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聖誕
十二月終於過去。手繩還在我左手腕上,藍色和白色已經看慣了,但每次低頭看到,還是會想起她遞過來的那個下午。
聖誕假期,自修室關了三天。那三天,我們沒有見面。我在家裡溫書,老媽以為我撞邪——「聖誕節喔,你不約朋友出去玩?」我說「沒有,要溫書啊」。她搖搖頭,碎碎念着「我兒子什麼時候變成書蟲」,然後把一碗湯放在我桌上。
但我沒有告訴老媽,其實我在等自修室重開。因為自修室重開那天,我就會看到她。
聖誕節那天,我收到她的短訊。
「Merry Christmas.」
就這兩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話。我看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句。
「Merry Christmas. 」
同樣沒有表情符號。但我知道,她發這條訊息的時候,應該也跟我一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除夕那天,自修室早關門。我們提早離開,走在海濱那條路上。她忽然停下來,看着海。
「又一年了。」她說。
「嗯。」
「你有沒有什麼新年願望?」
我想了想。「原校升中六。你呢?」
她望着海,沒有立刻回答。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幾絲。「我想——」她頓了一頓。「我想我們都考進想去的大學。」
她說的是「我們」。不是「我」,是「我們」。
我點點頭。然後我們繼續走。
二、上學期成績
中五上學期隨着考試的完結也結束了。成績表發下來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不像上學期期末考那樣從胃部升上來的顫。我只是打開成績表,一科一科看。
中文:88。數學:78。化學:92。生物:75。物理:70。附加數學:76。電腦:78。英文:75。
全部都有進步。
她依然名列前茅,每科都在八十五分以上。她接過成績表,看了一眼,然後收進背包,好像那只是一張普通的紙。她轉頭看我。「你怎樣?」
我把成績表遞給她。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她抬起頭,笑了。「我沒看錯你。」
「是你教得好。」
「我沒有教你很多。是你自己努力。」
我沒有反駁。但我心裡知道——沒有她,我不會坐在這裡看成績表。班主任周Sir在派完成績表之後,特意走過來跟我說:「林遠,再努力點,原校升中六沒問題。」我說了句「謝謝」,然後他走開了。原校升中六。這四個字,以前只會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她聽到了,轉頭看我。「原校升中六?」
「周Sir說的。」
「那就好。」
那就好。她說得很平淡,好像這只是一個理所當然的結論。但她嘴角那個笑容,比任何說話都有力。
三、化學實驗室
自修室的日子還需要繼續。會考在五月,還有三個多月。我們的節奏沒有慢下來,反而更快了。但她偶爾會在休息的時候,把耳機遞過來。我們就這樣,一人一邊耳機,聽同一首歌。有時是S.H.E.,有時是容祖兒。有一次播到《逃避你》,我在心裡笑了一下——由逃避到戀人未滿,這條路走了大半年。
她的生日在二月,會考前的三個月。
我不知道該送什麼。她好像什麼都不缺——成績好,人緣好,筆記本整整齊齊。每次休息時她把背包打開,裡面的東西總是排列得井井有條,課本按科目分類,筆袋裡的筆每一支都有筆蓋。我沒有錢買貴重禮物,也沒有勇氣寫卡。但我記得她說過,她喜歡看書,喜歡張愛玲。她用的筆記本是淺藍色的——我由中四開始就記得。她那本淺藍色筆記本封面貼着一張卡通貓貼紙。
化學課在做變色實驗。老師在黑板前面示範,那些試紙在不同條件下會變成不同顏色——紅色、藍色、紫色、黃色。我看着那些變了色的試紙,忽然想起她。有些東西,在普通的光線下是看不出來的。只有在某個角度、某種光之下,才會顯現。
我想起那張便利貼。在普通光線下,它只是一張普通的紙條。但如果翻到背面,在心裡那盞燈光下,就會看到另一句話。她也是這樣——在課室裡,她只是彭芷盈,品學兼優,安安靜靜。但在自修室,在溜冰場,在海濱那條路上,她會笑,會說「喂呀」,會遞過一邊耳機。
下課後,我問化學老師能不能借實驗室用一次。老師問我做什麼,我說想做一個小小的東西。他看着我,好像在什麼。然後他同意了,說下次化學堂留下來。
