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題曲 - 第十章十八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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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考

會考第一科的前一晚，我在房間裡，把那張便利貼從抽屜拿出來。看了看，然後放回抽屜。明天，就是驗收的時刻——不只是會考，是這一年半以來的所有東西。

我發了一條短訊給她：「明天加油。」她回：「你也是。」

閉上眼睛之前，我摸了一下左手腕的手繩——藍白交織的線，在黑暗中好像微微發著光。

我們先前在學校對了一下準考證，有幾科同一試場，有的在不同試場。第一科開考的是英文科，我們在同一個試場。那天我一早到了，站在試場外面等她。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堆考生，有人在翻筆記作最後掙扎，有人在咬指甲。我沒有翻筆記——我只是在等她。

她走過來，如晨曦的一道光。或者我已把她視為青春中的光。

她背着背包，筆袋抱在胸前。她看到我，笑了一下——那種淺淺的、我見過無數次的笑。但今天這個笑，不是自修室的笑，不是溜冰場的笑，是試場外面的笑。我們一起走到今天了。

「有沒有漏帶東西？」她問。

「有，是你。」

她拍了我一下，故作生氣：「考試啦，還在這裡不正經。」

差不多時間，我們走入了試場。各自按着編號坐下。坐在試場座位上，監考員還在前面數卷，我的心跳很快——不是因為緊張考試，是因為她在後面。我用餘光掃了一下，她安靜地坐着，背脊挺得很直，像平時在自修室溫書那樣。她給人一種很穩重的感覺。

「You may start.」

隨着這句指令，試場上只剩下沙沙聲響。卷一閱讀及用法，大家已埋頭作答。我只是握緊筆，像她在自修室教我時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去。

二、考試之間

完成了第一天的考試，我們下午又回到了自修室。不是因為明天沒有考試——明天是英文聆聽卷——而是因為習慣。一年半了，放學後去自修室，已經是刻在身體記憶的反射動作。

我們在自修室裡沒有溫書，只是坐着。她把筆袋放在桌上，沒有打開。我把練習放在面前，沒有翻開。風扇還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但我不再覺得它吵了。

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然後她說：「今天作文那條題目，你選了哪題？」

我說：「寫信那題。」

「我也是。」

她點點頭，沒有追問。但我知道，我們可能寫了同一條題目。可能是同一個收信人。

明天是英文聆聽卷，那首開場曲子--《綠袖子》，更是大家最不想聽的曲目的首位。接下來的幾科，像一場很長的接力賽。英文聆聽卷、英文寫作卷、數學、中文、物理等。化學——化學是我最好的科目，我看着那些方程式，想起她在化學課上皺着眉頭、用螢光筆畫了又畫的樣子。她的化學應該沒問題了——我教過她所有應該要小心的地方。我在紙上飛快地寫下答案。

我們不在同一試場的科目，考完之後會在自修室樓下等對方。約定的位置是市政大廈門口那盞街燈下面——就是中四那年，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轉角的那盞街燈。她來的時候，頭髮有時亂了，筆袋抱在胸前，臉上有種考完試之後特有的茫然。看到我，她會笑一下。我們沒有問「考得怎麼樣」，只是並肩走去吃飯，然後再回自修室。

最後一科考完的那天，我在禮堂門口等她，因為這科大家在同一試場。她走出來的時候，站在台階上，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頭髮披在肩上——那天她沒有紮馬尾，陽光把她的髮絲照成一條一條金色的線。

「結束了。」她說。

「還沒有真正結束，英文科的口試呢。」

「你這個人，總是要提醒還有什麼沒做完。」她笑了。那個笑容在陽光下，比任何一次都亮。

我們站在禮堂門口，看着其他考生一個一個走出來。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從門口衝出來，把筆袋抛上半空，大叫「考完啦」，然後被試場的工作人員瞪了一眼。我們相視一笑，並肩離開。

三、紀念冊

英文科的口試後，會考才真正結束了。

那晚回到家，我沖完涼，把浴巾掛好。書桌上還堆着溫習用的筆記和past paper，礦泉水瓶，還有幾支原子筆。我把它們一張一張疊整齊，放進抽屜。然後我看到它——抽屜裡面，放着那本自製的畢業紀念冊。

