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快鏡
那之後的日子像快鏡。自修室、試卷、煲仔飯、送她回家——然後不知不覺,四月了。
二月到四月之間,發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有一晚,她又伏在桌上睡着了,筆還握在手裡,筆尖停在一半沒寫完的方程式上。她的呼吸很輕,睫毛貼着眼簾,完全不動。我看着她的側臉,以前偷看她的側臉,是遠的,隔着兩行座位,像隔着一個世界。現在她就在我旁邊,近到我可以看到她眼睫毛在燈光下的影子。
有一次休息時,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包咖啡糖,分了我一些。我接過來,吃了一顆。有點咖啡的苦跟糖的甜,但我覺得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咖啡糖。
有一次,我們溫書溫到自修室關門,走在海濱那條路上。她忽然停下來,看着海。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只是有點累。我沒有追問。我們就這樣站在海濱,看着街燈倒影在水面上。站了一會,她說「走吧」,然後我們繼續走。
四月了。四月了。
二、開學禮
「同學各位找個位,這是你的開學禮。」
這句歌詞在禮堂響起來的時候,我坐在畢業禮的椅子上,還不太確定自己是怎麼從二月來到這裡的。離會考只剩一個多月,中五的畢業禮通常安排在四月,提早放假讓我們作最後衝刺。
禮堂的舞台上掛着「中五畢業禮」的橫幅,紅色布條,金色字體。風扇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我坐在靠中間那排,周圍是同班同學,有些人在整理畢業袍的領子,有些人在四處張望。
「靠,林校長是否忘了今天是畢業禮。播開學禮?這是在開甚麼玩笑。」我望着台上的校長,旁邊幾個同學也在低聲議論,有人忍不住笑出來。阿輝坐在我左邊,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壓低聲音說:「校長是不是還沒睡醒?」
她坐在前面兩排。我看到她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好像也在忍笑。我想:「連彭芷盈都忍不住笑,難道她也覺得林校長播錯歌?」
歌還在播着,校長站在台上,微笑着看着我們。他沒有急着解釋,只是讓歌播了整整一段。歌聲漸弱,他走上講台,拍了拍麥克風。
「各位同學,你們一定在想,校長是不是播錯歌了。」他頓了頓,掃視全場。「我沒有播錯。畢業禮,才是真正的開學禮。」
禮堂安靜下來。剛才的笑聲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望前看,想像戴着四方帽時多美麗。」校長沒有看講稿,只是慢慢地說。他的聲音很沉穩,像一個已經說過很多次這種話的人。「我以前也覺得,會考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我記得自己考會考那一年,緊張到失眠了三晚。後來才發現,人生還有很多次開學——中六開學、大學開學、出來社會工作,又是另一個開學。甚至到我這個年紀,每一年九月,我站在這個禮堂看你們進來,對我來說也是開學。」
他頓了一頓。禮堂很靜,風扇的嘎吱聲變得格外清楚。
「先交過難忘學費,先不會來年失禮。明天總會是個新學期,終生制。」
我看着她的後腦勺。她沒有轉過來,但我知道她在聽。她的頭微微側着,那個姿勢跟她在自修室聽耳機時有幾分相似。
我突然覺得林校長頭上有光環。不是那種聖人的光環,是那種——他好像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我在追著她,從中四的課室追到中五的自修室,從溜冰場追到她樓下。而他告訴我,這條路還很長,我還有很多個學期可以追。
校長繼續說:「你們今天走出這個禮堂,會考在前頭,高考在更前面,大學在更更前面。中五不是結束,是開始。會考不是終點,是起點。」他笑了一下,「所以,我沒有播錯歌。」
然後是派發畢業證書。一個一個名字叫上台。校長站在台側,拿着名單,用他那雄厚的聲線讀出名字。輪到她的時候——「彭芷盈。」她站起來,走到台前,接過證書,輕輕鞠了一個躬。她的側臉在禮堂的燈光下,格外清秀。有點像中四時,我偷看的樣子,也有點不像。
