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後一年
中七開學了,A-Level最後倒數着。
升上中七之後,日子被逐頁逐頁地撕去。每天醒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早餐,是看日曆上那格日子,距離A-Level還有幾天。老媽又開始嘮叨,但這次她不是催我溫書,而是煲湯。她說A-Level要補腦,每星期煲三次湯,廚房永遠有股藥材味。我沒告訴她,我喝了還是記不住那些書中的東西:有機化學的反應機制、生物的遺傳學、英文的詞彙表,它們在腦袋裡像一群不聽話的螞蟻,四處亂爬。
自修室的人愈來愈多。中七了,每個人都在最後衝刺。我們的「老位置」,有時候會被不認識的人坐了。那些人是中六的,或是其他學校來的,他們不知道這張桌子有一個故事。
那天我比較晚才到自修室。推開門,望向角落那張桌子。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坐在那裡,低頭寫著功課。我站在門口,愣了幾秒。然後我看到她。她已經坐在另一張桌,旁邊的座位空着,背包放在上面。她抬起頭,看到我,把背包拿開。
三年了。位置變了,桌子變了,但她旁邊的空位,永遠是我的。
二、並肩
A-Level是最後一役。跟會考不一樣,會考是我們第一次共同作戰,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會不會在我身邊。現在我知道了。她會。這次之後,我們就會各奔大學,可能不再在同一間學校。可能是港大和理大,港島和紅磡,隔着一個維多利亞港。但那是之後的事。現在,我們還在同一間自修室。
「緊張嗎?」自修室裡,她把筆袋挪開,我坐下,在她旁邊。這個動作從中四延續到現在,從陌生到熟悉,從熟悉到默契,從默契到本能。
「有一點。」
「不用太擔心。」
「?」
「中四那時候,你一開始英文不合格,現在模擬考試有C。」
「那要多謝一位美女!」
「我嗎?」她哈哈地笑。
我望着她的笑容。大眼睛,長睫毛,是她最美的記號。三年了,她笑的時候還是會側過頭,但現在不會再用手擋住了。
現在,我的英文模擬考試有C。不是奇蹟,是她的功勞。而我,是那個約好了考完A-Level一起去台灣的人。
三、聖誕與除夕
聖誕假,我們哪裡都沒有去。不是不能去,是不太想去。街上的人很多,尖沙咀的聖誕裝飾亮起來了。我們只是如常待在自修室,如常溫書,如常喝雀巢咖啡(她喝原味,我喝濃郁),如常去那家煲仔飯小店。A-Level不會等我們,但煲仔飯會。
除夕那晚,我們溫書到自修室關門。職員阿叔又來趕人,我們又成為最後離開的兩個人。然後走在海濱那條路上。街上的人明顯比平時多,有些人戴着派對帽,有些人拿着螢光棒。我們沒有去倒數熱點,只是走到海濱那張長椅上坐下。
海風吹過來,帶着冬天的涼意。她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半張臉埋在領口裡。對面港島的大樓亮着燈飾,一棟大樓的燈光排列成倒數的數字,在夜幕中格外清晰。我們遠遠望着那棟大樓,看着數字在夜色中閃爍。海濱很靜,只有遠處傳來的隱約歡呼聲。
我們就這樣坐着,誰都沒有說話。數字在變換。她輕輕跟着數:「十、九、八——」聲音很小,像怕吵到這片海。我跟她一起數:「七、六、五、四——」
「三——」她的尾指碰到我的尾指。
「二——」我握住她的手。
「一。」
對岸大樓的數字歸零。新的一年了。遠處傳來模糊的歡呼聲,有人在喊「新年快樂」,有人在吹哨子。海濱還是很靜,只有海浪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
「下年除夕,我們會在哪裡?」她問,眼睛還是望着對岸的大樓。
「有你的地方?」我說。她的手在我掌心,很暖。
「正經點。」
「我認真的。」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很輕,像除夕夜的風。她的洗頭水還是茉莉花味。我低頭看了看左手腕——兩條手繩還在那裡,就像我們還在這裡一樣。
「新年快樂。」她說,聲音很小。
「新年快樂。」我說。
四、畢業禮
轉眼到中七的畢業禮。
禮堂還是那個禮堂,風扇還是那風扇。林校長又閃亮登場了。他站在台上,穿着同一套畢業袍,拿着同一個麥克風,表情跟中五畢業禮那天一樣。那種「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的表情。
他清清喉嚨,全場安靜下來。
「各位同學,」他掃視全場,「今日你們畢業,我們播的是......」
禮堂響起旋律。不是《開學禮》。沒有那段「同學各位找個位」的熟悉前奏,是梁詠琪的《Today》。
「別了依然相信,以後有緣再聚。未曾重遇以前,要珍惜愛自己。」
中五畢業禮播的是《開學禮》,是「同學各位找個位」,是「明天總會是個新學期」。那時候我還在追她,我們之間隔著兩排座位,我不知道會考會怎樣,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在一起。現在我知道了,我們在一起了。但我們又要分開了。不是分手,是畢業。是各奔大學,不再在同一間學校,不再在同一個課室,不再在同一個自修室。
「未曾重遇以前,要珍惜愛自己。」
這句話忽然鑽進我心裡。「珍惜愛自己」,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這三年,我忙著追她,忙著會考,忙著溫書,忙著冷戰和和好,但是我從她身上學懂了要珍惜愛自己。
歌聲在禮堂裡迴盪。她坐在前面兩排,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間,很多畫面在腦中閃過。
