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廷森凋零手記 | 復甦之蔓 - 第一章：舊城區唐樓的遺物

舊城區的雨總帶著一股黏稠的鐵鏽味。

長年不見天日的狹窄巷弄內，黑色的雨水順著斑駁的唐樓外牆流淌，好像是一座城市正在緩慢地淌著黑血。霓虹招牌在暴雨中瘋狂閃爍，將紅紅綠綠的光暈投射在積滿污水的柏油路上，泛起一層黏膩的油光。這座城市在最繁華的表象下，內裡早已經腐爛、中空，充滿了無法被現代科學解釋的潮濕與陰冷。

唐四樓的一間密室裡，只有螢幕的冷光與一炷暗青色的線香在黑暗中明滅。

顏言初坐在凌亂的木桌前，挺直的脊椎透著一種近乎機械的冰冷。她是個極度理性的女人，即使面對失蹤了三年的前男友——梵廷森的遺物，她的眼眶也沒有一絲泛紅。對她而言，悲傷是無用的冗餘代碼，會拖慢大腦的運算速度；唯有徹底地破譯眼前的謎題，才是找到他、或者確認他死狀的唯一路徑。

桌上，擺著幾頁從深淵邊界帶回來的殘缺凋零手記。

這些手記的邊緣早已焦黑脆化，彷彿曾被某種不屬於凡世的冥火炙烤過。更詭異的是，紙張上大面積滲透著一種乾涸的、呈現墨黑色的植物汁液。那不是普通的墨水，液體乾涸後在紙質纖維上形成了密密麻麻、如同昆蟲複眼般的微小結晶，隱隱散發著腐爛黑薔薇與冰冷海水交織的異味。

作為一名密碼學家兼大學教授，顏言初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無數個矩陣算式與動態密碼破譯邏輯正以極速瘋狂地跑動。她在試圖解構手記上那些怪異的幾何線條——梵廷森在發瘋前，將他所見到的神祕學符號，全部轉換成了某種雙重加密的變體二進制代碼。

「頻率不對。這不是常規的香農熵編碼（Shannon Entropy），他在代碼裡留了空白（Padding），但這個空白的長度是……質數？」顏言初的聲音低沉，不帶一絲情感波動，一邊冷靜地自言自語，一邊用修長的手指推了推眼鏡。

螢幕上的破譯進度條死死的卡在14.8%，代碼開始出現大面積的亂碼與死循環。

她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眼前的科學算力已經達到了某個極限。但這正是她所預料到的。因為她很清楚，梵廷森當年踏入的那個絕對盲區，根本不是純粹的物理世界，那裡的規則是扭曲的。

顏言初緩緩地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個黑色的沉香木盒。

除了密碼學教授，她還有另一個在舊城區極少人知的隱秘身份——最後一位精通中西神祕學的「秘術譯碼人」。在她眼裡，無論是東方的茅山走陰、巫術，還是西方的赫密斯秘教（Hermeticism）儀式，本質上都只是某種人類尚未完全掌握的「高維信號傳輸協定」。神鬼、妖魔、乃至不可名狀的外神，都不過是發射源不同的加密信號。而巫師與靈媒，就是接收信號的硬體「宿主」。

她打開木盒，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枚邊緣長滿綠鏽的古老銅錢，以及一柄純銀製的小型阿達姆匕首（Atheme），上面刻滿了西方煉金術的象徵符號。

「既然現代的防火牆擋住了信號，那就用最古老的協議進行握手。」

顏言初的手指異常平穩。她將五枚銅錢按照中式風水中的「五鬼運財」逆位排列，封鎖住木桌四周的氣場，防止雜亂的孤魂野鬼干擾信號。隨後，她點燃了木盒裡特製的引魂香。這種香摻雜了曼陀羅花粉與微量的重金屬汞，吸入後能強行麻痺大腦的理智皮層，讓意識進入一種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接收狀態」。

暗青色的煙霧開始在密室裡瀰漫，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黏稠，連黑夜的死寂都沉重得令人窒息。這就是「蠻荒孤獨感」的具象化，在這個維度裡，凡人的情感與道德都失去了錨點，只剩下無邊的空虛。

