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題曲 - 第十二章因為愛所以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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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六開學

中六開學了。

原校升中六的，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阿輝、阿欣、阿晴，還有一群從中四一起玩的同學。但又多了幾個新同學，從外校轉來的，穿着新校服在走廊張望，像我們以前一樣。

禮堂裏，校長又站上台，說着跟去年一模一樣的開場白。「各位同學，新學年開始了——」他的聲音在禮堂裏迴盪，風扇在頭頂還是嘎吱嘎吱地轉。我坐在靠中間那排，忽然想起去年畢業禮，校長播《開學禮》，全場呆住的那個畫面。「同學各位找個位——」那句歌詞還在我腦裏。他今天只是繼續說着常規的開場白，什麼努力學習、訂立目標之類的。

但我忽然想起這首歌。那時候我還在追她，隔着兩排座位看她。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們在一起了。

二、分科

中六選科之後，我們不在同一班。她在6A班，我在6B班，課程組合不一樣。我想大學報讀醫療化驗，選了化學、生物和電腦——化學是我最好的科目，我看着課表上的「CHEM AL」，想起中四下學期，以前沒想過的中六，現在就在眼前。彭芷盈告訴過我將來想當一名音樂老師，所以轉了文科，選了音樂、經濟和英國文學。她說她想教小朋友音樂，像她在琴行教琴那樣。我說「你一定做得到」，她說「你也是，醫療化驗師」。

兩班的課室不在同一層。6A在三樓，6B在二樓。課表也對不上——星期一她上午有音樂課，我下午有化學實驗；星期三她下午有經濟，我上午有生物。我們再也不能像中四中五那樣，在同一個課室裏隔着幾行偷看對方。

開學第一天，我習慣性地走上四樓——中四五那年的課室。走到門口，看到陌生的臉孔，才想起這已經不是我們的課室了。我們的課室在二樓和三樓，隔着一層樓梯。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看着三樓走廊那頭——她應該在那邊，6A班的課室。但走廊很長，看不到她。

再加上一堆社團學會的公職——她被老師推薦進了學生會，我因為化學成績好被抓去科學學會做副主席。開會、策劃活動、做預算，我們沒以前那麼輕鬆，放學就可以往自修室跑。但沒有活動的時候，我們還是會到自修室做功課或者溫書。一個我們專屬的老位置。

只是現在，這個老位置只能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去。

三、蘇樂怡

我那班新來了個外校生，叫蘇樂怡。她從葵涌那邊一間中學轉過來，她轉校的原因是原校的*預科沒有她想修讀的組合。她被班主任編到我旁邊的座位——6B班的座位是按學號排的，她的學號剛好在我旁邊。

她性格爽朗，話多，有問題就問。第一天上化學課，她就拍我肩膀問：「喂，這個分子結構要怎樣理解？」聲音大得像在球場上叫隊友傳球。我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問問題，是因為她那種自來熟的語氣，跟阿輝有得比。

我教了她。她聽完之後恍然大悟，然後說：「謝謝啦！我男朋友讀理科的，但他化學一般，聽不懂老師在講什麼，所以我想自己先學會再教他。」

「你男朋友？」我問。

「對啊，他在葵涌讀書，我們中四開始的啦。」她說起男朋友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她說她男朋友叫阿傑，讀理科但化學一般，她為了幫他補習，自己先把課程學一遍。

我沒有多想。大家同學，互相幫忙，正常不過。有時候小息，她會轉頭問我化學題；有時候午飯，她會拿着飯盒走過來問生物分類。她問問題的時候很專心，筆尖在紙上畫來畫去，偶爾我幫她解答，她幫我複習——教學相長，沒什麼問題。

我沒有告訴彭芷盈。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覺得沒什麼好說。

四、走廊

有時彭芷盈經過我們班房，會看到我和蘇樂怡在討論化學題目。她捧着一疊學生會的資料走過，腳步沒有停，但我看到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蘇樂怡正指着課本上的方程式，我湊過去看。我們的手臂隔着一把間尺的距離。

我沒有多想。我看不到彭芷盈的表情，因為她已經走了。

有一次放學，我跟蘇樂怡在走廊討論化學專題——科學學會要交活動計劃，她是學會秘書，我要跟她交代預算和實驗材料。她手上捧着一疊資料，正說得興起，腳下一個不穩向前滑倒。我下意識伸手拉住她的手——純粹是反射動作。她站穩之後，我立刻放開了，退後一步。

「小心。」我說。

「謝謝。」她拍了拍裙子，繼續說活動的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偏偏這麼巧，彭芷盈剛好經過。她捧着學生會的文件，從三樓樓梯下來，剛好看到我拉住蘇樂怡的手。

她沒有停下來。

我看到她的側臉——那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傷心，是一種很平靜的、什麼都不想說的表情。她的嘴唇抿得很緊，眼睛直視前方，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那種平靜，比任何生氣都讓我害怕。因為我知道，她不是那種會大吵大鬧的人。她只會把話收在心裡，然後慢慢消化。

