士德防線？就是對抗大順的最前線？」

「呵哦？這樣一個偏遠的小村莊，你竟然也知道這個國家另一端的局勢？」

「我的父親……常說知識就是人類的未來……」

想起父親，想起筆記本上那些優雅的字跡，我的淚水就止不住了。

我想擦去眼淚，卻想不起雙手仍被銬住，動彈不得。

這個男人——平菊，他看到我這副模樣，竟然走上前來，為我解開了枷鎖。

「你在做什麼？」我警惕地問道，一邊揉著被束縛已久的手腕，心中仍充滿戒備。

「別緊張，」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不是我把你銬起來的，是你們村長堅持要這樣做。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才說服他饒你一命，讓我來看管你。」

平家的人……居然會花時間跟我們這些平民好好說話……

「現在他回帳篷去了，所以……」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對吧？」

聽到這話，我的心跳驟然加速，本能地用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警惕地盯著他。

房間內的空氣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噢，別誤會了。」他輕笑著搖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你可是個教書先生啊，難道老師的腦子裡也會想些不該想的事情？」

我的臉頰瞬間燙得厲害，連耳根都紅透了。

可……可惡！這個人怎麼可以這樣戲弄我？

「我的想法很簡單，」他收起玩笑的神色，語氣變得認真，「我不能容忍看到一個有學識的人受到這種粗暴對待。」

他走進我的房間，環視了一下四周：「嗯，神王陛下保佑，看來他們還沒有砸你的床。」

他彎下腰，開始整理凌亂的床鋪。

他是正神教教徒，這倒不意外。但他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要親自整理床鋪？難道……

「靜子小姐，」他突然直起身，目光變得清澈，「請別再往那方面想了。我可是新安軍人，最重視的是軍紀。」

「而且，一個真正的軍人絕不會趁人之危。」

我愣住了。這個人怎麼似乎能輕易看穿我的每一個想法？

「這是我的小秘密，」他神秘地笑了笑，「現在，讓我們談點實際的事吧。自從泥石流發生後你都還沒吃過東西，餓壞了吧？」

就在這時，我的肚子配合地咕嚕了一聲，響亮得讓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看吧，」他愉快地眨眨眼，眼睛已恢復正常的顏色，不再是那種令人生畏的漆黑，「有時候不需要讀心也能知道答案。」

我艱難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讓出的椅子上，那是小屋裡唯一完好的椅子。

木質的椅面還殘留著些許溫度，大概是他之前坐過的緣故。過了一會兒，他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村子除了你家以外，差不多全毀了。」他站在一旁，語氣中帶著些許欣慰，「還好我們有多餘的灶具，不然糧食就白帶了。」

粥的溫度恰到好處。我驚訝極了——連我在家裡煮粥時，都很難掌握好這個火候。這位養尊處優的平家公子為何……

喝了幾口後，我感覺腦子清醒了許多，這才想起有些不妥。

「等等，所以你們是第一支抵達的隊伍？這麼快？這怎麼可能？」

災害來得那麼突然，按理說外面的援軍不可能這麼快就到達的，路都斷了，而且離最近的軍營也有好幾天的路程……

「是啊，我正在休假，回來和兄弟一起巡視山尋。」他的語氣輕鬆，「你該慶幸我們剛好在附近，否則情況可能會更糟。」

「但李村長完全沒提到要迎接你們來訪啊。」我皺眉思索著，「那個可惡的……張執政官應該在你們平家到達之前就已經到了才對。這太奇怪了。」

「看來你對那個張執政官有很深的成見啊，」他若有所思地靠在門框上，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他做了什麼？」

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喝完了粥，感受到一股熱氣在胸腔中升騰，不知是因為飽了還是憤怒。

「張執政官？」我冷笑一聲，「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每次來視察，他都打著『為國徵收』的旗號，搜刮礦工們辛苦挖來的黑鋼。」

「但誰不知道他早就和那些黑市商人勾結，暗中走私最好的礦石？」

「礦工們在那漆黑的礦坑裡，每天提心吊膽，而他卻在安全的官邸裡，揮揮手就抬高了採礦指標。」

「去年冬天，三名礦工為了趕產量，把礦坑都挖塌了！」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不但不賠償，還威脅礦工們噤聲。若不是我們村民湊錢，那些受傷的礦工連藥都買不起！」