那天下午,上完化學堂後。我待在化學實驗室。下午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在實驗枱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空氣裡有消毒酒精跟試劑混在一起的淡淡酸味。實驗室很靜,只有我和化學實驗室的助理,和那些試管、燒杯、試紙。我把試紙浸進幾種不同的溶液裡,試了好幾次,調了好幾次濃度。第一次失敗——試紙變成深紫色,太醜。第二次失敗——試紙完全沒變色。第三次,我把濃度調低一點,再低一點。最後終於調出一種——試紙浸進去是淺藍色,拿出來晾乾之後,還是淺藍色。但如果放在光線下,它會慢慢變成另一種顏色。
淡淡的紫,像傍晚的天空,像她耳機裡那首歌——「為什麼只和你能聊一整夜,為什麼才道別就又想見面。」我把試紙舉到窗前,陽光透過試紙,淺藍慢慢褪去,淡紫浮上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就是我想說的。
我把試紙剪成書籤大小,邊緣剪得不算整齊——我用剪刀的手一向不靈巧——但我盡力了。然後用塑膠套封好,在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光下。
四、二月
在她生日那天,我在自修室裡把書籤放在她面前。休息時間,她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我從背包裡拿出那個塑膠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沒有包裝紙,沒有生日卡,只是一個透明的塑膠套,裡面夾着一張淺藍色的試紙。
「生日快樂。」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拿起來,看了看。她把書籤翻到背面,看到那兩個字。「光下?」
「你自己做的?」她問,沒有轉頭。
「嗯。我在化學實驗室做的。」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意思。她只是把書籤夾進她正在看的那本書裡——那本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她說男女主角終於有話直說的那本。然後她轉頭看我,笑了一下。
「謝謝。」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溫書。耳根好像又紅了一點點。
我看着她把書籤夾進書裡,忽然想起化學課本上的一句話:「有些物質在特定波長的光線下會發生結構變化,呈現不同顏色。」她也是。在普通光線下,她是彭芷盈,品學兼優,從容不迫。但在某種光線下——在自修室、在溜冰場、在海濱那條路上——她會把耳機遞過來,會在雨中大笑,會收下一張簡陋的書籤然後說謝謝。
那晚我送她到樓下。海濱的街燈還是舊樣,我們並排走着,隔着半個身位的距離。她手裡抱着書,書裡夾着那張書籤。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
她走到翔龍灣樓下,停下來。「再見。」她說。
「再見。」
她走進大廈。鐵門關上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平時停多了一秒。
一秒。
但我覺得那一秒很長。長到我想開口說點什麼。長到那句「我喜歡你」已經在我嘴邊,像那張變色試紙,在光線下慢慢浮現。
但鐵門已經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關上的鐵門,看了很久。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還含在嘴裡,像一顆沒有吞下去的糖。然後我轉身,往愛民邨的方向走。
五、再靠近一點點
我把耳機塞進耳朵,打開MP3機——還是那首歌。她的歌,叫《戀人未滿》。
「再靠近一點點,就讓你牽手。再勇敢一點點,我就跟你走。」
我在街燈下停下來,低頭看着左手腕。再靠近一點點——我已經坐在她旁邊了,每天,在自修室的老位置。再靠近一點點——我們的尾指在溜冰場勾在一起過,我們的肩膀在回家路上碰在一起過。再靠近一點點——
再勇敢一點點。
我不知道自己夠不夠勇敢。但我知道,那張書籤在光線下會變成淡紫色,她耳機裡的歌會繼續唱下去,而那條手繩還在我手腕上。她不急着要我回答。她只是把耳機遞過來,把書籤收下,然後繼續低頭溫書。
會考在五月。還有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我們會在哪裡?我會不會原校升中六?我們還會不會坐在自修室的老位置,她挪一挪筆袋,我坐下來?
我把手繩轉了最後一圈,然後繼續走。影子消失在街燈裏。
不,不是消失。是融進去。
像傍晚的天空,淺藍慢慢變成淡紫。像書籤在光線下,慢慢浮現另一種顏色。像耳機裡的歌——再靠近一點點,再勇敢一點點。2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rKhAtnwC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