我正想追上去解釋——她已經轉身，消失在轉角。蘇樂怡還在旁邊說着活動的日期，我一句都聽不進去了。

五、冷戰第一天

那天自修室，她把背包放在旁邊座位上。沒有拿開。

我來了，站在門口，看着那個沒有拿開的背包。背包是淺藍色的，拉鏈上掛着那隻卡通貓吊飾。

我愣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坐到對面。

坐下的時候，我掃了她的臉一下。她低着頭看筆記，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跟平時一模一樣。但她眼睛裏像有種說不出的委屈——不是眼淚，是那種光被抽走了的感覺。以前她在自修室溫書，眼睛亮亮的，像溜冰場的白色燈光。現在那雙眼睛，沒有了那種亮。

整個晚上，她沒有跟我說話。我想開口——想說「那只是反射動作」、「我跟她只是在討論活動」、「她男朋友也在葵涌讀書」——但每次話到嘴邊，她就低下頭繼續寫字，像在用筆尖的聲音拒絕我。

到了八點，她一聲不出收拾東西，筆袋、筆記、課本，一件一件放進背包，拉上拉鏈。然後她站起來，揹上背包，往門口走。

沒有回頭。

「芷盈——」

她已經走出去了。這是我第一次，看着她走出自修室門口，卻沒有跟上去。這是我第一次，沒有讓她回頭。這是我第一次，沒有送她回家。

那晚我一個人走在海濱那條路上。街燈還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黃，海風還是帶着鹹味。但旁邊沒有人。我站在她家樓下那盞街燈下面，抬頭看着她房間的窗——燈亮着，但窗簾拉上了。

六、四天

第一天，我傳了一條短訊給她。

「今天自修室有位。」

這是我們的暗號。中四那年她第一張便利貼寫的就是「去的話早一點，不然會沒有位置」。

沒回。

那晚自修室，她坐在我對面。背包放在旁邊座位上，沒有拿開。

第二天。

「今晚煲仔飯有特價。」

那家小店是我們的老地方。

沒回。

那晚她沒有來自修室。放學的時候，我看到她在學生會室開會。她低着頭寫會議紀錄，沒有抬頭。

第三天。

「我英文不會做。」

英文是她教我的科目。中四下學期，她把那份亂填的試卷推回來，上面只有一個小剔號。

沒回。

那晚自修室，她來了，還是坐在我對面。我做完一份英文練習，錯了三題。

第四天。我躺在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着天花板。窗外下着毛毛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我看着手腕上的手繩，還在。她送的。已經跟了我一年。我忽然意識到，它可能會斷。不是線會斷，是如果我一直讓她這樣沉默下去，總有一天，她不會再坐在自修室，不會再拿開背包，不會再回頭看我。

我只傳了三個字。

「我等你。」

沒回。

那幾天裏，學校裏，她見到我都是直走直過。走廊上碰見，她當沒看到，然後繼續走。午膳時間她在學生會室吃飯，沒有來找我。放學的路，她沒有等我。我在樓梯口等她，她從另一邊的樓梯下去了。附近小店沒有了我們的聲音——那家煲仔飯小店，老闆有一次見到我一個人來，問「你女朋友呢？」。我說她這幾天忙。老闆點點頭，沒有追問。

手繩還在我手腕上，但我每次低頭看到，都覺得它在很冷。

七、抱住

冷戰的第四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我在八點前就走了，然後在市政大廈門口等她。我站在門口。以前我在這裏看着她走進自修室，後來我在這裏等她一起走回家。今晚，我在這裏等她出來。

她出來了。揹着背包，低着頭，步伐不快。她看到我，有點錯愕，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想繞過我往前走——不是跑，是走。那種很克制的、不想讓場面難看的走。她一直都是這樣，不會讓任何人難堪。

我沒有讓她走。我走上前，一把把她抱緊了。不是拉手，不是捉尾指，是抱住。我怕她會逃跑，怕她這四天的沉默會變成永遠。我把她抱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背包的拉鏈壓在我手臂上，緊到我能聞到那股茉莉花的洗頭水味道。

她沒有推開我，但也沒有回抱。她的肩膀很僵硬，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小鳥。

「放開。」她說，聲音很輕，但不是在鬧。那種語氣，平靜，但有距離。

「不放。」我說。

她沉默了一會。她的呼吸在我胸口，很輕，但很快。

然後她說：「你先放開我。」

我放開了手，退後一步。她沒有走，只是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對不起。」我說。

她沒有回答。

「我不是故意拉住她的手。我伸手拉住她，是反射動作......」

「我不是生氣這個。」她打斷我，抬起頭，看着我。

她的眼睛有點紅。不是哭了——眼眶裏還沒有淚——但紅了一圈，像忍了很久很久。那雙眼睛裏面，有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那種她已經在心裏想了很多次、但一直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那是為什麼？」

