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題曲 - 第十五章完美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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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位置

沙士結束後，城市慢慢恢復。地鐵站的人潮回來了，商場的店舖重新開門，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少，但我還是隨身帶著——她硬塞給我的，說「你這個人太隨便，不戴會中招」。

自修室暑假也是照常開放。我們還是坐在老位置。嗯，貼切點來說，是最佳位置。

中六升中七的暑假，老師早已經派了多年的past paper，說*A Level不會等我們。但經歷過沙士那段見不到面的日子，我們都知道，有些東西比A Level 更重要。自修室的冷氣還是一樣冷，她的筆袋還是一樣放在旁邊座位上。只是現在挪筆袋的時候，我已經很習慣了。有些事情沒變，有些事情變了。

二、約定

同學相約找一天去離島一日遊。阿輝在學校裡說「沙士困了這麼久，一定要出去走走」，相約大家今個星期日去長洲。蘇樂怡第一個回覆「我去」，然後說要帶相機。阿輝說要帶浮潛裝備。有幾個同學說要帶水槍。彭芷盈回了一個字：「好。」

星期日早上，我們在中環碼頭集合。碼頭人來人往，空氣裡有海水的鹹味和柴油引擎的味道。陽光很好，把維港照得閃閃發亮，波光一閃一閃。中環碼頭的天橋上有人在彈結他，唱著一首聽不清楚歌詞的歌。

蘇樂怡最早到，坐在碼頭的長椅上翻相機。一見我們就說：「不好意思，我男朋友今日要做暑期工，來不了。」她穿著一件黃色背心，手上拿著那部即影即有相機，鏡頭上還掛著一個小吊飾。

「你男朋友叫什麼名？」阿輝問。

「林俊傑。」

「又是姓林的，」阿輝看了看我，「你們是不是約好的？」

我們笑了笑，說沒事。

阿輝背著那個巨大的背包，裡面塞滿浮潛裝備——潛水鏡、呼吸管、蛙鞋，還有一件不知從哪裡借來的救生衣，整個背包比他上半身還要大。蘇樂怡看了一眼，說：「你去長洲啊，不是去澳洲喔。」阿輝反駁：「你不懂，長洲也可以浮潛的。」蘇樂怡笑他搞錯了，長洲沙灘，一定用不了那套裝備。阿輝不信，把背包帶子拉得更緊。

蘇樂怡舉起相機，說要「紀錄青春」。她把相機掛在頸上，鏡頭蓋用一條紅色繩子綁著，走起路來左右晃著。

彭芷盈站在碼頭邊緣，海風從維港那頭吹過來，她的頭髮被吹亂了——長了一點，沙士之後就沒剪過。她戴著那頂淺藍色的太陽帽。

「你記不記得，」她說，沒有看我，眼睛望著海，「沙士那時候，我們哪裡都去不了。」

「記得。」

那一個半月，每天困在家裡。不能見面，不能去自修室，不能走那條海濱的路。只有每天晚上九點的電話，和電話線傳來的琴聲。

「那考完A Level我們去台灣吧。」我說。「現在暫時先來長洲。」

她轉頭看我。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是我見過，最燦爛的一次。

「好。台灣。」

三、渡輪

渡輪上，大家各自找位坐。阿輝一上船就把背包卸下來放在旁邊座位，說「這東西超重」。蘇樂怡說「誰叫你帶這東西」。有幾個同學在船尾吹海風，阿輝也過去了。我和彭芷盈坐在靠窗的雙人座位，她的肩膀離我很近，隔著半個身位。

蘇樂怡站在前面，舉起相機：「喂！看這邊！」

快門咔嚓一聲。相機吐出一張白色底片的照片，她抽出來搖了搖，說要等顯影。過了一會，她把相片遞過來：「這張給你們的。」

我和彭芷盈並肩坐著。我穿著白色T恤，她穿著淺藍色上衣。我們背後是維港，陽光從窗戶斜斜打進來，在我們身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點亂，但沒有戴帽。她在笑，我的嘴角也是上揚的。

彭芷盈低下頭，把相片收進背包前面的夾層裡。

渡輪轟隆隆地開著，維港在身後慢慢縮小。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海面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有人把碎鑽灑在水面上。

