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氏靜語 - 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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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頭一緊——是昨天受傷的村民嗎？

「靜子小姐，請等一下！」士兵的呼喊在身後響起，但我已經向著聲音的來源奔去。

當我趕到時，眼前的景象讓我愣住了——昨天還銬在我手腕上的手銬，此刻正緊緊銬著村長。

而他正揪著村長的衣領，拳頭高高舉起，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冷酷神情。

昨夜那溫柔的目光彷彿只是幻覺，此刻的他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完全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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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圍成一圈，手按刀柄，靜候命令。幾個村民躲在遠處，瑟瑟發抖。

「放開他！」我衝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早晨的寒氣讓我的手指冰涼，但他的身體卻熱得驚人。

「住手！」

他轉過頭來，眼中的怒火彷彿要將一切吞噬。

「他們想殺你，」他的聲音低沉如悶雷，每個字都從齒縫中擠出，「把你當作間諜，要你的命。這種事讓我怎能原諒？」

「昨天我已經給過他機會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村長煞白的臉上，「但他給臉不要臉。現在我的士兵都到齊了，我可不用再……」

「但你也不可以這樣為所欲為！他們只是被誤導了，這不是他們的錯！」

遠處傳來村民們的驚呼聲，有人開始低聲啜泣。

幾個年長的村民跪在地上，懇求著他的原諒。晨光下，整個場面籠罩在一片悲涼的氣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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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們的錯？」平菊轉過頭來看著我，「你忘了他們是怎麼對待你的嗎？」

「我沒有忘記，」我顫抖著回答，「但以暴制暴只會讓仇恨更深。你現在的樣子，和張大人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內心深處的某根神經。

「我這麼做都是為了你！」他鬆開了村長的衣領，轉而握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

我……我的臉肯定又紅起來了，但我現在不能保持沉默。

就在這時，也許是我們的姿勢令人誤會，小白像一道閃電般竄出，擋在了我們之間。那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儘管在他高大的身影前顯得如此渺小。

「你不能傷害靜子老師！」

小白像隻護主的小獸一般，揮動木棍朝他打去。出乎所有人意料，那木棍竟然在他的盔甲上劃出了一道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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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張地衝上前，一把將小白摟在懷中。

「平菊大人，請您……」我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他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憤怒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訝，甚至還有一點欣賞。

「小鬼，你叫什麼名字？」他蹲下身來，語氣緩和了許多。

小白仍然警惕地瞪著他，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衣袖。

「我叫小白，」他昂起頭，語氣依然充滿敵意，「你要是敢欺負靜子老師，我就……我就再打你一次！」

「小白！」我連忙輕聲制止，但心中卻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平日總是安安靜靜的孩子，此刻竟然為了保護我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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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菊的士兵們見狀紛紛走上前，但平菊只是輕輕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他的目光在我和小白之間徘徊，嘴角浮現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但那笑容轉瞬即逝，化作一絲落寞。

「都回去吧，」他緩緩站起身，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靜子老師，妳自由了。」

「謝謝你……救了我的命……」我低聲說著，心中卻湧起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但是……我們不該再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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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時，我感覺心臟被狠狠地擰了一下，彷彿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正在慢慢碎裂。

他回了帳篷，和其他村民一樣暫居在臨時搭建的數十頂帳篷中。

當夜幕低垂，我總能看見他的身影在營火旁徘徊，時不時望向我的方向。

他留下了幾個精選的士兵守衛我的家。

「靜子小姐，」其中一個年輕的士兵低聲說道，「將軍特別交代我們要確保您的安全。」

當臨時橋修好，救援隊抵達時，他靜靜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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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清晨，我靠在他曾經倚靠過的門框上，望著新搭建的臨時橋和橋後的救援隊，聽著自己心中無聲的哭泣。

災後的生活漸漸恢復正常。在平家的協助下，山咀村重建工作進行得如火如荼。

工匠們的敲打聲與村民們的談笑聲交織成一曲重生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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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曾經滿目瘡痍的村莊，在眾人齊心協力下，正一點一滴地恢復生機。

外地來的工頭一邊指揮著工人們施工，一邊走到我身旁解釋：「平菊大人特別交代過，您的房子是重建的首要項目，所有原有的東西都要妥善保護。」

「靜子老師，這些書籍要放在哪裡？」年輕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的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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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這個位置要不要加個小花園？他說您喜歡菊花。」

我心頭一震。他怎麼會知道？

我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書架上那本《菊花栽培大全》上。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7oRiYF7h

那天，他曾經站在那裡，靜靜地觀察著我的每一本藏書。

原來他都記得。

為什麼一個能如此細心的人，會在憤怒時這麼失控？

村民們雖然不敢再對我怎樣，卻對我避之不及。

那天，王嬸本來牽著孫女小梅去集市，見到我後，她低下頭快步抱起小梅，轉身就走。

「靜子老師！」小梅天真地喊著。

王嬸只是抱得更緊，腳步更快。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現在只有孩子們還願意靠近我家了。

小麗趁著夜色偷偷來到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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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她怯生生地說：「媽媽不讓我來，可是我想您了。」

