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六日常
中六的日常,跟中四中五不一樣了。
課表對不上,課室不在同一層,午飯時間有時也對不上。她忙學生會,我忙科學學會——開會、做預算、趕活動計劃。以前放學就可以往自修室跑,現在連準時放學都變成一種奢侈。
雖然很多事情不一樣了,但自修室這個「老地方」還是沒變。不管多忙,我們還是會到自修室,哪怕只有一小時。老位置。她旁邊的座位。她把枱上筆袋挪一挪,我坐下來。這個動作從中四延續到中六——只是現在,我坐下來的時候,她會順便推一罐雀巢咖啡過來。
現在,我也不再需要找理由坐在她旁邊。我們有時各自溫書,各自做past paper,中間可能隔着兩罐雀巢咖啡——她喝原味,我喝濃郁。有時她溫到累了,會趴在桌上睡一會,筆還握在手裡,筆尖停在一半沒寫完的卷子上。我會為她披上外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她說有我的味道,但從來不解釋是什麼味道。披上之後,我不會立刻回到座位,而是就這樣安靜地看着她的側臉。她的睫毛貼着眼簾,呼吸很輕,臉頰在自修室的燈光下,像水蜜桃,淡淡的,讓人想咬一口。
有時候我趴在桌上睡着時,她會用手機拍下。中六那年,手機終於有相機功能了——雖然只有三十萬像素,照片濛濛的,像加了層柔光濾鏡。在我醒來時,她會笑我口水沾濕了筆記。「你這樣會脫水。」她說,把手機屏幕轉過來讓我看。我看到自己張着嘴、額頭壓着筆記的睡相,說「刪掉它」。她說「不要」,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我們的課表對不上,午飯時間有時也對不上。她在學生會室開會,我在科學實驗室準備活動。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總會留半份三文治給我——包在保鮮紙裡,放在我儲物櫃內。有時是吞拿魚,有時是火腿芝士。保鮮紙外面有時會貼一張便利貼,寫着「記得吃」。字跡還是很小,很美,筆觸很輕。
我有時候趕完學會的事,回到課室,看到那份三文治,就知道她來過了。三文治是凍的——可能是她午飯時買的,放了幾個小時。但我會吃完。第二天,我會在她的儲物櫃放一盒陽光檸檬茶。黃色包裝,紙盒上印着檸檬的圖案。她喜歡喝,我知道。有一次她跟我說「今天的檸檬茶特別甜」,我問為什麼,她說「不知道,可能是陽光特別好」。那天天陰,沒有陽光。我沒有拆穿她。
二、星期三
我們不能天天一起放學,但每個星期三,我們會約定一起走。因為星期三她沒有課外活動,我也沒有。
我們還是走那條海濱的路。海風帶着鹹味,吹過來的時候,她的長髮輕輕掀起來。她會說起鋼琴的事——她在琴行教的小朋友最近在準備初級考試,有個小男孩終於彈完一整首《給愛麗絲》,沒有錯一個音;有個小女孩還是每次上課都躲在琴凳下面,她現在改用星星貼紙引她出來。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說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我會說起大學選科的事——醫療化驗要讀什麼科目,理大有哪些實驗室,將來可能會在醫院化驗室工作。她聽得很專心,偶爾會問「化學到大學會不會很難」,我說「不會比追你更難」。她打了我一下,然後繼續問。
以前她說「你今天好快」,那是中四那年,我放學衝去自修室的時候。現在她說「你上次模擬考考得怎樣」,語氣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在自修室等我出現的女孩,是那個會追問我成績、關心我前路的人。
三、大學志願
中六上學期的一天,我們開始認真討論大學志願。
那晚我們溫書到自修室關門,走在海濱那條路上。她一路都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着我們牽在一起的手。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但她的步伐比平時慢,握着我的手的力度也比平時緊。
然後她停下來,看着海。街燈仍舊碎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黃。
「以後不同學校了。」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個事實。港大和理大,不在同一個區。港大在港島,理大在紅磡,隔着一條維多利亞港。
我看着她。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絲,她沒有理。她沒有說「我們怎麼辦」,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但她的手,還握著我的。
現在她說「以後不同學校了」,不是隔兩行座位,不是隔一層樓梯,是隔一條維多利亞港。
但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街燈下亮亮的,眼底下有街燈的倒影,一閃一閃。
「放心,我不會被其他美女搶走,因為……」
「因為什麼?」
「你吻我一下,我再告訴你。」我指了指臉頰。
「壞人。」
「壞人現在告訴你,因為他已經有了想壞壞的對象。」
她笑了,然後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很輕。她的洗頭水還是茉莉花味。
「我也已經有了。」她說,很小聲。
我們就這樣站在海濱。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前路不同,但還是會一起走。不是隔兩行座位,不是隔一條維港,是隔什麼都不怕。
四、聖誕
聖誕假,我們又去了溜冰場。又一城,同一個冰面。
她已經溜得很好了,不用再扶着欄杆,不用我再說「雙腳分開,跟雙肩一樣寛」。她在冰面上滑得很順,轉彎的時候姿態很美,像一隻在冰上跳舞的小鳥。她溜到我面前,轉過身,面對着我。
「你還記得去年在這裡,你對我說過什麼嗎?」她問。
「叫你看着我。」
「還有呢?」
「我說——我在。」
她笑了。那個笑容在溜冰場的白色燈光下,特別好看。
