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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放榜前夜
放榜前一晚,我躺在床上,沒有開燈。房間很暗,只有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藍白色的一小塊。抽屜開了一半,那張便利貼、溜冰場入場券和畢業紀念冊並排放着,安靜得像三個老朋友。
我在看手機,打著短訊。
「睡了沒?」我打。
「還沒, 睡不着。」她回得很快。
「我也是。那我打給你。」
「好。」
電話接通了。
「喂。」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家裏的人。
「喂。」
大家都沒說太多話。話筒貼着耳朵,有點熱。我聽到她的呼吸聲,很輕,很慢,像自修室裏她伏在桌上睡着時的那種節奏。她在那頭翻了一個身,枕頭發出窸窣的聲音,布料摩擦的沙沙聲透過電話傳過來,近得像她就在旁邊。
我們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她說她媽媽今晚煮了紅豆沙,說是「放榜好意頭」,但她太緊張,只吃了半碗。「我媽說,紅色代表吉利。我說,紅豆沙跟放榜有什麼關係。她說——你先吃了再說。」我笑了。她說她媽媽把紅豆沙端到她面前,上面還放了兩粒糯米糍。她吃了半碗,糯米糍都吃完了,但紅豆沙實在吃不下。她媽媽沒說什麼,只是把碗收走了。
我說我老媽今晚在我房門口來回走了三次。第一次敲門說「早點睡」,隔着門板的聲音悶悶的。第二次門開了一條縫,說「不要緊的」,聲音比平時輕,像怕驚動什麼。第三次——我聽到腳步聲停在門口,停了好久。門沒有開,她也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門外,站了一會,然後腳步聲慢慢走遠。
她聽着,輕輕笑了。那笑聲透過電話傳過來,像她在我耳邊。「你媽媽真好。」她說。
「你媽媽也是。」
然後我們都靜了一會。不是尷尬的沉默——是那種「聽着對方呼吸就夠了」的沉默。我聽到她在那頭又翻了個身,聽到她用手指輕輕敲着電話筒,一下、兩下、三下。我想說點什麼——想說「無論明天成績如何,有些東西不會變」——但這句話在喉嚨轉了一圈,最後吞了回去。不是時候。明天放榜,有些話,留到放榜之後再說。
「我們不如就這樣聊着睡吧。」她說,聲音有點睏了。
「嗯。」
我聽到她的呼吸慢慢變慢,愈來愈均勻。我沒有收線,她也沒有。我把電話放在枕頭旁邊,聽着她的呼吸聲。黑暗中,那呼吸聲像海浪,一下一下,把我帶進夢裏。
二、放榜日
第二天,放榜日。
禮堂裏全是人。有家長,有同學,有老師。空氣裏有種壓得很低的焦慮,像考試前那幾秒,監考員還未說「開始」,所有人都在等。風扇在頭頂轉着——嘎吱嘎吱。
我老媽站在我旁邊,手裏緊緊捏著紙巾。那張紙巾她從出門就開始捏,已經皺成一團。她說她昨晚同我一樣,都睡不着。我說我睡了一會——我沒有告訴她,我睡着是因為電話那頭有一個人的呼吸聲。我沒有告訴她,我睡不着不是因為緊張成績——是因為我在想她。因為今天之後,有些事情會確定下來。成績會出來,我們會知道我們能不能原校升中六。我們能不能繼續坐在自修室的老位置。
我看到她了。
她坐在前面幾排,旁邊是她父母。她媽媽穿得很整齊,淺紫色的襯衫,頭髮剛燙過,端端正正地坐在摺椅上。她爸爸戴着眼鏡,一直在跟她說話,她一邊聽,一邊點頭——大概是在說「分數不代表一切」之類的話。他說話的時候,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那是一種「無論結果如何」的手勢。她媽媽偶爾轉頭看她,眼神裏有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像在看一個快要打開的禮物盒。
她轉頭望過來的時候,碰到了我的目光。她笑了一下,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她在笑——她的嘴角動了零點幾毫米,眼睛微微瞇了一下。然後她轉回去,繼續聽她爸爸說話。他爸爸的手還搭在她肩上。
我也轉回去,老媽正在說「你表姐當年放榜的時候——」,我沒有聽進去。她還在捏着那張紙巾,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校長上台。他手裏拿着一疊成績單。禮堂忽然靜了,靜到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怦。怦。怦。跟自修室裏她遞耳機給我那一刻一模一樣。