顏言初深吸了一口帶有辛辣味的煙霧，瞳孔微微的放大。她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抽離感」，大腦的運算速度在這一刻不是減退反而是劇烈的增長，中西兩種神祕學的知識體系在她腦海中瘋狂地交織、重組。

「西方占星術的黃道十二宮逆行軌跡，扣除東方八卦的三個死角維度……這就是你留下的密鑰，對吧，廷森？」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那柄純銀的阿達姆匕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劃破了自己左手食指的指尖。

鮮血湧出。她將指尖懸空，精準地將一滴殷紅的血，滴在了那幾頁凋零手記中央位置的墨黑植物汁液上。

中式的血祭引魂，配合西式的占星逆行幾何矩陣，這是一場大膽、瘋狂，且極度不穩定的中西秘術融合協定。

「嗡——」

在血液與墨黑結晶接觸的一瞬間，密室內的空氣突然劇烈震動。原本卡在14.8%的電腦螢幕猛地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鳴，代碼如同瀑布般瘋狂向下刷屏，原本的死循環在這一刻被野蠻拆毀！

更詭異的是，桌上那炷原本垂直上升的暗青色線香煙，竟然違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猛地在半空中一滯，隨後絲絲縷縷地向下倒流，像是有生命的觸手一般，爭先恐後地滲透進那幾頁凋零手記的焦黑邊緣中。

顏言初死死的盯著桌上的紙張。

在血與煙的刺激下，那焦黑的手記紙面竟然開始如有生命的活物在劇烈蠕動着。那些乾涸了三年的墨黑色植物汁液，像是重新注入了活性血液的血管，在紙張表面瘋狂地蔓延、抽搐、重新勾勒。空氣中那股腐爛黑薔薇的味道一瞬間濃郁了十倍，隱隱還夾雜著一種骨肉被強行撕裂的黏膩聲響。

痛。

顏言初的身軀猛力地一震。明明受傷的只有食指，但此時此刻，她卻感覺到自己的整隻左手手臂、甚至每一根血管裡，都彷彿有帶刺的鐵絲在逆流纏撓。那是手記上殘留的「超自然污染」在對她的肉體進行同步反噬，極致的痛感讓她的冷汗一瞬間浸透了襯衫。

但她沒有叫喊，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對於秘術譯碼人而言，痛覺不是折磨，而是最頂級的「清醒劑」。唯有這種深入骨髓的痛苦，才能讓她在直接面對高維污染時，死死的咬住最後的理智，不至於直接發瘋。

「轟！」

電腦螢幕經受不住高維信號的衝擊，一瞬間徹底的黑屏。

但在那片漆黑的液晶螢幕上，竟然在沒有任何通電的情況下，憑空由內而外地、一字一句地自動浮現出墨黑色的繁體中文新字跡。那字跡狂亂、扭曲，每一個字的末尾都帶著乾癟的拉絲，透著梵廷森生前特有的傲慢、神經質，以及徹底發瘋後的癲狂：

【言初……我聽見妳了。】

【不要相信妳眼睛看見的死寂。重回邊界線，走進無名迷霧。】

【這裡沒有鳥鳴，沒有蟲叫……整座森林根本不是泥土，祂正在呼吸。】

【我用凋零手記的殘頁重新編碼了這個舊城區的底層規則。來找我……或者，來殺了我。】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螢幕上的墨色字體緩緩地化為一灘一灘黑色的黏液，順著螢幕邊緣滴落在鍵盤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密室內，所有煙霧已經散去，五枚銅錢亦應聲碎裂變成粉末。

顏言初看著眼前凌亂的殘局，伸出右手，冷靜地撕下襯衫的一角，將受傷且仍在隱隱作痛的左手食指狠狠的包紮起來。那種荊棘在血管裡蠕動的痛楚依然十分清晰，但她的心率已經回復到了每分鐘七十次的絕對冷靜。

她看著焦黑的凋零手記，那張毫無表情、精緻如大理石雕刻般的臉龐上，終於緩緩地勾起了一抹極其冰冷、卻又帶著一絲病態狂熱的弧度。

「抓到你的信號了，梵廷森。」她冷冷地說道。

舊城區的暴雨依舊在窗外瘋狂肆虐，而顏言初已經轉過身，拉開了密室的大門，準備迎向那片將所有人吞噬的無名迷霧•邊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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