四、長洲

到了長洲，阿輝立刻帶隊去租單車。長洲的單車舖是一間狹小的小店，門口掛滿各種顏色的單車，鐵鏽味混著機油味。阿輝挑了最大那部，說「這輛最快」。蘇樂怡挑了部粉紅色的，說要配合今日的造型。

彭芷盈站在一部淺藍色單車旁邊，看了很久。

「我不太會踩單車。」她說，扶著手把，姿勢有點僵硬，像中四那次在溜冰場上說「我不太會溜」一樣。

「我教你。」我說。

「你每次都說要教我。」

她踩上去，我在旁邊扶著手把。她踩了幾步，車頭劇烈地晃了一下——我立刻抓住手把。然後她穩住了，又踩了幾步。突然間，她加速了，單車直直地往前衝。我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轉頭笑我：「你比阿婆還要慢！」

阿輝在前面大笑，差點撞到路邊的小攤。

「你不要得意。」我說，然後加速追上去。風在耳邊吹過，陽光照在我們身上。長洲的小巷在兩旁飛快後退，空氣裡有海水的味道和單車鏈條的潤滑油味。

五、張保仔洞

我們去了張保仔洞。洞口很小，像山壁上一道裂開的縫，周圍長滿青苔。阿輝帶了電筒，站在洞口說要帶隊進洞探險，語氣像在宣佈一個軍事行動。

洞裡很暗，很窄，要彎著腰才能通過。啊輝一不小心就滑了一下，屁股坐在地上。

蘇樂怡在後面大笑：「你看你。」

阿輝怨恨地看了她一眼。蘇樂怡向他做了個鬼臉，快門咔嚓一聲。

彭芷盈走在我前面，小心翼翼地踩在濕滑的石頭上。她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很細。

「小心。」我說。

「嗯。」

我們繼續往前走，我的手留在她手臂上。

從洞裡出來的時候，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蘇樂怡站在洞口，舉起相機：「你們兩個——」

快門咔嚓一聲。

她把照片遞給彭芷盈。彭芷盈接過來看了一眼，說：「拍得好好啊。」蘇樂怡笑了笑，轉身去拍阿輝——阿輝正在整理褲子。

後來我才看到那張照片——我們站在洞口，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她瞇著眼睛笑，頭髮黏在臉側，額角有汗。我站在她旁邊，手還在她手臂上。

六、沙灘

午後，我們去了沙灘。沙子在午後的陽光下曬得很燙，赤腳踩上去有點刺。長洲的沙灘不大，但海很藍，浪很靜。幾個同學在沙灘蓆上聊天，分享帶來的零食和汽水。

阿輝帶著那套浮潛裝備在淺水區浮潛，整個人趴在水中，呼吸管露出水面，像一隻巨大的海牛。水只有膝蓋深，但他堅持說看到了一條熱帶魚。

蘇樂怡坐在沙灘蓆上，用相機拍下阿輝趴在淺水區的畫面，說：「這張給你將來相親用。」阿輝從水裡彈起來，呼吸管噴出水花：「喂！」

「不要吵，笑一個。」快門咔嚓。

我和彭芷盈沿著海邊走。海浪一下一下沖上沙灘，又退回去，在我們腳邊留下一圈白色的泡沫。她的拖鞋拎在手裡，赤腳踩在濕沙上，每走一步就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我們走得很慢，比海濱那條路更慢。

「你考完A Level打算做什麼？」她問。

「溫書？考A Level之前不是應該先想溫書嗎？」

「我是說考完之後。」

我想了想。「可能繼續在美亞做暑期工，賺點錢。然後等放榜。你呢？」

「可能繼續教琴。」她頓了一頓，「然後——」

「然後去台灣。」我接上去。

她笑了。

「好。」然後低頭看著腳下的沙。

我們又走了一段路。海浪在旁邊輕輕拍打，遠處傳來阿輝的慘叫聲——大概是蘇樂怡又拍了他什麼照片。

「剛才蘇樂怡問我，」彭芷盈忽然說，語氣很平淡，「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你怎麼說？」

「我說——」她停了一下，彎腰撿起一個貝殼，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回沙灘上。「由中四下學期開始計。」