她不再是那個托着腮望向窗外的女孩了。她是那個會在我身邊一起溫習、會在我生日時送我手繩、會在自修室把耳機遞過來的人。她是那個在溜冰場上尾指勾住我尾指的人。她是那個在雨裡大笑的人。她是那個收下我做的變色書籤、然後把它夾進《傾城之戀》裡的人。
四方帽。大學。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追。從中四的課室追到中五的自修室,從溜冰場追到她樓下,從十二月追到四月。如果校長說的是真的——明天總會是個新學期,終生制——那我還有很多個學期可以追。
輪到我的時候——「林遠。」我站起來,走向台前。接過證書的時候,校長看了我一眼,輕輕點了一下頭。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但我覺得那個點頭,好像是在說:年輕人,加油。
左手腕上,她的手繩還在。藍白交織的線在禮堂的燈光下,微微泛光。
三、紀念冊
畢業禮結束之後,大家在禮堂外面還沒有散。有人拍照,有人擁抱,有人開始哭——平日最硬淨的幾個女生抱在一起哭成一團。阿輝在旁邊大叫「終於脫苦海啦」,被班主任周Sir瞪了一眼,他立刻閉嘴,但嘴角還是咧著。
我只是站在禮堂門口的柱子旁邊,把背包打開。
我們的畢業紀念冊都是自製的,用那種硬皮筆記本。大家會在裏面寫,畫,有些同學還在裏面做了手工——貼貼紙、畫插圖、貼照片。寫完會封開,等畢業才打開。這是一個傳統,一屆傳一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把我的紀念冊從背包裡拿出來的時候,她正在跟阿欣說話。阿欣是她最好的朋友,從中四就同桌。她看到我走過去,就跟阿欣說了句「等我一會」,然後轉過來。
「給你的。」我把紀念冊遞給她。
我的紀念冊是深藍色的硬皮,角位已經有點磨損——這本冊子在我背包裡放了幾個星期,跟課本和 past paper擠在一起。她接過來,翻了翻。裡面有些頁已經被其他同學寫了,但中間有一頁是空白的——我特意留的。
「等你寫。」我說。
「回家寫。」她說。
然後她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她的紀念冊——比我的精緻一點。封面是淺藍色的卡紙,我認得那筆記本,是她平時做筆記用的那種。封面貼着一張貼紙,是那隻卡通貓的貼紙。
「給你的。」她說。
「你也寫。」
我接過來,翻了翻。她的紀念冊裡,很多頁已經被其他同學寫滿了。有些人寫了一大段——阿欣寫了足足兩頁;有些人只寫了一頁。她翻到中間,指着一頁空白的。「你寫這裏。」
我們各自把對方的紀念冊放進背包。放進去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背包重了一點。不是重量,是那種——裡面有一本她的紀念冊。然後她會在我的紀念冊上面寫什麼?會不會跟便利貼背面那句一樣?會不會——
「走吧。」她說。
「喔。」
四、最後一次
會考的第一科在一個月後。我們最後一次一起走出校門。不是「最後一次」的那種最後一次——會考之後我們還會見面,還會一起去自修室。但這是最後一次穿着校服,以中五學生的身份走出這道閘門。
校門口的鳳凰木已經長出了新葉,綠油油的。我記得中四開學的時候,它還在開花,紅色的花像一團一團的火。現在花落了,只剩下葉子。
她往翔龍灣的方向,我往愛民邨的方向。這條路我們走過很多次——從自修室到海濱,從海濱到她樓下。每次都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看她的背影。但今天我沒有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走遠了幾步。她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轉頭。
「自修室見。」她說。
「自修室見。」
她轉身走了。這次她沒有回頭。我看着她的背影,海風吹過來,她的頭髮飄起來。我只感到風吹過的觸感。風從海那邊吹過來,帶着鹹鹹的味道。她往翔龍灣的方向走,背影愈來愈小。
她轉了彎,消失在轉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空空的轉角。然後我想起校長的話:明天總會是個新學期,終生制。不是明天。不是明天真的會見到她。是這句話的意思——有些東西不會完。中五完結了,但我們還沒完。
五、回家