她在裡面寫了東西。我一直沒有打開。因為我說過，考完會考之後才看。

現在會考結束了。

我在書桌前坐下來。心跳得比今早入試場時更快。我把紀念冊拿出來，深呼吸了一下——不是刻意，是自然的。就像每次要在她旁邊坐下之前那種呼吸。

翻到她寫的那頁。

拆開。

她的字跡。小小的，很美，筆觸很輕。中四那天，她在課室把便利貼放在我桌上，字跡就是這樣小小的、很美、筆觸很輕。現在她的字跡出現在我的紀念冊裡。

旁邊還貼了一張卡通猫貼紙——那隻貓的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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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

謝謝你在中四下學期出現在自修室。

因為自修室從此變得有趣。謝謝你的並肩作戰。

中六自修室見。

　　　　　　芷盈

　　　　　　200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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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寫的這幾行字，看了很久。中四下學期——那時候她已經記得。自修室從此變得有趣——原來她去自修室，不只是為了溫書。她也在等我。

中六自修室見。跟我在她紀念冊上寫的，是同一句話。

我忽然發現卡通猫貼紙上還有一行很小的字，寫在貓的尾巴旁邊：「光下，我知道甚麼意思。哈哈。」

她知道。她知道「光下」的意思是：有些東西，只有在某種光線下，才會顯現。就像我對她的感覺——在課室裡看不出來，在自修室、在溜冰場、在海濱那條路上，才會慢慢浮現。她懂了。

窗外街燈的光透進房間，照在那頁紙上。沒有變色。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四、草稿

我坐了很久。然後想起，我在她的紀念冊上寫的那些話。那時候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看懂。我只是把記得的東西，一件一件寫下來。像做功課，像寫化學方程式——左邊要等於右邊，我付出的，要等於我想說的。

但那時候我還不太確定自己想說什麼。現在我確定了。

我拉開抽屜，裡面有一張草稿紙，是畢業禮前一晚打草稿時用的。有些句子刪了，有些句子留了。刪掉的句子是——「我很喜歡你」「謝謝你一直陪我溫書」「沒有你我不可能全部合格」。最後這些都沒寫上去。不是因為不真心，是因為太直接。我想用另一種方式說。

最後寫在她畢業冊上的，是這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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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盈，

第一次在課室見到你，你托住腮望窗外。我看了你很久，你沒有發現。

第一次來自修室，只得你旁邊有空位。我站在門口很久，才有勇氣走入去。

第一次跟你在自修室說拜拜，你往海濱那邊走，我看著你的背影。

第一次收到你那張便利貼，我很緊張。

第一次約你去溜冰，我很開心。

第一次聽《戀人未滿》，你分了一邊耳機給我。那首歌很好聽。

還有很多第一次。

中六自修室見。會考加油，並肩作戰。

　　　　　　林遠

　　　　　　2002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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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草稿紙很皺，有些字被鉛筆擦過，留下淡淡的痕跡，像便利貼背面那些擦掉的鉛筆字。我把草稿摺好，放回抽屜。跟便利貼和畢業紀念冊放在一起。三件物品——一張紙，一張券，一本冊子。起點、紀念日、答案。

然後我關上燈，躺在床上。

她懂了。她在那貼紙上寫了「我知道是甚麼意思」。她知道「光下」是甚麼意思。她知道那些第一次，每一次都是我不敢說出口的話。

我閉上眼。手腕上她的手繩還在。抽屜裡她寫的字還在。

中六自修室見。我們說的是同一句話。

五、暑假

沒有會考的日子忽然慢下來。慢到我有點不習慣。

沒有自修室，沒有試卷，沒有每天早上七點半的鬧鐘。我睡了兩天，然後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回了鄉下探親，要兩個星期。阿輝問我去不去做暑期工，說美亞西餅工場請人，做搬運，時薪不高，但算下來整個假期應該有一萬元左右。我說好。

工場在觀塘一棟工業大廈裡，貨車每天下午要把新鮮麵包和蛋糕等從工場送去分店，我和幾個夥計負責卸貨、點貨、上架。麵包的氣味很濃，第一日我被薰到有點頭暈，後來習慣了。休息的時候，夥計們在外面抽菸，我坐在貨架旁邊，把耳機塞進耳朵。

「讓我歡送十八，整個十八，寫進日記簿。即使以後很平凡，這一節亦美好。」

Shine的《十八相送》。電台這幾個月一直在播。每次聽到這首歌，我就想起中五這一年——自修室、溜冰場、煲仔飯、海濱那條路。會考，畢業。我把青春，都寫在那些日子裡了。