名字一個一個被叫出來。同學一個一個站起來,走上前,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有人在笑——我看到阿輝接過成績單之後拳頭握緊了一下,然後咧着嘴跑回來。有人低頭不語。老媽握緊了我的手。那隻手很暖,有點濕。那張紙巾被她捏得皺成一團。
然後我聽到了我的名字。
「林遠。」
我站起來,走上前。校長的臉在禮堂的燈光下看起來有點嚴肅,但他把成績單遞過來的時候,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可能是我的錯覺。我接過那張紙。那張紙很輕,跟中四那年她放在我桌上的便利貼一樣輕。
我低下頭,看着那行字。
中文:B。英文:D。數學:C。物理:D。化學:A。生物:C。電腦:C。附加數:D。加起來——20分。
我看着那張紙,看了好久。
英文D。中四那年,我英文模擬卷的成績是F。她把我那份亂填的試卷推回來,上面沒有一個交叉,只有一個小小的剔號。那個下午,原來已經是很久前。
20分。我上學期那張成績表,合格的科目,一隻手數得完。物理和生物從來沒有合格過,英文在合格線下徘徊。現在,全部合格。不——不只是合格。化學A。中文B。數學C。這是從來沒想過的分數。
我轉頭望過去,她正站在禮堂另一側,手裏拿着她的成績表。她抬起頭,看到我。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怎樣?」
我也用口型回了三個字:「沒問題。」
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我心裏想起她寫在畢業冊上的那句話——「中六自修室見。」芷盈,你旁邊的座位,繼續留給我。那張便利貼背面的問題——「你會不會一直來自修室」——現在,成績單上的數字,是我最後的答案。
三、禮堂外
禮堂外面,鳳凰木還在開花。紅色的花瓣飄在我們腳邊,像一場很慢的雨。六月的陽光穿過樹葉,灑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老媽一出來就抱着我哭了,那張紙巾終於用上了。她抱着我的力度很大,像怕我會突然消失。她說「真是祖先保佑啦」,聲音抖的。我拍了拍她的背,說「是我自己努力」。她抹着眼淚,笑了,打了我一下。打完之後,她看着我的臉,忽然停住了。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眼淚沿著臉頰流下來。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流,擦完又流,最後索性不擦了,讓眼淚一直流。她看着我說了一句:「你長大了。」然後她又哭了。
她把那張皺成一團的紙巾塞進我手裏,紙巾還有點濕。
「紀念品。」她說,聲音沙啞。
我接過來,笑了笑。
她走過來,旁邊是她父母。她爸爸還在跟她說話,她一邊點頭一邊往我這邊走——腳步比平時快,像在甩開什麼。她媽媽先看到我,打量了我一眼——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像在看什麼重要的東西。那種眼神,跟她媽媽看她成績表時一模一樣。然後她媽媽笑了笑,沒說話。
「你考得怎樣?」我問。
她踮起腳,在我耳邊輕輕說了:「3A2B3C,26分。」
我差點說了「靠。」那個音節已經在喉嚨,但我吞了回去——她爸爸媽媽在旁邊。她看到我的表情,笑了。
她媽媽笑着說:「這位是你同學?」語氣裏有種很輕的明知故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耳朵紅了。
她爸爸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推了推眼鏡。那個眼神,跟校長上台時掃視全場的眼神有點像——但多了一點什麼。可能是一點好奇,可能是一點笑意。他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老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後她笑了,她一直都知道。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芷盈,然後說了一句:「不錯。」
芷盈的耳根更紅了。
四、煲仔飯
我們約好了放榜後去慶祝。她說想去常去的那家煲仔飯。我說「這麼熱,還吃煲仔飯?」,她說「你管我」。她爸爸媽媽笑着搖頭,她媽媽臨走前說了一句「有空上來坐——」,還沒說完,就被她推着走,一邊推一邊說「媽,你不要——」。她爸爸在後面笑出了聲,是那種很低沉的笑,像一個看穿了一切但選擇不拆穿的人。
然後他們走了。她媽媽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後跟她爸爸說了句什麼。她爸爸點點頭,手放在她媽媽肩上,輕輕拍了兩下——跟剛才在禮堂裏拍她肩膀那個動作一模一樣。