那晚回到家,我坐在書桌前,把她的紀念冊拿出來。封面那隻卡通貓貼紙在檯燈下微微反光。我翻到她指定的那一頁——空白的那一頁。
我拿着筆,想了很久。有很多東西想寫,但不知道怎麼寫。我想告訴她,中四那年我每天在課室偷看她托着腮望向窗外的側臉。我想告訴她,那張便利貼還在我抽屜裡,背面的鉛筆字我早就看到了。我想告訴她,她遞過耳機的那一刻,我心跳聲大到她一定聽到。我想告訴她,她的尾指勾住我尾指的那一刻,我覺得整個溜冰場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想告訴她——很多東西。
但最後我只寫了幾行字。在頁面頂端,我畫了一隻卡通貓——那隻貓的表情大概比我勇敢。然後在下面,我用最整齊的字跡寫了一段話。最後一句是:「會考加油,並肩作戰。」
「並肩作戰。」這四個字,呼應我們在自修室的日子——像兩個在戰場上互相掩護的士兵。不是「我喜歡你」,不是「你很特別」,是「並肩作戰」。有些話還不是時候說。會考在前頭,兒女私情要先讓路。但這四個字,她應該看得懂。
我把紀念冊合上,放進背包。然後拉開抽屜,把紀念冊拿出來,跟便利貼和溜冰場入場券並排放在一起。
三件物品。一張是起點——「林遠,你今天去不去自修室?」一張是紀念日——又一城溜冰場,她的尾指勾住我的尾指。一本是未打開的答案——她在裡面寫了什麼?她會不會也寫了一些不敢說的話?
六、第二天
第二天,我們約在自修室的老位置。她已經到了,筆袋放在旁邊座位上,看到我,挪開。這個動作已經不需要任何解釋——從中四到現在,從陌生到默契。
我坐下來,翻開化學past paper。她也繼續寫筆記。沒有人說話,只有筆尖沙沙的聲音。風扇在頭頂嘎吱嘎吱地轉——跟中四那年一模一樣的聲音。但我不再覺得它吵了。
休息的時候,她合上筆記,伸了個懶腰。我把筆放下,從背包裡拿出那本封面是淺藍色的卡紙的紀念冊。
「寫好了。」我說。
「這麼快?」
「寫字不多。」
她接過來,沒有打開。她低頭看着封面,手指在那隻卡通貓貼紙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她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我那本紀念冊,遞給我。
我們各自拿着寫好的紀念冊,還給對方。自修室的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
「你不打開?」她問。
「現在不開。」
「為什麼?」
「現在開了,我會做不了past paper。」
她看着我,好像想說什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種淺淺的、我見過很多次的笑。但這次,笑容裡多了一點什麼。是期待?是好奇?還是她也在想,我在她的紀念冊裡寫了什麼?
「那什麼時候開?」她問。
「考完會考後。」
「好。」
她點點頭,翻開筆記,繼續溫書。我也翻開化學past paper。那份past paper做得很慢,因為我一直在想她在我的紀念冊寫了什麼。她寫的是什麼?會不會跟便利貼背面那句一樣——「你會不會一直來自修室」?會不會是別的話?會不會是那句我還沒有勇氣說出口的話?
七、開學禮
那晚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把她的紀念冊放在抽屜裡,跟便利貼和溜冰場入場券並排。
三件物品。一張紙。一張券。一本紀念冊。
我望着它們,忽然想起校長的話:明天總會是個新學期,終生制。中五結束了,但我們的開學禮,才剛剛開始。會考在前頭,大學在更前面。她一定可以原校升中六,我希望原校升中六。我們的明日,可能不在同一間課室了。
但這條路,我還想繼續走。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隨機播放著《戀人未滿》。
「再靠近一點點,就讓你牽手。再勇敢一點點,我就跟你走。」
我閉上眼睛。黑暗中,我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然後她轉頭,說:「自修室見。」
自修室見。不是再見。是明天見。是後天見。是以後每一個需要溫書的日子,都會再見。
抽屜裡有三件物品在等我。會考在前頭,開學禮才剛剛開始。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Uer0Cf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