她伸出小手，遞給我一串用山橙花編成的手鍊。

「這是我偷偷做的，送給您……」

我輕輕地接過，手指觸碰到那細緻的花瓣，感受到孩子手中尚存的餘溫。

喉嚨像是被什麼哽住了一樣，我伸出手抱住她，卻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語。

她仰起頭，用小小的手掌為我擦去眼角的淚痕：「老師，您別哭……」

孩子們仍然相信我，這是我唯一的安慰。

可是，家長們不再讓孩子們來學堂，我的教室因此變得空蕩蕩的。

即便如此，我仍坐在自家小院裡的盛開菊花旁，翻閱著那些曾經教給孩子們的課本，彷彿這樣就能延續過去的時光。

有時，我會察覺到遠處的樹後閃過一些小小的身影，那些是孩子們。他們不敢靠近，卻會偷偷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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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偶爾會出現一些小禮物——野花、彩色石子、摺紙，那些來自孩子們的心意，成為我如今生活中僅存的慰藉。

然而，村民們仍然排斥我。

那天，我見幾個村民正修補屋頂，於是走上前，彎腰撿起掉落的瓦片：「讓我來幫忙吧。」

「不用了，不用了！」李大叔的聲音急促，像是生怕我會沾染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您還是待在家裡比較好。」

我想再說什麼，卻見王嬸匆忙地將正在玩耍的孩子們喊進屋，生怕他們和我多說一句話。

我怔怔地站在那裡，看著門戶緊閉的屋舍，胸口一陣發悶。

這天，門外響起沉穩的腳步聲，隨後傳來敲門聲。

「靜子，讓我進去。」是平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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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握緊手中的筆，沒有回應。

他在門外等了一會，嘆了口氣：「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如果你不開門，我就只能一直站在這裡了。」

我依舊不語，但也沒有趕他走。

我只是默默地解開門鎖，讓他聽見開鎖的聲響，然後轉身回到房間。

我聽見門被輕輕推開，聽見他走進來，但他會發現我的房門依舊緊閉。

他走到門前，停頓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口：「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替自己辯解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村民們的那些話，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我輕輕笑了笑，語氣淡然：「他們不懂，但我懂。他們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理由。」

他沉默了一瞬，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怒意：「他們指控你是間諜，可你只是為了救那些孩子！如果不是你，他們早就……」

「可是在他們眼裡，擁有這種技術就是異類。」我低聲說，「他們對我害怕，不信任我，都是正常的。」

門外的他微微一怔。

「而且，村民的恐懼只是一時的，我在這裡出生的，他們怎會不知道我的為人？」

「只是那張執政官利用了這件事，把所有人的怒火引到我身上……這樣一來，他就能把這次災難掩蓋過去，不必擔心村裡的災民對他憤恨。」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吸氣聲，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

「那個人……」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他背後有人撐腰。我家族有高層在保他，甚至還替他說話。如果不是這樣，我早就……早就讓他付出代價了！」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無論面對多少困境，第一個想法都是「用自己的方式解決」。

可是，他所謂的方式呢？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所以呢？」我無奈地說，「你打算怎麼做？又用拳頭解決問題嗎？」

門外頓時安靜了片刻。

「如果我不這樣，他就能一直逍遙法外……」他似乎還是不甘心，「有些事情，不是靠講道理就能改變的。我知道你不喜歡暴力，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麼你就選擇變得和他們一樣？」我緩緩睜開眼，輕輕抵住門板，「我只是……只是怕有一天，你會變成我最討厭的那種人。」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極輕地敲了敲門，聲音不再有剛剛的憤怒，只剩下疲憊與無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成那樣的人……你可以親手打醒我。但在那之前，請不要關上這扇門。」

我的指尖輕輕按住門板，像是能透過這層阻隔感受到他掌心的餘溫。

我知道，他並不是壞人，他只是……

只是，我真的能相信，他能夠不被黑暗吞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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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他靜靜地站了一會，最後轉身走了。雨後的陽光映照著他的背影，落寞而孤寂。

我靠在門邊，彷彿還能感受到他剛剛留下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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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來訪總是猝不及防。

又一個陰鬱的下午，當我在院門口瞥見平菊的身影時，心跳驟然失序，幾乎是逃也似地退回屋內。

透過窗櫺的縫隙，我看見他獨自站在細雨紛飛的院子裡，身影筆直而孤寂。

「我……我是來找小白的。」他看著我，神色有些慌亂，「正好路過這裡。」

我心中微微一喜——小白的能力終於被人看重了。但不知為何，心底又泛起一絲說不清的吃味。

良久，我終於輕輕推開門，看著他微濕的肩頭：「進來喝杯茶吧，外面雨還在下。」

他有些意外，繼而綻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踏進屋內，身上帶來的雨意與寒氣瞬間填滿了這方小小的天地。

「還以為你不想見我了。」他低聲說道，語氣中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我轉身去燒水，讓沸騰的蒸氣填滿寂靜的空間。