三年。從中四到中七,從逃避到牽手,從「戀人未滿」到「完美啟示錄」。那時校長說「明天總會是個新學期」,那時候我在心裡追著她。現在校長在播《Today》,現在我們快要各奔東西。
「別了依然相信,以後有緣再聚。」
但我知道,我們不用重遇。因為我們還在一起。不是在同一間學校,不是在同一間自修室,但還在一起。她心裡有我,我心裡有她,就足夠。
五、那又怎樣
禮堂外面,鳳凰木終於開花了。紅色的花瓣飄在我們腳邊,像一場很慢的雨。中五畢業禮那次它在長新葉,中六開學那次它還綠着,現在它終於開花了。等了三年。
大家在禮堂外面互相拍照,有人擁抱,有人開始哭。蘇樂怡還是在用那部即影即有相機——她說這部相機陪她走過了整個中六中七,快門聲已經像老朋友的聲音。她幫我們在禮堂門口拍了張。快門咔嚓一聲,相機吐出一張白色底片的照片。她抽出來搖了搖,然後遞給彭芷盈。
彭芷盈拿過照片,看了一會。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枝油性筆——她隨身帶筆的習慣,從中四到現在都沒變。她低頭在相片背面寫字,寫了很久,筆尖在相紙上輕輕刮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你簽了什麼?」我問。
「你自己看。」她把相片遞給我。
我翻到背面。她的名字——彭芷盈——簽在右下角,字跡很小,很美。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那又怎樣。」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三個字,是我們從中六開始就一直在說的話。她說「以後不同學校了」,我說「那又怎樣」。現在她簽在畢業相的背面,不是簽在旁邊,是簽在答案的位置。不同學校了,那又怎樣。不同方向了,那又怎樣。中學結束了,那又怎樣。我們還在一起。
六、最後一役
畢業禮結束了,但我們的戰鬥才剛開始。禮堂外的鳳凰木開得燦爛,紅色的花瓣鋪滿了行人路,但我們沒時間欣賞。A-Level在幾個星期後開考,那是真正的最後一役。
轉眼間,幾個星期過去。
A-Level正式開考的那個清晨,我們相約在自修室樓下等。天還沒全亮,海濱的街燈還亮着,空氣有點涼。三月的清晨,呼出的氣都變成白霧。我站在那盞街燈下面。
她走過來的時候,穿着淺藍色上衣,背着書包。她站在我面前,手裡拿着兩個麵包——又是麵包。跟中四期末考那次一樣,她怕我沒吃東西。那時候我已經跟阿輝吃過午餐,但還是頂着飽死的心把那兩個麵包吃完。現在她遞過來,我接住。這次我是真的還沒吃。
「吃完,考試。」她說。
「你呢?」
「吃了。」
我咬了一口。麵包是蜜瓜味的,有點甜。跟中四那年她從北海道帶回來的布丁不一樣,但都是她給的。
然後我們各自奔赴試場。她往她的試場,我往我的。
七、A-Level
考試那幾星期,天氣開始熱。五月的香港,潮濕悶熱,課室裡的風扇轉得再快也驅不散那股暑氣。我每走進試場,坐下來,把筆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的風扇轉。現在我坐在A-Level的試場裡,忙著應付考試。
化學卷發下來的時候,我想起了她。現在我坐在試場裡,寫着比會考更難的化學方程式。她不在旁邊,但她的筆跡還在我心裡。我深吸一口氣,開始寫。
英文——中四那年,她說「你其實很聰明,就是基礎不牢固」。那時候我不敢相信。現在我相信了。A-Level的英文閱讀理解,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像她教我時那樣。
最後一科考完的那天,我站在試場門口,看着其他考生一個一個走出來。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這跟會考結束那天有點似曾相識。但這次不一樣,這次考完,中學就真的結束了。不是放假,不是停課,是結束。
八、最後一次
考完最後一科那天,我們相約在老地方門口等。
我站在市政大廈的台階上,陽光從背後照過來。這個台階,中六那年我跟她在這裡和好,她說「你先放開我」,我說「不放」;沙士那年台階上沒有人,我們在電話裡聽着對方的呼吸聲。現在我站在這裡,最後一次等她。
她慢慢走過來,穿着那件淺藍色連身裙,頭髮長了一點,已經過肩了。陽光把她的髮絲照成一條一條金色的線。她看到我,沒有加快腳步,只是慢慢地走。好像她知道我不會消失,所以不需要跑。中四那年她回頭看我走了沒,中五那年她說「自修室見」,現在她只是慢慢走過來,嘴角帶着那個我見過無數次的笑。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我們之間隔着半個身位的距離。
「考完了。」她說。
「考完了。」
「我們一起等放榜。」她說。
我伸出手。她牽住了。十指緊扣,跟長洲沙灘上一樣。
她牽住我的手,手指穿過我的指縫,力度比任何時候都確定。
「別了依然相信,以後有緣再聚。未曾重遇以前,要珍惜愛自己。」
她抬頭看着鳳凰木。紅色的花瓣飄在我們腳邊,像一場很慢的雨。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輕輕放在我掌心。花瓣很軟,帶着太陽的溫度。
我握緊那片花瓣,也握緊她的手。中學結束了,但故事還未結束。A-Level考完了,放榜還在前頭。我們也許不能像以那樣常常在一起,但那又怎樣。我們只是以另一種方式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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