我們還是牽着手。她的手指沒有那麼涼了——可能是因為她已經不怕溜冰,可能是因為我的手已經習慣了她的溫度。我們在冰面上滑了一圈又一圈,冰刀刮過冰面的沙沙聲還在,跟自修室的筆尖聲有點似,但更冷,更清脆。旁邊有人在跌低,有小孩在尖叫,有聖誕音樂在播放。但那一刻,我什麼都聽不到。
五、新年
新年,我們交換了禮物。
我送她一本張愛玲的書——《傾城之戀》的後半部,因為她說她只看了前半部。書的扉頁上,我用鉛筆寫了兩個字:繼續。她看到那兩個字,笑了一下,說「你的字還是很醜」。我說「但寫的東西很清楚」。她打了我一下,很輕。
我還送了她一條手鏈。銀色的,很簡單,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音符墜子。我說「將來的老婆大人,先用這條練習一下戴首飾」。她說「什麼練習,誰是你老婆啊」,臉紅著,然後把手鏈戴上了。銀色音符在她手腕上輕輕晃動。
她送了一條新的手繩。藍色和白色交織,跟去年那條一模一樣的配色,但編法不同——這次的圖案更複雜,藍線和白線繞在一起,分不開。
她把新手繩放在我手心。
我把新手繩戴上左手腕。舊的那條還在,褪了色,起了毛球,藍白交織的線已經有點模糊。但我沒有脫下來,兩條一起戴着。一條是她中五送我的,一條是她中六送我的。新舊並排,像時間的刻度。
她看着我兩條手繩一起戴,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了一下。
六、琴行
一個星期六下午,我在琴行外面等她下課。
琴行在黃埔,是一間不起眼的小店,玻璃門上貼著「XX琴行」的貼紙,藍色字體,邊角有點翹起。我站在玻璃門外,隔着玻璃,看到她坐在鋼琴前面,旁邊圍着幾個小朋友。有個小女孩坐在她旁邊的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鍵上,正在彈什麼。她輕輕點頭,小女孩繼續彈。
然後她低下頭,手指放在琴鍵上,彈了一小段旋律。
不是古典練習曲。不是《給愛麗絲》。不是小朋友的初級課本。
那段旋律很慢,很溫柔,音符一個一個從她指尖流出來。隔著玻璃,有點模糊,但我認得出——不是立刻認出,是慢慢認出。那旋律有點耳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不是電台熱播的流行曲,不是自修室她分半邊耳機給我聽的歌。更早。更遠。好像是——老媽在廚房洗碗時會哼的那首。老媽每次哼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什麼。
「s d' r' m' r' d' t d' t l s l……」
應該是老媽最愛的那首。小時候在家裡聽過無數次。現在,她在琴房裡彈了出來。沒有歌詞,只有旋律。但她彈得很慢,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捧著什麼,怕摔壞。
她不知道我在外面。她只是繼續彈,手指在琴鍵上輕輕移動。小女孩坐在旁邊,靜靜地聽。午後的陽光從琴行的玻璃門斜斜照進去,落在她側臉上,落在她手指上。
我沒有敲門。沒有告訴她我聽到了。只是站在那裡,把那旋律聽完。然後退後幾步,站在街燈旁邊等她下課。
七、旋律
晚上送她回家,我們還是走那條海濱的路。街上的人少了,店大部分關了。
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海風吹過來,她的長髮輕輕掀起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很涼。
我沒有提起那首歌。沒有告訴她我聽到了。因為我知道,她不是彈給我聽的。她是彈給自己聽的——在一個平凡的星期六下午,以為沒有人看到的時候。但她在彈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不是跟我一樣,在想以後會怎樣?是不是在想,將來港大和理大隔着一條維港,但有些東西不會變?
我沒有問。只是在心裡,把那段旋律收好。跟便利貼放在同一個地方。
八、我只在乎你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媽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啦嘩啦地響,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清脆。她又在哼那首歌。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我站在廚房門口,聽了一會。老媽沒有發現我,只是繼續洗碗,繼續哼歌。她的聲音很輕,跟平時碎碎念完全不一樣。
「媽。」我說。
「嗯?」她沒有轉頭。
「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我只在乎你》,鄧麗君。」她說,繼續洗碗。「有甚麼事嗎?」
「沒什麼。好聽。」
老媽轉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洗碗。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我把打開電腦,在網上找到那首歌。
「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鄧麗君的聲音很溫柔,像有人在耳邊細語。我想起她在琴房彈的那段旋律,想起老媽在廚房哼的那幾句,想起她說「以後不同學校了」的語氣,想起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
時間匆匆流去。中四到中六,會考到高考,自修室到琴行。課室不一樣了,課表不一樣了,前路也不一樣了。但有些東西沒變。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我沒有告訴她我聽到了。但我把歌詞記住了。
下次她再彈這首歌的時候——如果有下次——我會告訴她:我也只在乎你。時間在我們身上留下了痕跡,但沒有拉開我們。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K1w0LY0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