他只是靜靜地聆聽著，沒有絲毫不耐煩。

這與我對平家人的印象大相徑庭——尤其是身為平家仲孫的他，不是應該更加傲慢才對嗎？

「你有任何證據嗎？」他突然開口，目光如炬。

「證據？」我苦笑著搖頭，「我們這些小民能有什麼證據？村民的控訴？礦工的傷疤？家屬的哭聲？」

「就算我們有證據，又能向誰求救？向您嗎，尊貴的平家公子？」

想起他們的痛苦，我就不禁開始諷刺起他來。

「您可是站在權力的頂端啊，肯定與那些貪官同氣連枝。誰會願意為了我們這些小民與權貴對抗？」

說著，我只能苦澀一笑：「或許您會建議我直接去找張執政官要帳簿？或者讓他那些秘書把所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拿出來？」

他沉默了片刻，月光從窗邊灑落在他俊朗而深邃的輪廓上。

「你說的很有意思，讓我先想想。但現在，」他柔和地說，「你應該先休息。」

他磁性的聲音和熱粥確實驅散了我的些許疲憊，但我此刻心緒難平。

「休息？」我冷笑一聲，「我還有什麼好休息的？捅了這麼大的簍子，不管是平家還是村民都不會放過我吧？」

「既然如此，只求您行個方便，痛快些吧。讓我死得體面些。」

「你為何要這麼做？」他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你逃往高處的話，泥石流會沖毀你的木屋，所有關於你懂陣法的證據都會灰飛煙滅。」

父親的筆記上有提過，用快速啟動程序的話會有被人發現的風險。

但那一刻，看著學生們驚恐的面孔，看著那些珍貴的書籍……

「別再說了，」我抬起頭直視著他，「我與你們這些權貴不同。在我眼中，每一個生命都是珍貴的。那些孩子年紀太小了，根本無法及時逃到安全的地方。我寧願自己死，也要讓他們活下去。」

「所以，妳是要我親手結束妳的性命嗎？」他靠近我的臉龐，「我怎麼捨得這漂亮的臉龐？」

「他是平家的人，他是平家的人，他是平家的人……」我要在心中不斷重複這句話，才能勉強維持著心中的怒火。

我緊緊閉上雙眼不去看他，因為當他靠得這麼近時，即使不戴眼鏡，我也能看清他的劍眉星目，感受到他的溫熱吐息，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我的心跳快要失控了，幾乎要跳出胸腔。

「靜子，」他輕聲喚我的名字，「我說過了，我需要好好想想，不只是關於妳說的話，還有妳的處境。」

不等我回應，他一個箭步上前，將我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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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呼一聲，雙手本能地攀上他結實的肩膀，他的臂彎……讓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聽我說，妳必須休息。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你……你在做什麼？」我又羞又急，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口，「放我下來！你可是新安的將軍啊！這……這成何體統？」

他抱著我走進房間，動作輕柔地將我放在床上，就像對待珍貴的瓷器一般。

「我在外面休息就好，」他站在門口，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別想著逃跑，我不會讓妳離開我的視線。」

他關上門後，我躺在床上，回想著這一天。

從險象環生的泥石流，到這個深夜的對話，每一幕都像是一場夢境。

我翻來覆去難以入眠，腦海中不斷迴響著他說的每一句話。

他……他是第一個說我漂亮的人。

「不行不行，」我用被子緊緊地蒙住了早已滾燙的臉，「他可是平家的人啊。」

但無論我如何提醒自己，那句「漂亮的臉龐」依然在我耳邊縈繞，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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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比平常醒得晚了許多。

昨天的事耗盡了我的體力，全身的傷都還在隱隱作痛。

我強忍著不適，緩緩從床上坐起。

「平菊將軍……」我喃喃自語，想起昨晚的對話，卻在打開門時發現他已經離開了。

簡單梳洗後，我走到外面。清晨的陽光下，一名年輕的士兵立刻迎上前來，禮貌地擋住了我的去路。

「靜子小姐，」他恭敬地行了一禮，「將軍有令，您目前仍在監管之中，不可離開此處。他正在處理昨日的事。」

我正想追問，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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