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廷森凋零手記 | 復甦之蔓 - 第二章：無名迷霧的二次越界

舊城區的最邊緣，是一道被鐵絲網與鏽蝕鋼板徹底封死的高牆。

牆的這一頭，是舊城區無序蔓延的鋼筋水泥與霓虹廢墟；牆的那一頭，在官方的地圖上被標註為「絕對盲區」。三年前，梵廷森就是從這裡剪開了鐵絲網，隻身沒入了那片終年不散的蒼白大霧中，再也沒有回來。

半夜三點，暴雨漸漸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得化不開的濕氣。

顏言初換上了一身防水的黑色長版風衣，黑色馬丁靴踩在泥濘的草地上，沒有發出一絲的聲音。她背著一個沉重的戰術背包，裡面裝著她的筆記型電腦、各式神祕學儀式工具，以及那幾頁邊緣焦黑的梵廷森凋零手記。

來到鐵絲網的缺口前，空氣中那股熟悉的、屬於舊城區的鐵鏽與汽油味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古怪的「乾淨」——乾淨到沒有任何泥土、植物或活物的氣味，像是一具經過嚴格福馬林浸泡的巨型標本。

高牆外的白霧如同有生命一般，在鐵絲網的另一側緩緩的蠕動，但卻詭異地不曾有越過邊界線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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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迷霧。物理成分為水蒸氣與未知的高濃度有機碳結晶。能有效阻斷一切電磁波、無線電信號及光學觀測。」顏言初一邊用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撥開鐵絲網，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檢索著當年梵廷森留下的觀測數據。

她的左手食指此時還在隱隱的作痛，那種荊棘在骨髓裡逆流刮擦的微弱痛楚，此時卻像是一個指南針，隨著她靠近迷霧，痛感正呈線性的遞增。

「信號源就在裡面。」

顏言初沒有一絲猶豫，抬腳跨過了無名迷霧•邊界線，整個人一瞬間沒入了那片蒼白之中。

「轟——」

在身體完全浸入迷霧的一剎那，顏言初的大腦內部彷彿炸開了一道無聲的驚雷。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極致的、暴力的「死寂」。

視覺在一瞬間被壓縮到了眼前的半米之內，四週圍除了鋪天蓋地的慘白，什麼都沒有。更恐怖的是聽覺與觸覺在同時間剝落——她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聽不到腳步踩在泥地上的沙沙聲，甚至連四週圍空氣流動的風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是普通的起霧，這是一場高維度的感官真空。在這個維度裡，凡人賴以生存的五感被強行降維抹去，只剩下了一具孤獨的靈魂，赤裸裸地暴露在無邊的虛無之中。

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人，在這種絕對死寂的蠻荒孤獨感中肯定支撐不到三分鐘，大腦就會因為缺乏感官刺激而開始瘋狂地產生幻覺，理智值（Sanity）會如同崩盤的股市般一瞬間歸零。

「心率上升至每分鐘九十五次。前庭系統失去了平衡感。大腦皮層開始嘗試建構音聲信號補償真空。」

顏言初在心中冰冷地默念著自己的生理數據。她的理智在這一刻化作了一面堅不可摧的盾牌，強行將那股如海嘯般湧來的個體孤獨感拒之門外。她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一邊精準地計算著自己的步伐與行進時間，一邊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既然科學的眼睛在這裡成了瞎子，那就用秘術的耳朵去聽。

顏言初將包著紗布的左手食指死死的按在自己的眉心上。那股深入骨髓的肉體痛感一瞬間放大，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刺進了她的太陽穴，讓她差點跪倒在地。但伴隨著這股清醒的劇痛，她那精通中西神祕學的「通靈體質」在感官真空裡被徹底地激活起來。

這是一種西式赫密斯秘教的「感官逆轉術」，配合東方巫術中的「閉五行、開陰眼」。她主動切斷了凡人的肉體感官，將自己的意識調頻到了與這片迷霧相同的微波頻率上。

「呼……吸……」

一道無比沉重、無比緩慢的呼吸聲，突然直接在顏言初的大腦深處響起。

那不是人類的呼吸。每一次氣流的吐納，都夾雜著無數齒輪咬合的摩擦聲、黏液蠕動的潮濕聲，以及成千上萬個重疊在一起的低微讚美詩句。整片大地、整片迷霧，彷彿都只是一個古老存在龐大肉體的一部分，此時此刻，這具肉體正貼在她的大腦皮層上緩慢地喘息。

而在這股浩瀚如汪洋的神性低語中，隱藏著一個極其微弱、卻尖銳如針的雜訊。

那是梵廷森的聲音。

【言初……看來妳還是進來了。妳的理智依舊完美得令人厭惡。】

【但妳知道嗎？這裡沒有中方的陰陽，也沒有西方的星盤。這裡只有……腐朽的秩序。】

【德魯伊在看著妳。他們沒有眼睛，但他們能聞到妳身上，屬於凡人的傲慢。】

那冰冷、狂妄、帶著神經質顫抖的聲音在大腦深處迴盪着，震得顏言初耳膜劇痛。更詭異的是，隨著這道低語的響起，她腳下的泥土開始變得無比滑膩。

她猛地睜開眼，發現四周的白霧不知何時退去了幾分，露出了地面扭曲的景象。

這裡便是盲區的森林？死寂之森？

腳下的地表上，竟然密密麻麻地覆蓋著一層泛著暗紫色螢光的黑薔薇藤蔓。這些藤蔓如同人體的血管網絡一樣在地面上交織、蠕動，每一朵綻放的黑薔薇花心裡，都長著一種類似人類牙齒的白色骨質結構。

而就在她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一棵焦黑枯死的高大巨木矗立在迷霧中。

那巨木的樹幹上，赫然掛著幾具早已化為白骨的骷髏。奇怪的是，那些骷髏的雙眼位置都被強行挖去，取而代之的是兩朵深深扎根在眼窩裡的黑薔薇。

「中世紀暗黑德魯伊的祭祀遺存？不，這是某種逆向的生物寄生。」顏言初冷靜地分析著，腳步卻沒有絲毫退縮。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考古測距儀，卻發現螢幕上的紅外線指示燈在接觸到黑薔薇的一瞬間，直接融化成墨黑色的液體。

周圍的死寂再次降臨，但這一次，死寂之中多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感」。

無數道冰冷、沒有溫度的目光，彷彿從四面八方的迷霧深處投射而來，死死的鎖定在顏言初這個膽敢第二次越界的凡人身上。

空氣中的黑薔薇腐爛味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顏言初緩緩地握緊了包裡的純銀匕首，她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告別了舊城區的物理規則，真正踏入了這場由梵廷森、德魯伊與外神共同編織的瘋狂賭局之中。

「越界完成。」顏言初冷冷地對著空無一人的虛空說道，「現在，該換我來發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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