我老媽也走了。臨走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芷盈。然後她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這小子,挺會挑的嘛。」說完就走了,留下我和芷盈站在原地。
我們並肩走在土瓜灣那條內街上。今天街上的人很少,下午的太陽很猛,陽光曬在石屎路上,反光反得有點刺眼。煲仔飯那家小店沒有開冷氣,只有兩把風扇在轉——嘎吱嘎吱,跟自修室的風扇一樣的聲音。我們坐在老位置,角落那張小圓枱。
我們叫了兩個窩蛋牛肉煲仔飯 。
「你媽媽好像知道。」她說,低頭看着那杯茶。
「知道什麼。」
「明知故問。」
我們對望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出來。笑完之後,她低頭看着那杯茶,手指在茶杯邊緣畫了一圈。茶水在杯裏輕輕晃動。
「我一早就跟我爸媽說了你的事。」她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
「他們不反對?」
「他們說,爸爸媽媽也年輕過。」她停了一下,抬起頭看我。「我爸爸說,成績好不代表什麼。人品好才重要。」
「那你怎麼說?」
「我說,」她低頭,手指在茶杯邊緣又畫了一圈。茶水又晃了一下。「你人品好不好,我還需要再觀察一下。」
「喂啊。」
她笑了。我也笑了。
煲仔飯端上來的時候,老闆說了句「好久不見」。她說「是啊」。熱氣撲面,煲仔邊緣還在滋滋作響。我這次沒有被燙到——她看了我一眼,好像也注意到了。然後我們用湯匙把飯焦刮起來,脆脆的,鹹香的。她吃飯還是很慢,我吃完了她還剩半碗。我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她知道我會等她。
這一刻好像會考沒有發生過,好像我們只是如常放學,來這裏吃晚飯,然後會回到自修室,坐到關門。只是這一次,會考真的結束了。中五真的結束了。但我們還在。
小店的收音機正播着林一峰的《The Best Is Yet To Come》。結他聲很輕,男聲很溫柔,像有人在耳邊細語。
「Why don't you just hug someone, just kiss someone. The best is yet to come. 最好的尚未來臨。」
「最好的尚未來臨。」她在飯碗後面輕輕跟着唱了一句,很小聲,但我聽到了。她唱完之後,低頭繼續吃飯,表情很滿足。
我望着她,沒有說話。我在心裏跟唱了一次。最好的尚未來臨。不是今天放榜的成績,不是這頓慶祝的煲仔飯,是之後。是中六。是再之後。是我們。
五、捉住
煲仔飯吃完,我們走出小店。下午的太陽還是很猛,土瓜灣的內街很靜,靜到可以聽到遠處海濱傳來的船笛聲。鳳凰木的花瓣飄在我們腳邊,紅色的,一片一片。
她的肩膀離我很近。隔着半個身位。但今天,我不想只隔半個身位。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腕。手繩還在,藍白交織的線繞在我的脈搏上,跟了一年半。然後我伸手,牽住了她的手。
她沒有縮開,只是低頭看着我們的緊扣手指。她的手很涼——可能是小店的冷氣,可能是緊張。但牽住的那一刻,好像有一股暖流從指尖傳到掌心。
「你幹什麼?」她問,沒有抬頭。
「捉住你。」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握緊了一點。握得很緊,她的手指很軟,握住的力度很輕,但很確定。
不是被動。不是意外。是我主動捉住她。
我們就這樣並肩走着,從土瓜灣走到海濱。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掃過我的手臂。我們沒有說話,只是手指扣着手指,走在午後的陽光裏。
鳳凰木的花瓣飄在我們腳邊,紅色的,一片一片。不是開學禮,不是畢業禮。是我們的放榜日。
六、最好的尚未來臨
走到她家樓下,我們停下來。以前我在這裏看着她走進大廈,鐵門關上,然後一個人走回家。今天我站在這裏,還牽着她的手。
她走進大廈。鐵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以前長了幾秒。她揮了揮手,然後鐵門關上。
我站在她家樓下,抬頭看着那一扇窗。窗簾後面亮着燈。那時候,我們之間隔了整個世界。現在,只隔了一扇窗。而剛才,我捉住了她的手。
我轉身走上那條走了無數次的路。右手掌心,她的溫度還在。因為今天,我捉住了她。因為最好的,尚未來臨。因為中六自修室見——我們說的是同一句話。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k9lg82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