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A-Level放榜
A-Level放榜那天,我站在禮堂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禮堂裡全是人,家長、同學、老師、校長。空氣裡也是有種壓得很低的焦慮,像考試前那幾秒,監考員還未說「開始」,所有人都在等。老媽站在禮堂外面等我,她說今次不進去了,在外面等。她拍了我的膊頭一下,說「你可以的」。
我走進禮堂。成績單校長逐一派發。校長站在台側,拿着名單,一個一個名字讀出來。他的聲線還是像中五,中七畢業禮時一樣,響亮而溫一欄。但這次他語氣裡多了點笑意。她站在我旁邊,跟我並肩走進禮堂。中五放榜那次,她坐在前面幾排,我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這次她在我旁邊,肩膀離我只有半個身位的距離。
「彭芷盈。」校長讀出她的名字。
她走上前,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我。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好像在說「沒問題」。跟中五放榜那天她在禮堂另一側用口型說「怎樣」不一樣。那時候我們隔著幾排座椅,我只能讀她的唇語。現在她站在我面前,用點頭告訴我一切。
「林遠。」輪到我了。
我走上前。校長把成績單遞過來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我接過那張紙。那張紙很輕,但感覺很重。
中國語文及文化:C。Use of English:D。化學:B。生物:D。電腦:D。
我的手沒有抖。不像中五會考放榜那樣從胃部升上來的顫。不是因為不緊張,是因為她站在我旁邊。
「沒問題。」我說。
我們對望了一眼。她笑了,那種眼睛亮亮的、好像終於等到什麼似的笑。
她的分數夠入港大音樂系,我的分數夠入理大醫療化驗。
二、等
*JUPAS放榜在八月,那個八月很長。A-Level成績知道之後,我們還要等大學的錄取通知。每一天都在倒數,每一天都在想:可以入到心儀學系嗎?她說她夢到JUPAS網站壞了,她輸入編號之後頁面一直轉圈,轉了整個晚上都加載不出來,然後她就醒了。我說她太緊張。但我自己也有點睡不著,只是沒說。每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現在,我們在等大學的結果。同一天的結果,兩份通知。
三、JUPAS
JUPAS放榜那天,我們沒有回學校。我們相約在她家上網查看。她家我一點也不陌生,這兩年沒有少來。
她媽媽在廚房煮紅豆沙,說「放榜要吃點甜的」。紅豆沙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甜絲絲的,跟中五放榜前夜老媽煮的湯圓味道不一樣,但也是同一種甜。那種「無論結果如何,先吃點甜的」的甜。她爸爸坐在客廳看報紙,報紙一直沒翻頁。他看到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看報紙。那一下點頭,比任何說話都重。
我們走進她房間。她的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書架,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那本淺藍色的筆記本,封面貼著卡通貓貼紙。鋼琴靠在窗邊,上面放著一疊樂譜。窗簾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琴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琴鍵旁邊,放著我們在長洲影的合照。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我坐在她旁邊,看着她輸入JUPAS編號。她的手很穩,不像中五放榜前夜她在電話裡說睡不着。但我知道她緊張,她咬着下唇。她每次緊張都會咬下唇,從中四那年到現在。
JUPAS的頁面跳出來。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很簡單的排版。她看着螢幕,停了一下。那一刻很短,但我看到她眼睛慢慢睜大,嘴唇微微張開。然後她抬起頭。
「港大——音樂系。」
她媽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着湯匙,紅豆沙的湯汁滴在地板上她也沒發覺。她爸爸把報紙放下了,不是摺好,是放下,報紙從膝蓋滑到地上他也沒有撿。她沒有哭,只是笑著,記:「音樂系 ,OK啦。」
她媽媽過來抱她,湯匙還握在手裡。她爸爸在後面說「今晚出去吃飯」,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他彎腰撿起報紙,又放下。
她轉頭看我。她說港大音樂系面試時,她有點緊張,表現一般。彈錯了一個音,面試官問她為什麼想讀音樂,她說「因為我想教小朋友彈琴」,說完整個人都在抖。那一刻終於釋放了所有壓力。不是為了分數,是為了這條路,她可以繼續走下去。
到我。我坐在電腦前面,她在我旁邊。她的房間裡很靜,只聽到廚房紅豆沙還在咕嚕咕嚕地滾。我慢慢輸入JUPAS編號,最後那幾個數字,我打了好幾次。不是打錯,是想延長這一刻。因為我不知道螢幕上會跳出什麼。她沒有催我,只是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Enter鍵一按。
頁面跳出來。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跟她的那頁一樣。我看着螢幕,看了很久。
「理大——醫療化驗。」
她比我更快看到。她沒有說話,只是一把抱住我。不是那種輕輕的擁抱,是用力那種——好像要把這幾年的等待和緊張都壓進這個擁抱裡。我感覺到她的心跳,很快,但是很暖。
她媽媽在後面說「恭喜,恭喜」,聲音有點抖。她爸爸在後面鼓掌,一下、兩下、三下。掌聲很慢,很有力。我轉頭望了他一眼,他點了一下頭。
我笑得比任何一次都開心。不是因為大學的錄取通知,是因為她在我身邊,分享了我的喜悅。中四那年我一個人看着成績表上合格的科目廖廖可數;中五那年她在禮堂另一側用口型問我「怎樣」;現在她抱住我,心跳貼着心跳。
我打了電話給老媽。電話那頭響了一聲就接起來。
「喂,我考進了理大醫療化驗。」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我聽到老媽的哭聲,是那種壓著的聲音,好像怕吵到我。
「你哭什麼。」我說。
「我開心。」她說。
我沒有說話。但我心裡知道,老媽的眼淚,不是擔心的眼淚,是開心的眼淚。
收拾好心情,我拉着她的手,說:「走,去一個地方。」
她疑惑望着我:「去哪裡?」
「買機票。」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
「現在?」
「現在。」
我們走出她家門口時,她媽媽還在廚房盛紅豆沙,她爸爸還在客廳看報紙。她經過客廳時說「爸,我們出去一下」,她爸爸沒有抬頭,只是說「不要太晚」。
我跟在她後面走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她爸爸的報紙,終於翻到下一頁了。
四、簡單愛
我們在途中,我把耳機掏出來。
我把其中一邊遞給她。她接過來,塞進耳朵。這個動作,跟中五那年她在自修室把耳機遞給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是我遞給她。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我想帶你騎單車,我想和你看棒球,像這樣沒擔憂,唱著歌一直走。」
她聽著,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我們牽在一起的手。然後她把耳機線輕輕拉了一下,好像在確認這條線的長度剛剛好,不能更遠,也不能更近。
她抬起頭看我。她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亮亮的,裡面有一圈的光,光裏有我。
我們牽着手繼續走。不是逃避。不是怯。不是未知。不是戀人未滿。是簡單愛。三年了,我們終於來到這裡。
歌曲連結:https://youtu.be/Y4xCVlyCvX4?si=PK3TGkl-DRFqh83K
*Joint University Programmes Admissions System (JUPAS) 大學聯合招生辦法 · 6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8PSGGY1Bq