有次休息的時候，阿輝坐在我旁邊的貨架上，咬着煙——他沒點，只是咬着。他說這樣可以止癮。

「喂，你跟彭芷盈在交往嗎？」他問。

我咬住麵包。

「什麼。」

「什麼啊，」他模仿我的語氣，「我天天看到你們一起放學去自修室，你以前怎麼可能去自修室，星期六日不是打籃球就打遊戲機。我以前在麥當勞見過你們單獨約會——嘻嘻。」

「只是溫書。」

「溫書。」他重複了一次，語氣像在說一個笑話。「你以前考試不合格都不會去自修室的。」

我沒有回答。貨架上的麵包排得很整齊，我把它們重新數了一遍。一、二、三、四、五——數到一半，忘了數到哪裡。

「你喜歡她。」阿輝說。不是問句。

我把最後一盤麵包推上貨架，拍了拍手上的麵粉。白色的粉末在空氣裡飄了一下，然後落在地上。「你不要亂說。」

阿輝笑了笑，從貨架跳下來。「行了，你繼續溫書吧。」

他走開之前，回頭說了一句：「你變了很多。中四的時候，你只會打籃球和遊戲機。現在為了一個人，連星期六都不放過。」他頓了一頓，然後語氣忽然沒那麼賤了：「不過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好。」

他說完就走了。我看着他走出貨倉，忽然覺得阿輝這個人，雖然很賤，但他是真的留意到。我變了。以前我只會逃避——逃避會考、逃避老媽的碎碎念、逃避所有需要努力的事。現在我不逃了。或者說，我找到了不逃的理由。

那個理由，現在在鄉下探親。兩個星期沒見，我發現自己每天都在數她什麼時候回來。

六、琴行

她從鄉下回來之後，也開始了暑期兼職。她原來會彈鋼琴——她之前從來沒有提過。她說從小學開始學，考了八級，但一直沒有告訴我，因為覺得不是什麼特別的事。她在黃埔一間琴行做助教，負責教初級的小朋友。

「那些小朋友很難搞，」她說，聲音裡有種我沒見過的溫柔，「有個小男孩每次上課都躲在琴凳下面，我要用貼紙引他出來。」

「你用什麼貼紙？」

「貓。他喜歡貓。」

我笑了。她還是那個彭芷盈——會用卡通貓貼紙貼在筆記本上，會用貼紙引小朋友從琴凳下面出來。

「你這麼有耐性，以後做老師一定很適合。」我說。

「可能吧。」她頓了一頓，「你呢？你做完暑期工之後想做什麼？」

「原校升中六。然後——」我想了想，「可能考大學，可能讀設計。我還記得你說我畫的卡通貓很像我。」

她笑了。「那是讚美。」

「我現在知道了。」

我們約定每天午休的時候互發短訊。她在琴行的小房間裡，我在工場的貨架旁邊，相隔著大半個九龍。但那一條條短訊，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我們連在一起。有時她發來：「今天有個小妹妹彈了整首《給愛麗絲》送給我聽。」「為什麼送你？」「謝謝我教她。」我看着那條短訊，忽然想起她在自修室教我英文的那個下午。她說「其實你很聰明，就是基礎不牢固」。她那時候也是這樣耐心，也是這樣讓我想變得更好。

有一天下午，她說她會在琴行教到五點。我說我下班過來。

我站在琴行樓下，隔着玻璃門看到她。她坐在鋼琴前面，旁邊圍着幾個小朋友。她正在教一個小女孩彈音階，手指在琴鍵上慢慢地按——do re mi fa so，小女孩跟着按。她點了點頭，小女孩笑了。那個笑容，讓我想起她在自修室看着我答對題目時的笑容。

她抬起頭，看到門外的我。她笑了一下，然後低頭跟小女孩說了句什麼，小女孩也轉頭看了我一眼。

她推開玻璃門出來。我剛從工場過來，衣服還沒換，牛仔褲上還沾着麵粉。

「你滿身都是麵粉。」她說。

「對啊，我現在是會走路的麵包。」

她笑了。她伸手，拍掉我肩膀上的麵粉。很輕，一下，兩下。她的手指碰到我的鎖骨，沒有縮開。

她笑了——不是微笑，是真的笑出聲。她伸手，拍掉我肩膀上的麵粉。很輕，一下，兩下。她的手指碰到我的鎖骨，我沒有縮開。她也沒有。

「為什麼來接我？」她問。

「順路。」

「你家在愛民邨那邊，我這裡去翔龍灣，明明兩個方向。哪裡順路？」

「繞路那種順路。」

她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笑了一下。她的耳根又紅了一點點——那種紅，我認得那種紅。溜冰場那天她也是這樣，自修室她遞耳機那天也是這樣。