她又沉默了一會。街燈嗡嗡作響，飛蛾在燈罩裏撞來撞去。她看着那盞街燈，沒有看我。

「你每次跟她聊天都好像很開心，」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複述一個事實，不是質問，不是指控，「比跟我一起時還開心。」

我愣住了。

「你每次跟她聊天，我都有看着。」她繼續說，聲音還是很平靜。「你在課室跟她討論化學的時候，你在走廊跟她說話的時候，你在小息幫她解答問題的時候——你很開心，眼裏有光。你——」

「我沒想過是這樣——」

「就是因為你沒想過，我才更加——」

她沒有說完。她咬了咬嘴唇，把頭轉向另一邊。她的側臉在街燈下，不是平靜的。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嘴角抿得很緊，像在忍住什麼。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拳。不是因為她說錯了甚麼，而是因為她說對了。我沒想過。我沒想過她會在旁邊看着。我沒想過她會在意——因為她一直都是那麼平靜、那麼從容、那麼好像什麼都不會影響她。但原來她會。原來她會在走廊經過時側頭看一眼，然後把畫面收在心裡，反覆想起。原來她會需要我讓她覺得，她在我心裡是重要的。

「彭芷盈。」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沒有轉頭。

「什麼？」

「你過來一點。」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頭轉回來。街燈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上有點濕——是眼淚，是忍了很久的那種。我看着她的臉，想起很多畫面。

全部都是她。

然後我靠過去。

不是反射動作。是我想了很久，從中四想到現在。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很輕，像一片落葉飄到水面。

她愣了一下。

「無賴。」她說。但語氣已經不一樣了——那個「無賴」，是那種明明想笑但忍住的語氣。

「我是，我是。」

她給我氣得又氣又想笑，咬着嘴唇，嘴角卻忍不住往上彎。那笑容，像第四天陰天後終於見到太陽。那種忍不住的、從喉嚨深處冒出來的笑。

「肚子餓沒？」我問。

「餓了四天啦。」她說。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肚子餓，還是這幾天的冷戰讓她餓了。或者兩樣都是——這幾天她沒有去煲仔飯小店，沒有讓我送她回家，沒有把背包拿開。她餓了。我也餓了。

八、和好

我們又去了那家煲仔飯小店。推開門，老闆看到我們，笑了一下，有點意味深長的感覺。我們坐在老位置，角落那張小圓枱。

我們叫了兩個窩蛋牛肉煲仔飯。熱氣撲面，我這次沒有被燙到。她吃飯還是很慢，我吃完了她還剩半碗。但今天她沒有低頭默默吃——她偶爾抬起頭看我，然後很快又低下頭。那雙眼睛，又變回以前亮亮的，像溜冰場的白色燈光。今天的煲仔飯，味道好像比任何一次都好。

吃完飯後，我們又走在那海濱路。她又走在我的左邊，隔着半個身位。

「那個蘇樂怡，」她忽然說，眼睛看着海那邊的街燈，「她男朋友是不是讀理科的？」

「你怎麼知道她有男朋友？」

她沒有回答，但臉上中有一種「你以為我不知道」的神情。

「她上星期跟我說，她男朋友化學終於合格了，」我說，

「所以她不用再找我補化學了。」

「那她還可以找你做什麼？」

「她說她男朋友生物也不太行。」

她打了我一下。力道很輕，像拍走一隻蚊子。然後把手伸過來，勾住我的尾指。她的手有點涼——可能是海風，可能是剛才喝了凍檸茶。但勾上來的那一刻，溫暖而透心。

我們就這樣並肩走着。從海濱走到她家樓下，她走進大廈，鐵門關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揮了揮手，然後鐵門關上。這次送她回家比任何一次都重要。

九、因為愛所以愛

我一個人站在她家樓下，站了一會。海風吹過來，我把左手腕上的手繩轉了一圈。剛才她勾住我尾指的溫度，還在掌心。手繩藍白交織，它沒有斷。由中四到現在，它一直都在。

像她。

我慢慢走回家，看着街燈碎在水面上。我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就是因為你沒想過，我才更加——」她沒有說完，但我現在懂了。她介意的不是蘇樂怡，不是我有沒有拉別人的手。她介意的是，我沒想過她會在意。她需要我讓她覺得，在我心裡，她是特別的。不是同學、不是朋友、不是一起溫書的戰友——是特別的。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播放的是謝霆鋒的《因為愛所以愛》。

「因為愛所以愛，感情不必拿來慷慨。誰也不用給我一個美好時代，我要你現在。」

以前我以為，對所有人都好就是對的。但「感情不必拿來慷慨」——有些東西，不應該分給其他人。不是不可以幫人，而是她需要知道我心裡那個特別的位置，是留給她的。不是用說的——是用行動。

今晚的海風有點涼，但我的心暖暖的。她說她餓了四天。我知道，以後我不會再讓她餓了。

因為愛所以愛。我終於懂了。

*中六，中七也叫預科，相當於高二和高三。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g7Kg2I5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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