「但我們那時候還沒有在一起。」

「我知道。」她站直身，看著我。「但我覺得，由那張便利貼開始，就已經是了。」

我沒有說話。我只是握緊了她的手。海浪一下一下沖上沙灘，又退回去。有些東西，由一張便利貼開始，然後一直延續到現在。

「台灣有這麼漂亮嗎？」她忽然問，眼睛望著海。

「台灣有夜市。」

「你就知道吃。」

「跟你一起，吃什麼都可以。」

「喂呀，又在亂說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手伸過來，穿過我的指縫。不是尾指勾尾指，是十指緊扣。她的手被海風吹了很久，涼涼的，但扣上去的那一刻，暖暖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海。陽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亮，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細的影子。

我握緊了。

七、大魚蛋

傍晚，我們去了碼頭旁邊那家大魚蛋檔。長洲的大魚蛋很有名，乒乓球大小，彈牙惹味。空氣裡有咖哩的香氣和海水微微的鹹味。阿輝一個人吃了八粒，嘴角沾滿咖哩汁，說「這裏的魚蛋才能叫魚蛋」。蘇樂怡舉起相機：「這張都要拍下來。」

「你怎麼老是拍我？」

「因為你好笑。」

「哪裏好笑——」

快門咔嚓。阿輝滿嘴魚蛋、表情憤怒的畫面被定格了。

彭芷盈把她那粒遞給我，說「太飽」。油沾在她的嘴唇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我吃了一粒——其實我也覺得飽了，但我還是接過來了。不是因為能吃下，是因為不想浪費她遞過來的東西。

蘇樂怡看著我們，沒有舉起相機。她只是笑了笑，然後轉身去拍夕陽。

八、回程

渡輪上，夕陽把整個海面染成金色。橙色的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在船艙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大家都累了——阿輝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浮潛裝備散落在腳邊；蘇樂怡低著頭翻看今天拍的照片，一張一張，嘴邊掛著笑容；有幾個同學在船尾聊天，聲音被引擎聲淹沒。

她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慢，睫毛貼著眼簾完全不動。我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她的頭髮落在我頸側，癢癢的，但我沒有撥開。

渡輪在海中央，引擎轟隆隆地響著。長洲在後面，愈來愈小；中環在前面，還未看到。夕陽把她的側臉染成金色，像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點了一首歌。《完美啟示錄》。今天在長洲，我聽到它在耳邊響了一整天——可能是碼頭那個結他手彈過，可能是單車舖的收音機播過，可能是大魚蛋檔口的擴音器隱隱約約傳來過。旋律像背景音樂一樣，貫穿了這一天。

「今天開始哪裡都不去，我要看著雪地鋪出了青苔。能在這裡有著這個伴侶，遺忘時代也別悔改。」

我低頭看了看她。她還是閉著眼睛，她可能沒有睡著。

這一天哪裡都沒有去——只是離島，只是同學，只是單車和魚蛋和大魚蛋和沙灘。但她在這裡。這個伴侶，就在我肩膀上。像中四那年她坐在我斜前方，像自修室裡她把筆袋挪開，像沙士期間她在電話那頭彈《我要的幸福》。

今天開始哪裡都不去。有她的地方，就是完美。

「台灣，說好的。」她忽然說，很小聲，沒有睜開眼。

「台灣，說好的。」我說。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得更近一點。渡輪繼續往前開，夕陽把整個海面染成金色，然後慢慢沉下去，天空從金色變成橙色，再從橙色變成淺紫。

九、完美

渡輪靠岸的時候，她睜開眼睛。阿輝從睡夢中醒來，把浮潛裝備重新背上。蘇樂怡收起相機，說今日拍了很多照片。我們一起走下渡輪，中環碼頭的街燈已經亮起來。

「今日好好玩。」彭芷盈說。

「是呀。」我說。

我們並肩走出碼頭，走過那條天橋。天橋上的結他手還在，還在彈那首聽不清楚歌詞的歌。

她把手伸過來，穿過我的指縫。我們就這樣十指緊扣，走過中環的天橋。背後的維港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耳機裡，謝霆鋒還在唱。

「今天開始哪裡都不去。能在這裡有著這個伴侶，遺忘時代也別悔改。」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聽這首歌。但我知道，她知道。就像她知道我會等她吃完那半碗煲仔飯，就像她知道我會接過那大魚蛋，就像她知道台灣的約定，我一定會守。

*香港高級程度會考，相等於大學的入學試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mDHfhuA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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