「下次不用特地過來。」她說。

「我喜歡繞路。」

她抬起頭看我。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下亮亮的，裡面有一圈一圈的光。

其實我想說的是：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喜歡你。從中四下學期你在課室托着腮望窗外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喜歡你。但這些話，還是等再勇敢一點的時候再說吧。現在，我只能繞路。或者，這就是在走向她的路上。

七、公園

我們在琴行附近公園的長椅坐了一會。傍晚的公園，有人在緩跑徑上跑步，有幾個小孩在玩鞦韆。她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從裡面掏出那條白色的耳機線，在手指上繞了一圈。

「你記不記得，」她說，「有一次在自修室，我遞耳機給你？」

「記得。」

那是在十二月，會考前幾個月。她把一邊耳機遞過來，我們一人一邊，坐在自修室的角落。那首歌叫《戀人未滿》。

她點點頭，把耳機線又繞了一圈。「其實那首歌，我很喜歡。」

「你喜歡？」

「嗯。」她把耳機線繞緊，又放鬆，繞緊，又放鬆。她的手指在白色耳機線上轉來轉去。「你覺得好聽嗎。」

「好、好。」我說。

「你好敷衍——」

「沒有、沒有啦。」我有點結巴。

她看着我緊張的樣子，笑了。那個笑容，在傍晚的公園裡，比任何一首歌都好聽。

我看着她的側臉。原來那首歌不是隨機跳出來的。是她選的。是她準備好的。她那天在自修室，把耳機遞過來之前，可能已經在心裡練習了很多次。她選了《戀人未滿》，不是因為那首歌hit，是因為歌詞說出了她不敢說的話——「再靠近一點點，就讓你牽手。再勇敢一點點，我就跟你走。」

八、電影

七月中，阿輝說有幾張換票證，問我要不要。是《這個夏天有異性》。我說好，然後發了一條短訊給她。

「後天有沒有空？有免費電影票，一起看吧。」

「好。」

那天我特意向工場請了半日假。下午四點，我站在琴行樓下等她。手上沒有麵粉，但還是搓了搓手——不是因為髒，是因為有點緊張。我們除了自修室，還有那次溜冰，好像就沒有單獨約出去過。

她推開玻璃門出來的時候，穿着那件淺藍色的上衣，背着帆布袋。我看到她的時候，想起溜冰場那天。

我們並肩走去戲院，路上她說今天有個小女孩終於彈完了一首完整的《綠袖子》——就是英文聆聽卷開場那首。

「我常常聽到這首，一聽到就會想起會考。」她說。

「那以後不要再聽了。」

她笑了笑：「幹什麼呢。」

那套電影很搞笑，她笑到流眼水。看到男主角扮十八銅人去追女生，她說「這個男主角好英勇」。我說「他長得好難看」。她打了我一下，跟平時一樣。但打完之後，手沒有縮回去，而是停在原處。她的手背貼着我的手臂，停了一會，然後才慢慢縮回去。我感覺到她手背的溫度，在我手臂上，停留了兩秒。我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電影完場之後，我們在戲院門口站了一會。外面下着毛毛雨。雨很細，細到像空氣中的水霧。她從帆布袋裡拿出摺疊傘，打開——藍色的，又是藍色。

我們在傘下並肩走着，肩膀隔了半個身位的距離。雨點打在傘上，聲音很輕。街上的人都在避雨，只有我們走得很慢。我偷偷望了她一眼——她低着頭看路，嘴角微微上揚。

「剛才那套電影，還不錯。」她說。

「哪段最深刻？」

「男主角終於有勇氣去追求女主角。」

那一段，男主角最後終於義無反顧，扮十八銅人，誓要追到女主角。其實她一直在等。

九、告白

我們走到她家樓下。毛毛雨停了，她把傘收起來。街燈亮着，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她站在我面前，帆布袋掛在肩上，藍色摺疊傘還在滴着水珠。

我看着她的臉，忽然想起很多畫面。

中四那年，我在課室裡偷看她的側臉。她托着腮望向窗外，我在後面偷偷看她。那時候我們之間隔着兩行座位，隔着整個世界。自修室的第一天，她把背包從旁邊座位拿開，動作很輕，像怕吵到什麼。溜冰場上，她說「可以教我嗎」，她看着我，眼睛在白色燈光下亮亮的。畢業禮那天，我們交換紀念冊，她說「等你寫」。試場外面，她走過來，如晨曦的一道光。