當我將一壺溫熱的菊花茶放到桌上時，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攤開的古籍上。

「這些兵氣註解……」他的手指劃過我密密麻麻的筆記，「寫得很細緻。」

「是給小白準備的。」我輕聲道，「他的天賦很好，我希望他總有一天能成才。」

他接過茶杯，指尖不經意地碰到我的手。瞬間，一股細微的暖意從指尖傳來，像電流般竄過全身。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不敢抬頭看他，心跳卻在耳畔擂鼓般響著。

「小白……他確實很有天賦，」我連忙扯開話題，「我知道他的異常是因為兵氣太強，現在還無法控制。但我不想現在就告訴他真相，要一步一步來。」

他輕輕放下茶杯：「我能看出他很有天賦，我盔甲上的斬痕至今還在呢。」

「真難想像這樣一個偏遠的小村莊，竟能藏著這麼大的驚喜——一個兵氣天才，還有……」

他的話音微微一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有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回憶起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的小男孩，我不禁露出微笑：「小白確實很特別，但他還小……如果他不想去軍營參加執鸞儀式，請不要強迫他。」

他輕輕放下茶杯，語氣柔和：「放心，一切都由他自己決定。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問出了那個一直縈繞心頭的問題：「那晚之後……你開始調查張執政官了嗎？」

屋內一片寂靜，唯有茶壺內的水聲輕輕翻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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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處理……」他低聲道，「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給村民們一個交代的。上週我派人去了他的官邸，想尋找確鑿的證據，但……他們不太配合。」

「不太配合？」我冷笑一聲：「所以就讓他繼續為非作歹嗎？」

我想起上個月，村裡最後一點救災物資被他的人搬走；想起李大娘為了病重的孫子求他們留下幾袋糧食，卻被士兵們狠狠推倒在地；想起那天的寒風裡，小強的母親顫抖著將祖傳的翠玉鐲子交給當鋪老闆，卻連一半的苛捐都交不上……

「這就是你們的正義嗎？你們平家的人，對付手無寸鐵的百姓時何等威風！」

「那天村長被你打得吐血，老張叔的腿到現在還一瘸一拐。你下手時，可曾想過他們也是有父母妻兒的？」

我站起身，眼眶泛紅，卻咬緊牙關不讓淚水落下。

「可現在呢？面對張執政官這樣欺壓百姓的人，你們卻畏首畏尾。這麼久了，連個調查結果都沒有！」

他站起身來，在客廳來回踱步，面對我的質問似乎無言以對。

張執政官的陰影始終籠罩著村莊。無論礦山是否復工，他總能找到新的方式從村民手中榨取最後一滴油水。

就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日子裡，那個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現，帶來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消息。

「小白通過了執鸞儀式。」他的語氣中滿是驕傲，「他在那裡打破了好幾個紀錄呢，你應該為他感到驕傲。」

我微微一怔，小白……那個曾經總是跟在我身後、拉著我袖子問東問西的小男孩，如今已經踏入了另一個世界，與我漸行漸遠。

「他每天都帶著你給他的筆記本，總在說要變得更強，這樣才能保護你。」

「那孩子一定能做到的，」他眼中閃爍著光芒，「連教官們都說，他是他們見過最出色的斧頭兵氣特質持有者。」

這個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

但我在想，小白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那村民呢？

當他在軍營裡茁壯成長時，村裡的人卻一日比一日困苦。

心裡那一瞬間的暖意瞬間被現實的寒意吹滅了。

「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沉默了許久，我終於抬頭，語氣低沉，「張執政官每次來，村子就會更難熬一次。你們到底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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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表情瞬間僵硬了。

「靜子……」他有點愧疚，「我們平家已經在派人調查……但這需要時間。你要明白，這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

「時間？」我打斷了他，「你們等得起，村民卻等不起！你知道嗎？這段日子裡，有多少人家斷了糧？有多少孩子餓著肚子入睡？」

「你要我怎麼辦？」他猛地抬起頭，「我也想立刻解決的！但如果輕舉妄動，張執政官有所防備，就會連調查都做不下去了！」

「那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沉默地看著我半晌，才低聲道：「如果要讓家主介入，我需要更多的證據……或者更大的輿論壓力。但現在——」

「輿論……」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城裡的巡撫呢？有沒有可能讓他介入？」

「不容易。他才剛到任不久，還在站穩腳跟。更何況，張執政官在當地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

「但不是不可能，對吧？」我抿了抿唇，目光微微發亮，「如果能讓這件事引起他的關注……」

平菊只是嘆了口氣：「靜子，這太冒險了。如果失敗——」

「我不想再聽你的藉口了。」我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如果你們不願意做，那我自己來。」

「靜子！」他有點慌亂，「你別衝動——」

「衝動？」我回過頭，眼中滿是失望與憤怒，「我已經等了夠久了。我以為你會站在我們這邊。可現在看來，你和其他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沒什麼兩樣。」

他的臉色驟然蒼白，像是被我的話狠狠刺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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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

「夠了。我不想再聽了。請你離開。」

他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我轉身走向屋內，心中滿是說不出的痛楚。

「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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