所有畫面濃縮在這一刻。她站在我面前，等着我說話。

「彭芷盈。」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抬起頭看我。她的眼睛在街燈下亮亮的。

「我有話想跟你說。」我的聲音有點顫，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這些話在心裡放了太久。從中四下學期，那張便利貼開始，這些話就在我心裡慢慢累積。「由中四開始，我一直都……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只是自修室坐在你旁邊的那種。」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着我。

然後她笑了，像晨曦中的陽光，很亮但不刺眼。那種從心裡面亮出來的笑。

「我知道。」她說。

「你怎麼知道？」

「你第一天在自修室坐我對面，我已經知道。」她停了一下。「你整天偷偷看我，以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原來她知道。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她繼續說下去。那天——中四下學期，我第一次去自修室那天——她正在做化學練習。那道題她做了二十分鐘，一個字都沒寫。因為我的手臂離她太近了，她連筆都握不穩。我把筆遞回去的時候，指尖差點碰到她的手——她看到了，她縮得比我還快。

「你以為只有你在緊張？」她說。

還有那張便利貼。她說她寫了好幾個版本。「去不去自修室」寫了三張，「早點才有位置」寫了兩張。最後給我的那張，是最短的。她怕寫太長我會覺得她奇怪。背面那句「你會不會一直來自修室」，她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還是擦掉了。因為她怕我看到。

我聽完之後，看着她。原來我們兩個都是一樣。我寫畢業紀念冊打了很多次草稿——那些刪掉的句子，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她寫便利貼也寫了好幾個版本。我在自修室門口猶豫了幾秒才敢走進去，她在裡面連筆都握不穩。我把筆遞回去的時候縮開了手指，她比我縮得更快。

我們都在猶豫。我們都在緊張。我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我以為你知道。」她說。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

「那你——」

「我也是。」她說，很小聲，小到像怕吵醒什麼。「我也是。」

毛毛雨又開始下了。很細很細的雨，落在街燈的光暈裡，像一層薄薄的紗。她沒有開傘，我也沒有動。我們就這樣站在她家樓下，毛毛雨落在我們的頭髮上、肩膀上。隔着一層薄薄的雨，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這一年半以來的所有事情。

然後她伸出手，捉住了我的尾指。很輕，像我生日那天她遞來手繩時一樣輕，像溜冰場上她尾指勾住我尾指時一樣輕。她的手指很涼，但碰上去的那一刻，好像有一股暖流從指尖傳到掌心。

「很快就放榜。」她低着頭，看着我們勾在一起的尾指。「如果——」

「沒有如果。」我打斷她。我握緊她的尾指。「不論什麼結果，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雨點落在她眼睫毛上，她沒有抹。然後她放開手，笑了笑。

她點點頭，轉身走進大廈。走了幾步，然後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跟畢業禮那天一模一樣，跟溜冰那天一模一樣，跟她把耳機遞過來的那一刻一模一樣。她揮了揮手，然後推開鐵門，走進去。

鐵門關上。

我站在她家樓下，抬頭看着那一扇窗。窗簾後面亮着燈，淺淺的光透出來。但那光好像比平時的光了一點。

十、十八相送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

「讓我歡送十八，整個十八，寫進日記簿。即使以後很平凡，這一節亦美好。」

2002年。這一年，我經歷過了會考，做了第一份暑期工，在工場裡搬麵包，在琴行樓下等她。但最重要的是——我說了那句話。等了一年半，終於說了。這條路走了這麼久，還沒到終點。

但現在，也是另一個開始。

我轉身走上那條走了無數次的路。從她家樓下走到愛民邨，經過海濱那條路。街燈倒映在水面上，破碎得很美。以前我一個人走這條路，在後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聽着《逃避你》，不敢靠近。現在我一個人走這條路，但不再是一個人。

左手腕上，她的手繩還在。藍白交織的線，繞在我的脈搏上，跟了一年半。右手掌心，她尾指的溫度還在。街燈把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但旁邊那段空位，不再是空位。

「來年你共我或會長得更高，然而這段歲月青春不老。」

暑假之後就是中六。我們還會在同一個自修室，同一個老位置。

耳機裡，Shine還在唱。

「即使以後很平凡，這一節亦美好。」

我繼續走，往愛民邨的方向。街燈中影子一晃一晃——但這一次，不是一個人。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HBGreLX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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